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Partnered With:

可信中立性：系統機制設計之本 | 律動研究院談機制設計系列一

EDZ

閱讀本文需 24 分鐘

一目瞭然的機制纔是好機制

什麼是機制，機制是由一套算法加上合理激勵組成的。算法將參與者們的行爲協調優化得出大衆最優解，而激勵保證參與者們的行爲初衷與大衆利益相兼容。一套合理的機制能讓系統可持續地良性發展，而合理的本質在於機制的可信中立性。若想做到機制的可信中立性，最基礎的一點就是以最簡單的形式透明地讓參與者明白系統內部設計的公平性，以高效的形式讓系統內參與者達成長期共識。

V 神在 2020 年初撰寫了這篇《Credible Neutrality As A Guiding Principle》，深刻剖析了機制設計的根基，及可信中立機制主要設計成分。律動 BlockBeats 對全文進行了翻譯：

讓我們仔細思考以下這幾種情況：

·如果政府將 5% 的 GDP 用於幫扶特定公共項目或某些行業，人們可能會對此感到不滿，但如果政府是在強制實行產權政策，即便會引發更大規模的資本再分配，人們卻並不會有任何意見。

·如果區塊鏈項目開發者提前將大量代幣直接發放給指定人員的話（也稱爲「預挖礦」），也會引起人們的不滿，但如果比特幣或者以太坊印鑄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代幣以 PoW 的形式發放給礦工的話，人們卻不置可否。

·如果有任何社交媒體採取嚴格的審查措施，限流含有特定政治思想的內容，即便這些思想並不被大衆所認可，人們也會反應強烈。然而，對於那些拼車平臺上因評分過低而失業的拼車司機，人們卻並不關心。

人們大可以對上面這些引起人們不滿的情況大喊一句：「可算逮到你了」，然後沉浸在一種貌似揭露了種種社會僞善過後的自我滿足當中。當然，這樣做有時候的確沒錯，但在我看來，人們將碳稅認定爲國家干涉主義的惡劣行徑，卻將政府強制實施產權法視爲對自然法的有力執行，這種想法簡直是大錯特錯。不僅如此，把那些從事區塊鏈安全維護的礦工等同於熱動力行業的從業人員，認爲他們理應得到一定的補償，而那些區塊鏈開發技術人員辛辛苦苦改進代碼，僅僅是得到一點獎勵就被認定爲一種「印錢行爲」，也同樣是錯誤至極。

即使人們將直覺系統化時經常會誤入歧途，但這種深刻的道德認知並非毫無價值。這之中其實是一項重要原則在起作用，同時，在建立一個自由高效、公平公正、包容性強的體制機制的探討中，該原則也將扮演關鍵角色，全方位地維護並影響我們的生活。這項原則就是：在制定高風險回報決策機制時，應時刻保持其可信的中立（credibly neutral）。

正確機制的形成需要精準算法與激勵措施

我們首先要搞清，何爲機制？下面我將用博弈論論文中機制設計的理論來解釋這一問題：從本質上講，一項機制就是某種算法與激勵措施的組合，輸入各方意見後，這項機制用這些意見來判斷他人價值，以此來生成結果，做出人們所關心的各類決定。良好的機制可以做出高效且與激勵措施相匹配的決定，其中「高效」意味着其可以根據人們的偏好選出最佳結果，而「與激勵措施相匹配」則意味着人們在該激勵措施下可以「誠信」參與。

這種機制的例子很好想，比如下面這幾個：

1. 在私有財產交易的機制當中，用戶通過捐贈或交易的方式對物品所有權進行重新分配是「輸入」，而「輸出」結果則是一個數據庫，它能決定每種物品使用權的歸屬，但其有時是正式的規範，有時卻只是起到暗示作用。這樣做的目的是爲了鼓勵那些更有效用的產品多加生產，讓它們在正確的人手中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2. 在拍賣機制中，「輸入」的是叫價，「輸出」便是誰能拍得競品，並支付相應金額。

3. 在民主選舉機制中，「輸入」的是選票，而「輸出」則是政府席位由誰掌握。

4. 在社交媒體的機制當中，相應的，「輸入」的是人們點擊支持、反對、喜歡和轉發的數量，而「輸出」則是何種內容如何投放。博弈論學者可能會說，這只是一種算法，不能算是一種機制，因爲它缺乏內置激勵，但未來的版本中很可能就會添加了（過去版本的信息可以參考 Slashdot 元調控）。

5. 在區塊鏈所授予的 PoW 和 PoS 激勵機制當中，「輸入」的是參與者編輯的區塊與信息，而「輸出」結果則是，某條鏈成爲了最長的正統鏈，且出塊人得到了應有的獎勵，同時，激勵着其他出塊人遵守「秩序」。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高度網絡化、中介化和快速發展的信息時代，在這個時代中，公衆慢慢對中心化機構喪失了信心，開始探索其他代替方案。這樣一來，這些不同形式的機制就變得愈發重要了，影響着我們的交互方式。不僅如此，這些機制的形成經歷了不斷篩選的過程，是從萬種平庸中提煉出來的智慧結晶。

什麼是可信的中立性？

現在，讓我來談一談「可信的中立性」這一重要概念。從本質上講，如果一個機制具有這種性質的話，那麼我們只需看一眼其設計就能知道它是否存在偏袒的問題。這樣的機制可以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即便現實世界裏人們各有所能、各有所需、差異巨大，它也能很好地做到這一點。在下面幾個表述中，「任何挖出一個區塊的人都能得到 2 個以太坊」體現了值得信賴的中立性，而「鮑勃寫了大量代碼，我們應給他 1000 個代幣作爲獎勵」卻不是。同樣，可信中立的是「被五個人標記爲不好的帖子會被下架」，而「由我們審覈團隊判定爲對藍眼睛的人有偏見的帖子都不會被展示」則不是。「政府授予任何發明 20 年的專利期限」體現了可信的中立，雖然在確定哪些發明符合條件方面還存在着嚴峻挑戰，但「政府將癌症治療列爲重點，並因此任命委員會爲那些努力治癒癌症的人調撥 10 億美元 "就不能被認定爲是可信的中立了。

然而，並沒有完全意義上的中立。區塊鏈獎勵機制更偏向那些有資源掌握硬件權限，能夠獲取廉價能源的人。資本主義更青睞於集中利益和有錢人，歧視窮人和過度依賴公共產品的人，而政治話語對任何站在社會慾望偏見天平異端的人均有偏見。任何機制都會對其所糾正的協調失靈提前做出預估，而那些被低估的協調失靈則會遭到忽視。雖然如此，一些機制依然保持着中立，遠比其他機制表現得好。

私有財產制度之所以能如此有效，並不是因爲它是天賦人權，而是因爲它作爲一種可信的中立機制，解決了雖然不是全部，但依然大量的社會問題。同樣，可以用受歡迎程度而不能採用政治意識形態作爲過濾標準的原因在於，讓人們去相信一箇中立的機制可以做到相對公平，遠比讓不同羣體都理解封禁某些政治觀點的合理性，要簡單多了。所以，爲什麼鏈上開發者的收益比鏈上礦工的更容易受到質疑，就能很好的解釋了。這是因爲，礦工的身份較開發者來說更容易得到證實，並且在現實中，辨識開發者的行爲很容易遭到指責，被認爲是在偏袒他們。

值得注意的是，上面所說的中立性還得是值得信賴的，並不是單純的中立那麼簡單。一項機制不光要做到不偏不倚，更要取信於人，讓不同領域的人都能看到它爲公平所作出的努力。同時，它也要爲這羣人提供服務，讓他們能在區塊鏈、政治體系或者社交媒體中自由地達成合作。機制是體系的基礎，只有當所有人都相信一項機制的公平性時，它才能良好的運轉，人們也就不用再擔心它突然哪一天就被捨棄了。

也就是說，我們所需要的是類似於博弈論中的" 常識"概念，用平常的話講，就是類似於人們對正統性的廣泛共識。爲了讓所有人，甚至是沒接受過教育的人，都能理解這種中立性，任何機制都需把能體現中立性的一切清楚地擺在門面上，就算有敵對勢力惡意宣傳，讓大家以爲這項機制有失公正、不可輕信，也不會輕易動搖人們對它的信賴。

建立可信的中立機制主要有以下四大準則：

（1）機制中不應摻雜任何指定人羣或結果

（2）開放源代碼並在大衆監督下運行

（3）保持簡潔

（4）不要頻繁修改

第一點很好理解，回到我們之前的例子，「任何挖出一個區塊的人都能得到 2 個以太坊」體現了可信的中立性，而「鮑勃能拿到 1000 個代幣獎勵」則不是。以及，可信的中立是「被標記爲不好的帖子會被限流」，而「對藍眼睛的人有偏見的帖子都不會被展示」卻不是。在這些例子中，「鮑勃」就屬於被指定了的人，而「對藍眼睛的人有偏見」就屬於被指定了的結果。與此同時，鮑勃很可能是一位頂級開發者，成功完成了某個區塊鏈項目，這 1000 個代幣是他應得的獎勵，而對藍眼睛的人的這種偏見，你我都不希望它越演越烈。但是在可信的中立性中，這些特定的人與事都不能出現，相反，它們只在人們的行動中得以發掘。比如，在一個自由市場當中，人們通過價格機制發現查理設計的零件沒有大衛的實用，結果就是，沒人購買查理的零件，他也因此破產，但大衛這邊就賺得盆滿鉢滿，可以繼續擴大生產規模，製作更多的零件來賺錢。所以說，機制中結果的產生應由人們決定，而不是生硬的編碼。

第二點也不難理解，機制的運作規則應向大衆公開，同時，大衆也可以對這些規則是否在正當運行進行覈查。但有些時候，你並不想讓公衆知道輸入和輸出的內容分別是什麼，也就是說，你想要讓自己的參與過程全程保密。對此，有一篇文章就深入分析並詳細解釋了高私密性的可取之處。我們有幸能將零知識證明與區塊鏈技術結合起來，同時達成可驗證性與私密性（更多細節可參考此處）。

然而，第三點看似簡單，其實最難理解。一篇講述「中心化計劃導致過度擬合」的帖子，更加深入地探討了諸多爭議，值得加以總結。文中提到，機制越簡單，參數就越少，偏袒或針對特定羣體的機會也就越少。如果一個機制裏有 50 項參數，這些複雜多樣的參數互相影響、互相作用，你完全可以在裏面找到合適的參數，來達到想要的結果，但如果只有一兩個參數的話，就沒那麼容易了。爲相對寬泛的羣體，比如那些煽動派政治家或者富人羣體爭取特權相對容易，但對於少數人羣來說，就沒那麼的幸運了。不僅如此，時間線拉的越長，就越難達到預期結果，因爲在身爲機制創建者的你與機制受益人之間，隨着時間會相隔越來越多的「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這也就導致在某些情況下，人們無法平等獲益。

要想解決這一問題，就需要執行第四點了，那就是，不要頻繁地調整機制。改變機制雖並非易事，但在這一過程中，無知之幕的產生也將得以「重置」。這樣，阻隔少了，調整的機會也就多了，在及時瞭解了不同人羣的特殊定位，弄清了不同調整措施的影響機制以後，禦敵利友便輕而易舉了。

中立性不是唯一，有效性同樣重要

我在這篇文章開頭曾提及過，許多極端的政治形態中都存在着中立偏激化的錯誤，它們認爲，如果某事無法做到完全中立，那根本就不必做了。這其實是在以廣義的中立爲代價，過分追求狹義上的中立。在這種模式中，所有礦工都在一個水平線上，挖一個區塊就獲得 12.5 個比特幣或 2 個以太坊；同樣，所有開發者的回報也都一致，但這回報只是一句感謝，沒有任何實質報酬。結果就是，相比於挖礦，開發的動力明顯不足，積極性大爲下降。開發者對於區塊鏈的貢獻遠比這僅佔 20% 的礦工要多，但實際情況卻可能與之完全相反，至少目前在這種回報體系下看來是如此。

從大範圍意義上講，社會生產包括許多內容：私人商品、公共物資、精準信息、良好治理決策、現在不看好但將來會重視的商品，如此等等，不勝枚舉，且在它們當中有一些更容易建立可信的中立機制。然而，如果我們堅持純粹的狹義中立主義，絲毫不做任何讓步，只接受極端化的可信中立機制的話，那麼就只有那些簡單機制中的簡單問題能得到解決了。這樣一來，用戶的其他需求遭到擱置，系統性幫助希望渺茫，廣義中立也將難以實現。

因此，要想實現可信的中立，還需藉助有效性原則。好的機制是能真正解決我們所關心的問題的機制，但這也通常意味着，即便是身處可信的中立機制當中，開發者也得時刻聽取他人意見，因爲一箇中立的機制也很有可能令人不快，專利制度便是如此。

有些時候，這也意味着，在人們還沒找到一個可信的中立機制前，會先暫時使用備選機制作爲替代。比如說，區塊鏈中提前發放代幣與開發者限時獎勵便可以歸功於這種機制。同樣地，當去中心化策略不夠成熟時，用集中方法過濾用戶來檢測特殊賬戶，也同樣是這種機制的生動演繹。但即便如此，建立可信的中立依然至關重要，我們要竭盡全力向這一目標不斷邁進。

備選機制往往做不到那麼中立，有些人會因此非常擔心，在這樣的機制下，失信會成爲常態，甚至人們會徹底被政治所左右。這時，「失效保護」措施就派上了用場，「謝林圍牆」（Schelling fence）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的意思是說，在限制開發者融資規模的手段中，可以將手續費而非發行費設置爲謝林點，由此可避免開發者在前期獲得過多資金。再比如，當獎勵機制逐漸失去效用，亟需更新，但是時間並不充裕時，就可以設置一段「冷凍期」來緩解這一問題。在「layer 2」系統中，這種措施也是有備無患，比如在以太坊擴容方案 rollup 以及以太坊 2.0 執行環境中，「失效保護」機制可以將某些網絡效應加以鎖定，但一旦出現問題，通過相關協調手段也可以停用這一機制。再有就是，如果我們預見 Voice 平臺會發生系統故障，可以通過改進自由退出模式來降低故障風險。

雖然還需在實踐中不斷改進，但是在理論上，能夠解決多種問題的可信中立機制的確存在，比如說：

1. 預測市場：在預測市場中，秉承着「可信中立原則」的 Electionbettingodds.com 網站，可以用來對近期選舉結果進行預測。

2. 二階投票與融資：其可以用來達成公共治理與公共產品問題上的各項協議。

3. 哈伯格稅：作爲純產權一個更有效的替代品，該項稅收可以用來分配非同質化和非流動性資產。

4. 同行預測：一種更爲正式化的「元調控」方式。

5. 信譽系統：其中包含可傳遞信任關係圖。

我們尚未弄清上述想法是否可行，新的想法就已經在不斷涌現了，要想進一步理解實施原則與產出結果之間的關係，我們還需進行多輪試驗，以確保在不同規則下都能產生好的結果。儘管加密技術已然做到了原則公開、執行與結果可驗證、原始輸入保密，讓許多事情都得到了簡化，但要想讓任何機制中的各項規則都能向外界公開，同時還要經得住考驗，依然將會是一大挑戰。

從原則上講，上述這些健全的規則完全可行，並且都已經基本上得到了實踐。然而，我們使用的各類軟件平臺市場依然層出不窮，在這一背景下，確保體系公平公正，不偏袒特定羣體，就變得尤爲重要了。我們不應該讓無論是平臺的經營者，還是任何強大勢力，來動搖公正的天平，相反，建立一個人人支持、人人信賴的規則體系，纔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