原文標題:《AI股神的秋天:百億美金,與一場沒有流動性的逃亡》
原文作者:Sleepy
過去一年,中文互聯網給這個年輕人起過不少外號,不過叫得最多的還是那四個字,AI 股神。
他在德國念公立學校,連跳幾級,15 歲去紐約讀哥倫比亞大學。大三那年寫了一篇討論經濟增長與人類生存風險的論文,經濟學家 Tyler Cowen 讀完不敢相信這出自一個 17 歲少年之手。19 歲,他以畢業生代表身份從哥大畢業。
畢業後,他去了 SBF 旗下的慈善基金 FTX Future Fund,在那裡認識了後來的妻子 Avital Balwit,這位如今是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的幕僚長。FTX 崩盤後,他轉身進了 OpenAI 的超級對齊團隊,結果待了不到一年就被開除。OpenAI 的官方說法是他對外洩密;他自己的說法是,他寫了一份痛批公司內部安保漏洞的備忘錄,直接捅到了董事會。
被開除兩個月後,2024 年 6 月,他在網上扔出一篇 165 頁的長文《Situational Awareness: The Decade Ahead》(態勢感知:未來十年)。開篇第一句寫得極有煽動性:「在舊金山,你能最先看到未來。」

Leopold 做客 Dwarkesh Patel 的播客|圖源:Dwarkesh Podcast
緊接著,他成立了一隻同名對沖基金,起步拿了 2.25 億美元。掏錢的人裡,有 Stripe 的創始搭檔 Collison 兄弟。
後來的事財經媒體已經寫過很多,基金規模滾雪球般膨脹,卻在今年 7 月短短一個月內虧掉 67%,絕大部分公開市場倉位不得不折價甩賣給華爾街巨頭 Citadel。頗具荒誕感的是,就在簽下割肉協議的同一個週末,他在加州海濱小鎮辦了婚禮,婚禮日程表上甚至還正兒八經排了一場學術研討會。
11 月 16 日,他又交了一份 13F 持倉報告。

Situational Awareness 的 2026 年三季度 13F 摘要|圖源:SEC
我們翻完了這份最新的 13F,又把過去四個月散落在美日兩地的監管文件拼了一遍,發現這個故事真正耐人尋味的部分,其實發生在爆倉之後。
他在那篇 165 頁的長文裡畫了一張表,按年份推演全球最大 AI 訓練叢集的膨脹速度。2026 年那一行寫著約 100 萬張 H100 當量,功耗 1 吉瓦,耗資數百億美元。為了讓人對 1 吉瓦有個概念,他在旁邊寫了個參照物,胡佛水壩。
兩年前看到這張表的人,多半覺得這又是矽谷年輕人不成實際的想像。
但兩年後的今天,再看研究機構 Epoch AI 今年 11 月剛剛拉出的數據,全球在建最大的三個 AI 算力園區,分別是 Anthropic 與亞馬遜在印第安納州的 New Carlisle,1037 兆瓦;xAI 的 Colossus 2,946 兆瓦、約 111 萬張 H100 當量;以及 OpenAI 在德州的 Stargate Abilene,824 兆瓦、約 102 萬張 H100。
他在文裡還下過一個判斷,到 2027 年,全球 AI 相關的年度總投資會突破 1 萬億美元。今年 7 月,穆迪給出的最新測算顯示,微軟、亞馬遜、Meta、Alphabet、甲骨文、CoreWeave 六家公司今年的資本開支合計預計將達 7850 億美元,明年逼近 1 萬億。
宏觀推演準得驚人,他在二級市場上的盤感也相當好。
他後來回憶,2020 年 2 月底,紐約市長還在電視上勸市民照常去百老匯看戲,「那時我能做的,只有買口罩,然後做空股市。」到了 2025 年 1 月,DeepSeek R1 橫空出世,引發美股晶片股恐慌性暴跌,他和基金研究總監 Carl Shulman 早就在跟蹤 DeepSeek,判斷市場反應過度,別人割肉他們抄底。據基金顧問 Graham Duncan 對《財富》的說法,當時一家大型科技基金本想拋售,一位分析師一句「Leopold says it's fine」,讓對方按住了沒賣。
基金規模一路上漲,2025 年上半年,基金扣費後漲了 47%。據 WSJ 披露,截至今年 5 月,基金年內扣費後收益約 270%,成立以來翻了超過 10 倍,連量化巨頭 Jane Street 都成了他的 LP。到了年中,FT 拿到的一封投資人信裡寫著一個更誇張的數字,今年上半年扣費後回報高達 439%。
是風口,還是本事?
平心而論,兩個原因都有。風口是老天爺賞飯,看懂風口是他的本事。
只是,在那 439% 的收益神話底下,還墊著另外兩樣東西,高達 4 倍的槓桿,以及那篇 165 頁的 PDF。華爾街看對方向的人不少,敢加四倍槓桿往上莽的人不多;能把一套技術推演寫成一部矽谷末日啟示錄、再把啟示錄兌換成百億美元彈藥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所謂「AI 股神」,其實是把這三樣東西打包賣了出去。
槓桿敢這麼加,和他看市場的方式有關。
傳統對沖基金交易員每天盯的是止損線、回撤和風險敞口,Aschenbrenner 盯的卻是五年後的技術趨勢線。認準一個足夠宏大的方向,重倉砸進去,越跌越買,拿時間硬熬過中間的所有波動,等最後的冪律兌現,這是一級市場 VC 的打法。
一位同時是 LP 的對沖基金掌門人轉述過他的邏輯,AGI 的衝擊會大到無邊無際,而把這種非共識最快變現的地方,就是「全世界流動性最好的公開市場」。
二級市場,成了他的一級市場。
打法是一級市場的,班子也搭得像家早期精品 VC。據今年 6 月更新的監管文件 Form ADV,管理上百億美元資產的公司裡一共只有 8 名員工,其中只有 4 個人負責做投資。
這麼一個「草台班子」,向華爾街大行借起錢來卻毫不含糊。據報導,基金通過主經紀商業務向銀行借了數百億美元。出事前不久,巴克萊銀行的主經紀部門拒絕了他的業務,理由是單一行業集中度過高;高盛接下了這單生意,讓他成了高盛最大的對沖基金主經紀客戶,光是今年上半年付給高盛的各項費用就超過 2 億美元。甚至在 7 月暴跌前夕,他還正和幾家銀行談判,想把槓桿率從 4 倍進一步拉到 10 倍。
他的倉位也越押越滿。今年一季度末,他的 13F 表格上還掛著約 84.6 億美元名義價值的看跌期權,標的包括半導體 ETF(SMH)、英偉達、甲骨文、博通、AMD、美光、台積電和 ASML 等,相當於給整個多頭倉位上了一道保險;到了二季度末,這些保護傘被撤得一乾二淨。在高達 202.4 億美元的申報持倉裡,僅 Sandisk 和美光兩隻存儲芯片股就佔去了約 55%。而在 13F 覆蓋不到的地方,他既是 SK 海力士 7 月納斯達克掛牌時的基石投資者,還在東京市場一口氣買下了日本被動元件大廠太陽誘電 16.61% 的股份。
對沖撤掉,槓桿拉滿,百億美元一把梭哈在存儲與電力基建上。
然後,7 月來了。
從 7 月 1 日到 29 日,頭號重倉股 Sandisk 從 2032 美元一路腰斬到 1016 美元,澳洲算力股 SharonAI 跌去近一半,燃料電池龍頭 Bloom Energy 跌掉四成多;偏偏他反手做空的 Adobe 還在逆勢上漲。
Leopold 太透明了。13F 和大股東披露文件一交,整條華爾街都在看他的明牌,更算得出他被銀行追繳保證金時必須先自斷哪一臂。
人紅是非多,何況是在吃人不吐骨頭的華爾街。
7 月底那驚心動魄的 48 小時,WSJ 事後做過一次完整復盤。
7 月 28 日週二,眼看要出事,Citadel 的一位高管聯繫上了剛剛從 Citadel 跳槽的 Sven Khatri。
為了不讓公開市場的股票被強平踩踏,基金在 7 月 29 日週三試圖把手頭最值錢的私募資產,也就是價值約 35 億美元的 Anthropic 股份打八折賣掉換取現金救急。紅杉、Greenoaks 以及 Michael Dell 的家族辦公室都收到了詢價,條件極其苛刻,12 小時內拍板,次日早上 8 點前現金交割。Greenoaks 的團隊為此熬了一個通宵做盡調,連 Anthropic 官方都連夜簽字放行了這筆老股轉讓。
轉機出現在週四一早。基金與 Citadel 的談判,從最初打包收購整個公開市場組合,收窄到了只接盤帶槓桿的股票倉位。身在倫敦的 Citadel 掌門人 Ken Griffin 遠程接入拍板,收購價定在市價九折。美股開盤前約 20 分鐘,雙方在合同上簽了字。
拿到 Citadel 救命錢的瞬間,基金當即撤回了 Anthropic 的老股交易。熬了一整夜的幾家矽谷頂級買家,在最後關頭被放了鴿子。
公開市場割肉打九折,一級市場的壓箱底籌碼保住了。
Citadel 九折接手的那批股票,開盤後集體暴力反彈,Nebius 和 Bloom 當天飆漲 27%,IREN 暴漲 31%。幾天後的 8 月 3 日,他手裡太陽誘電 10.81% 的股份也在日本場外市場被一次性瓜分,Citadel 拿走 3.41%,作價每股 9397 日元;摩根大通旗下機構、巴克萊和他的 LP 之一 Jane Street 分走了剩餘份額,作價每股 10225 日元。
按金額算,這筆約 300 億至 350 億美元的虧損,躋身金融史上最大的單筆交易虧損之列。
如果故事停在 8 月初,這不過又是一個矽谷狂妄少年槓桿加太猛、被華爾街老江湖聯手做局收割的老套路。
但 Leopold 沒打算下牌桌。
8 月 25 日,SEC 就這隻基金的交易與槓桿問題向四家華爾街大行發了傳票。9 月,摩根大通徹底切斷了對他的融資支持。大行的門關上了,他轉頭找上精品券商 Clear Street,帶著剩下的錢重新殺回了期權市場。
11 月 16 日下午 4 點半交上去的那份三季度 13F,記錄的就是劫後餘生的這三個月。
整張表格只有短短 23 行,申報持倉總值 15.77 億美元,而三個月前,這個數字還是 202.4 億。
在 7 月底給投資人的信裡,他宣布空頭倉位已經全部平掉,公開市場頭寸全面改為只拿自有資金買現貨和全額付清權利金的期權,再也不用銀行借來的保證金。期權本身自帶高槓桿,但最大的好處是虧損有上限,行情再爛,最多把權利金虧光,不會再有風控官在半夜打電話逼他割肉。
從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對沖基金虧損裡,這位 25 歲的年輕人學到的第一課,不是敬畏波動,而是怎麼讓自己不被強平。
同一封信裡,他依然嘴硬,說自己對眼下的市場機會「非常樂觀」。
這份樂觀原封不動地寫在了最新的 13F 上。在 15.77 億美元的申報總值裡,有 10.45 億是看漲期權,押注的標的還是 Bloom、Nebius、Sandisk 和一隻存儲晶片 ETF。7 月份差點把他送走的,正是這幾個名字。
剩下的約 5.3 億美元現貨裡,一共只有五隻股票,三家轉型做算力的比特幣礦企合計約 8000 萬美元,德州能源公司 Fermi 佔了 1125 萬,而最大的一頭,4.41 億美元,全押在一家名叫 SharonAI 的澳洲算力公司身上。
當然,13F 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就在同一天,他還單獨交了一份 Nebius 的 13G/A 披露文件,截至 9 月 30 日,他實益持有這家公司 801 萬股,按當時股價折算約 18.9 億美元。據 CNBC 報導,經歷 7 月的暴跌後,基金手裡依然握著約 100 億美元資產,大頭都在非公開市場裡,比如估值已漲到約 50 億美元的 Anthropic 股權,以及他累計砸下 5 億美元的晶片光刻創業公司 Source Foundry。
不過,水面上的那筆 SharonAI,幾乎是他整套一二级混打邏輯的縮影。
11 月 16 日 CNBC 報導這份 13F 時,把整張持倉描述為 Aschenbrenner 爆倉後重新押注 AI 的佈局,SharonAI 是其中最大的一筆現貨;但只要翻開 SEC 的歷史文件就會發現,這筆持倉根本不是爆倉後新建的,一季度末他就已經持有約 80 萬股。
SharonAI 是一家借殼清盤 SPAC 上市的澳洲小公司。今年 6 月 12 日,它高調宣佈拿到英偉達最多 4 萬塊 GB300 晶片的部署合作。僅僅五天後,公司宣佈完成 16 億美元巨額融資,其中 9 億美元是按每股 68.73 美元發行的私募定增,7 億美元是可轉債,領投的錨定投資人正是 Leopold 的基金和橡樹資本。他一口气掏了 5.24 億美元,買下這家公司 21.1% 的股份。
問題在於,通過 PIPE 拿到的股票,在 SEC 轉售登記生效前是鎖死的,根本沒法在二级市場拋售。所以 7 月底那張打九折賣給 Citadel 的急救清單裡,壓根就沒有 SharonAI 的名字,不是他不想賣,是賣不掉。二季度末那 539.6 萬股原封不動地留到了三季度,唯一多出來的 267 萬股,是他在 9 月 15 日以每股 0.0001 美元的象徵性價格行權的預融資權證,除此之外,期間沒有任何買賣。
定增、權證、鎖定期,全是一級市場 VC 的慣用手法。
可一旦拿這套手段去重倉一隻二級市場的小盤股,當風暴來臨時,流動性就被死死焊在了山頂上。
就在交出 13F 的 11 月 16 日當天,SharonAI 也交了三季報,當季營收只有區區 993 萬美元。今年 9 月,這家公司剛剛花約 5000 萬澳元,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斯州 Albury 附近買下了一座廢棄造紙廠的舊址,準備改造成數據中心機房。截至當天收盤,它的股價跌到了 20.13 美元,Aschenbrenner 手裡那 807 萬股只值 1.6 億美元,比他五個月前砸進去的真金白銀縮水了近七成。

SharonAI 收購的澳大利亞 Ettamogah 舊造紙廠地塊
圖源:Data Center Dynamics
更要命的是,他在 9 月份換成期權重新買回來的那幾隻股票也沒好到哪去。
對比交易日期和股價就能看出,他是追著反彈殺回去的。據 CNBC 9 月 11 日報道,他在 9 月初重新買入了 Bloom 等股票的期權;以 9 月 11 日收盤價計,Bloom 比 7 月 29 日割肉前夕貴了 68%,Nebius 也貴了 52%。結果 9 月 30 日之後,AI 基建股再次迎來一輪深跌,Nebius 和 Sandisk 雙雙腰斬。到了 11 月 16 日,Nebius 的股價比 7 月底賣給 Citadel 的那個帶血地板價還要低 28%,Sandisk 也低了 20%。
7 月份那次崩盤,他可以怪四倍槓桿,怪華爾街同行盯著他的明牌精準狙擊。可到了 10 月和 11 月,他已經撤掉了所有銀行保證金,市場上也冇有第二個百億美元級別的強平盤在砸盤了。
那些被他視作「AGI 命脈」的股票,為什麼還在跌?
答案其實就藏在他兩年前那篇成名作裡,只不過他當時只寫對了一半。
「供給端最大的硬約束,可能就是電。」不僅診斷了病因,他還自信滿滿地開出了藥方,美國的天然氣儲量管夠,為了餵飽一個 100 吉瓦的算力集群,大約只需要多打 1200 口氣井;只要環保審批鬆綁、聯邦監管讓路,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他在文裡呼籲美國拿出「新一級的國家決心」,後面還寫了一句說:「美國的建設能力無人能及,至少在紅州(共和黨執政州)。」
但兩年後現實證明,電力從來不是什麼決心問題,它是一個枯燥、瑣碎且誰也插不了隊的物理與行政問題。
按 Epoch AI 的最新統計,目前規劃到 2028 年底的最大單體園區也就 2 吉瓦左右,遠沒到 10 吉瓦的量級。今年 7 月,美國最大的區域電網運營商 PJM 舉行容量拍賣,電價直接頂到了聯邦批准的上限,電網缺口高達 6831 兆瓦,但真正能夠新增或升級的發電容量只有可憐的 525 兆瓦。在高達 164 億美元的電網容量費用裡,有約 63 億美元是被數據中心硬生生頂上去的。
代價很快傳導到了普通人頭上,今年美國居民電價平均漲了 5.4%。在工業端,訂購一台大型電力變壓器現在要等約 128 週才能交貨;一個新建發電項目想要接入電網,排隊時間的中位數超過 5 年。
甚至連他寄予厚望的紅州也給了他一記悶棍。今年 9 月 21 日,能源大州德州的共和黨州長 Greg Abbott 突然下令,暫停批復所有與數據中心相關的州級許可。據高盛估算,全美各地類似的暫停令,可能會直接卡死美國 45% 的規劃數據中心容量。
Aschenbrenner 自己的 13F 裡,那家占了他 1125 萬美元現貨倉位的 Fermi,是由前德州州長、前美國能源部長 Rick Perry 親自下場攢局的能源基建公司。在紅州搞能源,政治資源沒有比這更硬的了。他們的藍圖宏大得嚇人,在德州阿馬里洛附近租下德州理工大學約 5000 英畝土地,建一座 11 到 17 吉瓦的超級能源園區,先用天然氣發電打底,再上馬四台 AP1000 核電機組。
2025 年 10 月 Fermi 掛牌上市,第二個交易日股價摸到 36.99 美元。
緊接著,現實世界的麻煩一件接一件砸下來。先是和亞馬遜的算力大單沒談攏,隨後一位聯合創始人被董事會以「重大過失」直接開除,連老州長 Perry 自己都沒能連任公司董事,原本談好的算力租戶 TensorWave 轉頭撕毀了租約,而最要命的那張 5 吉瓦燃氣排放許可證,正好一頭撞在州長 Abbott 的暫停令槍口上。
11 月 5 日,Fermi 的股價跌到了 1.44 美元,腳踝斬都不止。
卡殼的不止德州。他的另一隻重倉股 Nebius 在新澤西州 Vineland 為微軟定制的算力園區,因為場地運營方提前撤走了臨時柴油電源,只能乾等著 Bloom 的燃料電池運過來裝好才能通電,部分算力交付被迫一路推遲到 2027 年二季度。
11 月 5 日,美國中期選舉結束後的第二個交易日,Sandisk 單日暴跌 22%,SharonAI 跌去 20%。哪怕 Bloom Energy 當天剛剛高調宣布拿下 NTT DATA 和谷歌兩筆合計超過 1600 兆瓦的巨額訂單,股價照樣跟著砸了 16%。
馬薩諸塞大學今年 8 月做過一次民調,全美支持在自家社區附近修建 AI 數據中心的居民,只佔 11%。另據 Motley Fool 統計,今年全美各地關於數據中心選址的地方公投和聽證會,反對派贏下了 41 場裡的 40 場。
把視線再往深拉一層便會發現,另一個原因在於 AI 已經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比特」行業了。
Leopold 可能是矽谷最早看清 AI 要從比特世界撞進原子世界、並敢於拿百億美元重倉原子的投資人之一。他與現實的錯位,在於怎麼讀「瓶頸」這兩個字。
在經濟學高材生和矽谷 VC 的邏輯框架裡,瓶頸意味著極度稀缺,而稀缺就意味著壟斷定價權和超額利潤。可在常年跟水泥、鋼鐵、電網打交道的實業人眼裡,瓶頸意味著停工待料、預算超支、地方扯皮和遙遙無期的回本週期。他重倉過半的存儲芯片,更是一門老派到骨子裡的強週期生意。
隔行如隔山。你得親眼見過庫存週期怎麼在一年之內把毛利率從八成砸到-30%,得跟地方環保局的科員打過交道,得知道一張燃氣排放許可要蓋幾個章,也得知道一陣政治風向從州長競選講台吹到州電網調度室要走多遠。
AI 這門生意越做越重,它所需要的知識結構,早就變了。
除了工程與政治的摩擦,原子世界還有一個問題,它極其消耗現金,尤其消耗得越來越多是借來的錢。
弔詭的是,這一點 Aschenbrenner 兩年前自己也點破過。
在 2024 年那期長達四個多小時的成名播客裡,主持人 Dwarkesh Patel 當面問了他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當年互聯網泡沫時,很多人看對了互聯網會改變世界,卻在錯誤的時點買賣,最終錯失收益,「got the thesis right but timed it wrong」。在播客文字稿裡,還掛了個超連結,指向傳奇大佬 Stanley Druckenmiller 在 2000 年春天高位接盤科技股的慘痛往事。
當時 Leopold 自信地把 AI 產業鏈的傳導次序排了一遍,錢會先流向英偉達,再到台積電、存儲芯片和電力基建,最後傳導到谷歌這樣的大廠拿到一年 1000 億美元的 AI 收入。他還順嘴預言了一句,接下來造算力集群、造機器人工廠的人「會瘋狂借錢」,甚至會推高全社會的實際利率。
借錢潮確實如期而至。
據媒體對美聯儲 11 月 13 日最新《金融穩定報告》的轉述,今年前 10 個月,全球與 AI 算力相關的債券和債務發行規模已經突破 6800 億美元,而在 ChatGPT 剛爆發的 2023 年全年,這個數字只有約 1300 億。

美聯儲 2026 年 11 月《金融穩定報告》|圖源:美聯儲
回看他當初畫出的那條完美傳導鏈,終端 AI 軟件收入暴漲,推著科技巨頭不斷追加資本開支,鈔票順著管道一路流向芯片、存儲、電力和機房。他在長文裡預測,到 2026 年前後,谷歌或微軟這一量級的公司,單靠 AI 就能拿到 1000 億美元的年化收入。
現實又走到了哪一步呢?微軟最近一次財報披露的 AI 年化收入,大約是 370 億美元。
收入確實在漲,但大頭留在了 OpenAI、Anthropic 這些頭部實驗室和處於絕對壟斷地位的英偉達手裡;處於鏈條中游的二線 Neocloud、燃料電池廠和轉型礦企,現階段分到的主要是高昂的設備折舊和發債利息。上游收入和下游基建投入之間那道幾千億美元的鴻溝,全靠華爾街的發債機器在填。
而他傾盡全力押下去的 Nebius、SharonAI、Bloom 和一眾礦企,恰恰是整條產業鏈上最脆弱、最離不開借新還舊的一環。
他兩年前精準地預言了全行業的瘋狂借錢,兩年後卻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押在了最怕銀行停掉信用卡的那批借款人身上。
按照華爾街的規矩,一個在半年內把幾百億美元倉位玩到強平割肉、反手換個期權姿勢又虧掉一輪的年輕基金經理,職業生涯基本可以畫句號了。
但這裡是矽谷。
7 月 30 日,就在 Citadel 九折收割的消息傳遍金融圈的當天,身家億萬的前傳奇對沖基金經理 John Arnold 在 X 上發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過往爆倉的最優次數,是一次。」

John 的推文|圖源:X
第二天,矽谷當紅科技播客 TBPN 的開場環節,直接把標題打成了「Leopold is Back」。頗具黑色幽默的是,在同一期節目的後半段,量化基金 Numerai 創始人 Richard Craib 坐進直播間,聊的核心話題正好是「投資人英雄崇拜」。
到了 8 月 7 日,Bloomberg 發了一篇報導稱,矽谷的頂級投資人們非但沒有躲開這位剛虧掉幾百億美元的年輕人,反而正圍著他重新集結,排著隊想把新錢塞進他的基金。紅杉資本合夥人 Pat Grady 甚至公開出面站台,直言他在未來很多年裡都會是矽谷的重要人物。而基金給出的官方回應同樣傲氣,暫不接受外部新資金。
華爾街在看笑話,矽谷在遞支票。這股反常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矽谷的幾塊心病。
第一塊心病,是迷信早慧。
Leopold 曾多次談起自己當年為什麼要離開德國,他受不了歐洲社會瀰漫的「高罌粟花症候群」,指的是哪株花長得比周圍高,園丁就要把哪株剪平;課堂上最聰明、最愛追問的孩子,老師總會想辦法把他按下去。
德國槍打出頭鳥,矽谷恰恰相反,最愛給出頭鳥加十倍槓桿。17 歲那年,他拿到 Tyler Cowen 的 Emergent Ventures 資助;Cowen 把這個少年拉到一旁耳語,說他是自己見過最頂尖的年輕經濟學家之一,「但你最好別去讀研」。從 19 歲的哥大第一名,到 22 歲的 OpenAI 吹哨人,再到 23 歲的百億基金掌門人,矽谷太需要這樣一個天降紫微星的劇本了。
第二塊心病,是末日式的時間觀。
在那篇 165 頁長文的開頭,他寫眼下真正看清 AGI 局勢的人,全世界加起來只有幾百個,而且絕大多數都集中在舊金山和那幾家頂級 AI 實驗室裡。
前 OpenAI 董事 Helen Toner 在接受《大西洋月刊》採訪時指出,他的巨額虧損,本質上源於一種「只有一個確定終點」的單一世界觀。在他的推演裡,既然 2027 年通往超級智能的終點已經釘死,那麼半路上的保證金追繳、地方環保局聽證會、變壓器交貨延期,就統統成了不值一提的歷史噪音。在這種末日狂奔的時間觀裡,做風控看起來簡直像膽小鬼。
第三塊心病,是對「宏大洞見」的成癮。
AI 編程公司 Replit 的創始人 Amjad Masad 評價說,矽谷患上了一種對「洞見春藥(Insight Porn)」的極度飢渴,誰能寫出一套讓人覺得瞬間窺見了未來十年的宏大敘事,誰就能在最短時間內吸走全市場的錢和注意力。暢銷書作家 Tim Ferriss 叫他「AI 界的諾查丹瑪斯」,國內股民叫他「AI 股神」。剝開交易員的外衣,他最拔尖的手藝,其實是吸引注意力。
最後,是一場停不下來的意識形態站隊。
爆倉發生後,播客主理人 Dwarkesh Patel 第一時間發帖力挺,說經歷低谷後自己更以這個朋友為榮;而另一邊,加速主義(e/acc)陣營的領頭人 Guillaume Verdon 則把這場崩盤當成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向「與有效利他主義過從甚密的理性主義者」。兩邊根本不在乎沙盤裡的風控細節,他們都在拿他的淨值曲線當轟炸對方的武器。
只不過,在岸上鼓掌叫好的人,和水裡真金白銀交學費的人,從來不是同一撥人。
最早給他掏錢的那批老 LP,大多是灣區科技新貴和頂級家族辦公室,哪怕扛過了 7 月份 67% 的回撤,今年以來的淨值依然有約 +80% 的正收益,基金成立以來更是翻了好幾倍,自然坐得住。
真正被埋在山頂的,是後來跟風衝進去的人。監管文件 Form D 顯示,從今年 3 月到 9 月,也就是「半年狂賺 439%」的神話在矽谷流傳的那幾個月,這隻基金的累計認購額暴增了 75.7 億美元,新擠進來的投資人多了 79 個。量化巨頭 Jane Street 今年 7 月單月整體虧損約 150 億美元,據報導其中相當一部分就折在這隻基金上。
至於處於風暴中心的他自己呢?
兩年前在播客裡,他曾非常冷靜地剖析過自己的籌碼。他說,在 AGI 即將到來的前夜,自己手裡真正在飛速貶值的資產其實是人力資本:「我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畢業生代表。過去讓我與眾不同的,是聰明。」可再過四年,聰明本身也許就能被機器徹底自動化。
他的朋友當時開玩笑說,成立這家對沖基金,對他個人而言是一筆穩賺不賠的「完美對沖」,如果 AGI 真如他預言般在三五年內降臨,他已經提前把會貶值的人力資本兌換成了上百億的金融資本;即便 AGI 沒來、基金徹底做砸了,「我也還在二十多歲,還是那個絕頂聰明的人」。
這話沒毛病。把華爾街攪得天翻地覆之後,他今年確實也才二十多歲。
2006 年,32 歲的加拿大天才交易員 Brian Hunter 在對沖基金 Amaranth Advisors 押注冬季與春季的天然氣期貨價差,一人撐起全公司利潤,基金資產規模一度衝到 92 億美元。那年 9 月,天氣預報與市場價差突然反轉,Amaranth 在短短一個月內灰飛煙滅,虧掉 60 多億美元。
當時趁火打劫、折價接盤了 Amaranth 能源倉位的兩家機構,正好也是 Citadel 和摩根大通。
而在那場世紀大爆倉裡,站在 Brian Hunter 對手盤位置大賺特賺的,是另一位年僅 32 歲的得州天然氣交易員 John Arnold。那一年,他的 Centaurus Energy 基金創下了 317% 的驚人回報。
後來,爆倉後的 Hunter 曾試圖東山再起,2007 年緊鑼密鼓地張羅過一隻新基金,據報導一度拿到了 8 億美元的認購意向,但最終因為監管官司纏身沒能開張;2014 年,他與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達成和解,交出罰款並接受了永久交易禁令,徹底退出了江湖。
整整二十年後,在 X 上輕描淡寫寫下「過往爆倉的最優次數是一次」替年輕人解圍的,正是當年的贏家 John Arnold。他甚至對《大西洋月刊》記者說,Leopold 7 月份這百億美元的折戟,在漫長的週期裡不過是個「小插曲」。
如果再往回翻,還有一段草蛇灰線的伏筆,是 Leopold 自己親手埋下的。
兩年前那期播客裡,Dwarkesh 和他聊起一本關於矽谷教父 Peter Thiel 的傳記,順口提到 Thiel 早年親自下場做宏觀對沖基金時,業績其實相當慘淡。
Aschenbrenner 當時立刻接過話茬,語氣裡透著洞若觀火的清醒:「它爆了。這算是反面案例,太偏理論了。」
Dwarkesh 又引了書裡的一句評價,說 Thiel 那家基金本質上是一個「藏在對沖基金外殼裡的智庫」。
聽到這句,23 歲的 Aschenbrenner 眼睛亮了:「這正是我想打造的東西。」
Peter Thiel 當年那隻大起大落、從 70 億美元一路虧到清盤的基金,名字叫 Clarium Capital。巧合的是,如今和 Leopold 並肩坐在交易台前擔任聯席投資組合經理的 Carl Shulman,早年就曾在 Clarium Capital 任職。
至於被他拿來當做成名長文標題、又印在基金大門上的那個詞,「Situational Awareness(態勢感知)」,這個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一戰時期的空戰飛行員,這個詞則是朝鮮、越戰之後由美國空軍飛行員叫開的。
美國人因工程學者 Mica Endsley 在她那篇被引用上萬次的經典論文裡,曾把「態勢感知」拆解成層層遞進的三步。第一層,感知環境裡的基本要素;第二層,理解這些要素拼在一起意味著什麼;第三層,預測它們在下一秒會變成什麼狀態。

Mica Endsley 在 1995 年論文中提出的態勢感知模型
圖源:Endsley 原論文
每一層,都必須踩在前一層堅實的基礎上。
Endsley 後來統計過 1989 年到 1992 年間美國各大航空公司因飛行員人為失誤引發的空難。她發現,在其中 88% 的事故裡,飛行員都是「態勢感知」出了問題,死死盯著遠方的目標或儀表盤上的某一個讀數,卻漏掉了眼皮底下正在結冰的機翼和急速掉高度的氣壓表。
兩年前,23 歲的 Leopold Aschenbrenner 坐在舊金山的麥克風前,對著全世界意氣風發地說:
「我們的態勢感知,會遠遠超過紐約那些管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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