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山姆·奧特曼在懷俄明州地下建了一座地堡。1,200平方米，三層結構，500公斤黃金，5,000片碘化鉀，5噸凍乾食品，10萬發子彈。那一年，OpenAI剛成立一周年。

十年之後，世界上最有權力的AI公司的掌門人，連續兩個週末遭到襲擊，先是燃燒瓶，後是槍擊。他本人在部落格裡說，他嚴重低估了「敘事的力量」。他說的是別人的敘事，還是他自己的？

48小時，兩次襲擊

4月10日凌晨3時40分，舊金山切斯納特街。一個20歲的男人，Daniel Moreno-Gama，將一只燃燒瓶砸向山姆·奧特曼公寓的金屬大門。火勢引燃了外門附近，他隨即逃离。約一小時後，同一人出現在OpenAI舊金山辦公室附近，繼續威脅縱火，隨即被捕。指控包括謀殺未遂和縱火。

山姆·奧特曼舊金山住所，及縱火嫌疑人監控影像

兩天後，4月12日凌晨1時40分，一輛本田轎車停在奧特曼位於俄羅斯山的另一處住所旁。車內乘客將手伸出窗外，向住所開了一槍。監控錄像記錄了車牌，警方隨後逮捕兩人：Amanda Tom（25歲）和Muhamad Tarik Hussein（23歲）。搜查住所時發現三支槍，兩人被控過失開槍罪。

一個週末，兩起襲擊。

第一起案件的嫌疑人Daniel Moreno-Gama是位AI悲觀主義者。他在社交媒體上引用《沙丘》中人類對抗機器的主題，寫文章論證AI對齊失效構成存亡級風險，批評科技領袖為追求「超人類主義」而「拿全人類命運豪賭」。

他的論據是什麼？

過去五年，OpenAI建構AI敘事的標準動作之一，就是反覆強調AGI的「存在級」威脅有多真實。為了讓政府認真對待監管，為了讓投資人理解這個賭注有多大，也為了讓整個行業都意識到這場競賽不容錯過。這套話語有它的功能，它讓OpenAI在三件事上同時成立：前沿最危險、我們最負責任、所以資金應該給我們。

但「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危險的技術」這句話，發出去之後不會只停在科技圈和投資人那裡。它會向下傳導，在某些人那裡變成字面意義上的行動指令。Moreno-Gama 在 ins 分享裡寫，「指數級進步加上對齊失效，等於存亡風險」。這個論證框架的原始來源，是 AI 安全研究的主流文獻，其中很多由 OpenAI 資助或背書。

Daniel Moreno-Gama 社群媒體帳號

第一次襲擊後，奧特曼在部落格發文。他貼了一張與孩子的合照，說他希望這張照片能阻止下一個人向他家扔燃燒彈。他承認反對者的「合法道義立場」，呼籲公共討論「在字面和比喻意義上都少一點爆炸性」。

他還在回應一篇《紐約客》深度報導。那篇文章就在襲擊前數天發布，公開質疑他作為 AI 最高權力掌控者的可信度。他寫道，「我嚴重低估了輿論叙事和言語的力量。」

兩天後，他的住所又遭到槍擊。

安全預算是一種表態，地堡是另一種

這條軌跡的起點，比大多數人意識到的要早一年。

2024 年 12 月 4 日，紐約。UnitedHealthcare CEO Brian Thompson 在希爾頓酒店外被槍殺。嫌疑人 Luigi Mangione，常春藤名校畢業，留下了批評醫療保險行業的手寫聲明。案件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一波不尋常的反應：大量普通使用者公開表達對兇手的同情，甚至把他捧成了某種反抗符號。

那一刻，有些門被推開了。

Thompson 案之後，高管安全這件事從「福利待遇」變成了「生存需求」。根據《財富》雜誌引用的調研數據，2023 年以來，針對大企業高管的人身犯罪襲擊比例增幅達 225%。標普 500 成分公司中，2025 年有 33.8% 在財報中報告了高管安全支出，2020 年這個數字是 23.3%。提供安全服務的公司，中位數成本為 13 萬美元，同比增長 20%，五年內翻倍。

人工智能（AI）行业是这一趋势最新、最显著的受益者。到 2024 年，十大科技巨头的 CEO 安保支出总额超过 4.5 亿美元。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个人支出超过 2700 万美元，高于苹果、谷歌等四位 CEO 支出总和。黄仁勋（Jensen Huang）在 2025 年的支出为 350 万美元，同比增长了 59%。谷歌的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支出为 827 万美元，增长了 22%。

AI 行业有一样东西是其他行业所没有的，即连技术的创造者自己也相信这项技术可能会毁灭文明。皮尤研究中心在 2025 年对全球 28,333 名受访者进行调查发现，只有 16% 的人对 AI 的发展感到兴奋，34% 的人表示担忧。更令人反感的发现是：受教育程度越高、收入越高的人对 AI 失控的担忧越强。最了解的人也最害怕它。

不久前，印第安纳波利斯市议员 Ron Gibson 的住宅在深夜遭到枪击，枪手连开 13 枪，他的 8 岁儿子被枪声惊醒。门口留下一张手写纸条写着「不准建立数据中心」。FBI 已介入调查。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极端主义研究项目研究员 Jordyn Abrams 指出，数据中心正成为反科技、反政府极端分子的攻击目标。

Ron Gibson 枪击案现场

这种恐惧在行业内部并不是秘密，只是不被公开提及。

奥特曼（Ultraman）在怀俄明州建造那座地堡是在 2016 年。就在那一年，OpenAI 刚刚宣布成立，向全世界展示 AI 如何将造福人类。这两者同时存在的事实使他在公开场合押注 AI 将取得成功，同时在私下准备好足够支撑一支由武装民兵组成的力量。

这是一种理性的双重下注：公开押注 AI 将成功，私下准备 AI 将失控。

奥特曼的回旋镖

2022 年 2 月 27 日，OpenAI 与美国国防部签署了合同，允许五角大楼在机密防务网络中部署 ChatGPT，并覆盖范围包括「任何合法用途」。与此同时，奥特曼还公开表示支持 Anthropic 对 AI 军事应用的限制立场。随后，ChatGPT 的每日下载量暴涨 295%，一星评价在 24 小时内增长了 775%。据称，QuitGPT 运动的抵制者人数累计超过 150 万人参与。

3 月 21 日，约 200 名抗议者在旧金山游行，横跨 Anthropic、OpenAI 和 xAI，要求三家 CEO 承诺暂停前沿 AI 开发。同期，伦敦出现了迄今规模最大的反 AI 游行。

奥特曼的怀俄明州地堡和他雇用的安保，针对的是两种不同的风险，一种来自外面的人，一种来自他自己正在建造的东西。他在私下认真对待这两种风险，在公开场合只承认其中一种。

第一次袭击发生的同一周，《紐約客》刊發了一篇對奧特曼的深度報導。記者 Ronan Farrow 和 Andrew Marantz 採訪了逾 100 名知情人，核心論點只有兩個字：不可信。報導援引一位前 OpenAI 董事會成員的話，稱奧特曼是「反社會人格」，「不受真相約束」。多位前同事描述他反覆改口關於 AI 安全的立場，在必要時重新定義權力結構。

奧特曼在博文裡回應時，承認自己有「衝突回避」的倾向。奧特曼建構了「AI 是存在級威脅」的公共敘事，作為募資和監管博弈的工具。結果這個工具從他手裡飛了出去，繞了一圈，砸回了他的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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