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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如何消費黃仁勳和他的皮衣?

閱讀本文需 46 分鐘
沒有一場道德圍剿是單純出於正義。
原文標題:《《紐約時報》如何消費黃仁勳和他的皮衣?》
原文作者:Sleepy


從 11 月 8 日到 13 日,《紐約時報》這家自詡為美國新聞業良心的報紙,光是在四個主要的 RSS 頻道裡,就發出了 36 篇黃仁勳相關的報導和評論。


它的觀點版在不到 24 小時裡連發兩篇專欄,一篇拿他的黑皮夾克和身體開下流玩笑;另一篇由他的傳記作者執筆,把他早年當洗碗工的經歷、給丹尼餐廳服務員留下 1000 美元小費的事,寫成了一個自戀者取悅自己的表演。


緊接著,至少八家英美主流媒體一擁而上。


《I Wrote Jensen Huang's Biography. Here's What Led to His Downfall.》
圖源:《紐約時報》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種族問題。這一層確實存在,美國媒體寫亞裔的老套路,這次又一個不落地出現了。但它只是最表面的一層。


在這個號稱新聞自由的輿論場裡,沒有一篇文章是無緣無故成為爆款的,也沒有一場道德圍剿是單純出於正義感。


動察 Beating 把過去幾週的報導和報社家族的往事翻了出來,再對照編輯部的履歷、流進新聞業的錢和媒體老闆們各自的生意,發現那兩篇專欄背後還連著更深的東西。


種族之下,至少還有四層。


寫稿和拍板的人。一位靠批評富豪成名的專欄作家,一位和黃仁勳在 AI 風險上起過衝突的傳記作者,一位在中國香港和上海跑過新聞的觀點版主編。


報社自己。一個靠0.48%的股份握住控制權的家族,和1376萬政治立場高度集中的訂戶。


流進編輯部的錢。AI 公司的內容授權費;還有關注 AI 風險的基金會,在各家編輯部裡資助著幾十名 AI 記者。


坐在牌桌上的人。買下大報和電視網的億萬富翁,家族生意幾乎都繞不開 AI;掌控社交演算法的矽谷新貴,也有自己的一台敘事機器。


這些關係,讀者在版面上幾乎都看不到。它們之間也不需要任何人去協調。每一方都只是在做對自己有利的事,在2026年11月,它們都對準了同一個人。


所以,美國主流媒體版面上的黃仁勳,是一件被這幾股力量共同加工出來的敘事產品。


我們想批評的,正是以《紐約時報》為代表的美國主流精英媒體在這件事裡表現出的惡意、雙標,以及對敘事的操控慾。


兩篇文章


11月11日夜裡,《紐約時報》觀點版上線了第一篇專欄。那時,距離黃仁勳向全體員工發出道歉信已經過去三天,Nvidia 董事會還在商討他的去留。作者叫 Anand Giridharadas,標題是《黃仁勳背叛了皮夾克群體》。


整篇文章用的是一種陰陽怪氣的串子腔調,他假裝自己是中年皮夾克愛好者的代表,抱怨黃仁勳的醜聞毀了皮夾克的名譽。他在副標題裡寫,一個人肉體上的失敗,不該玷污我們的「第二層皮膚」。到了正文,他寫下了一句相當下作的話,大意是別因為皮夾克下面那具「發情的肉體」,就把無辜的小羊皮一起扔了。


這就是全美第一大報的觀點版,在一場年度最大的公司治理危機面前給出的反應。


可就在三年前,同一件衣服在《紐約時報》上還是另一種象徵。2023 年 6 月 14 日,該報首席時尚評論員 Vanessa Friedman 寫過一篇特稿,標題叫《這是價值一萬億美元的造型嗎?》,把黃仁勳的黑皮衣看作 AI 時代的標誌。今年 7 月 17 日,黃仁勳在台北穿過的一件簽名款 Tom Ford 皮夾克在蘇富比拍賣,估價 4 萬到 6 萬美元,45 位藏家出價 65 次,最終以 96 萬美元成交,款項全部捐作慈善。


11月12日黃仁勳宣布辭職當天,觀點版又推出了第二篇專欄。


執筆人是黃仁勳的傳記作者 Stephen Witt,標題叫《我寫了黃仁勳的傳記,這是導致他垮台的原因》。


為了寫2025年4月出版的那本傳記《思考機器》,Witt 獲准近距離觀察黃仁勳和 Nvidia,前後採訪過黃仁勳本人六次,也採訪了他的朋友、投資人和員工。那本書拿下了《金融時報》與施羅德年度商業圖書獎,被翻譯成23種語言,讓他名利雙收。


黃仁勳倒台當天,這位傳記作者同時出現在《紐約時報》觀點版和報社的王牌播客 Hard Fork 上,把整件事定性為「一個關於男性傲慢的古老故事」,並引用一位匿名前員工的話說,辦公室戀情給黃仁勳帶來了「自戀者的快感」。


他承認,自己今年早些時候就聽過黃仁勳的風流傳聞,但沒能證實。可在把黃仁勳和特朗普相提並論時,他照樣寫下,兩人都「暴怒、自戀,以及好色」。三天後,一段他今年4月錄製的訪談被翻了出來,他在裡面說,黃仁勳「身上有一種邪教領袖的特質」。


整篇文章最狠毒的,是關於小費的那一段。


Witt 寫道,黃仁勳「當過洗碗工,而且從不讓你忘記這一點」。他喜歡去街角的小餐館,喜歡留很誇張的小費。有一次兩人在丹尼餐廳吃早餐,黃仁勳給女服務員留了1000美元。Witt 自己也承認,黃仁勳給錢時根本沒有聲張,是他事後去找那位服務員打聽出來的。


緊接著,Witt 寫下了一句誅心之論。他說「我開始懷疑這是一種表演」,而且是演給黃仁勳自己看的,用來取悅他自己。


一個9歲被送到肯塔基州問題少年寄宿學校每天刷廁所、15歲在丹尼餐廳洗碗端盤子的移民少年,功成名就後回到當年打工的平價快餐店,悄悄給服務員留1000美元小費且不聲張,在《紐約時報》的版面上,慷慨沒有任何一種無罪的可能。


美國作家 Janet Malcolm 在1990年出版的《記者與謀殺犯》開篇寫過一段話,大意是,每個不算太蠢也不算太自負的記者都清楚,自己做的事在道德上站不住腳,像個騙子一樣博取採訪對象的信任,再在對方最毫無防備的時刻捅他一刀。


其實一個多月前,Witt 已經在《紐約時報》上寫過一次黃仁勳。


10月7日,醜聞爆發前一個月,Witt 在《紐約時報》發過一篇長文,批評黃仁勳無視 AI 風險、和特朗普走得太近,但文章裡也寫著,「黃先生是我見過最能幹的人」。


寫出這兩篇文章的是什麼人,拍板把它們放上版面的又是什麼人?


先看皮衣串子 Anand Giridharadas。


在《紐約時報》的版面上,這位45歲的作家是批判富豪階級的急先鋒。2018年他出版暢銷書《贏家通吃》,批評矽谷和華爾街的億萬富翁用慈善掩蓋掠奪,此後成了美國自由派知識界最受追捧的道德明星。


但他自己的出身恰恰就是他批判的那個階層,在克利夫蘭的富人區長大,父親是麥肯錫的董事,也就是資深合夥人。他先後在密西根大學、牛津大學和哈佛大學讀書,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在麥肯錫孟買辦公室。2011年,他拿到了阿斯彭研究所的 Henry Crown 獎學金,進入由超級富豪出資供養的頂級精英圈子。


在《贏家通吃》的框架裡,富豪的慷慨天然可疑,每一筆善款都是在為特權洗白。


再看把小費寫成偽善表演的 Stephen Witt。


Witt 今年47歲,2001年畢業於芝加哥大學數學系。成為非虛構作家之前,他在芝加哥和紐約的對沖基金工作了六年。2008年他離開金融業,去非洲做經濟發展工作,2010年前後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之後改行寫書。


過去一年,他是《紐約時報》觀點版上持續談論 AI 風險的作者之一。在黃仁勳傳記的最後一次採訪裡,Witt 拿 AI 的危險追問黃仁勳,讓一向不認同 AI 末日論的黃仁勳發了火。


我們無從知道 Witt 寫11月12日那篇文章時的真實動機,但讀者至少應該知道,這位傳記作者和黃仁勳早在 AI 安全相關的問題上有過正面衝突。


而把這兩篇文章同時放上版面的,是《紐約時報》觀點版主編 Kathleen Kingsbury。


Kingsbury 在2020年夏天接管觀點版。當時前任主編 James Bennet 因為刊發參議員 Tom Cotton 主張出兵平息抗議的專欄,引發報社內部爭議而辭職。Kingsbury 上任後,把觀點版的整體發稿量砍掉了大約25%到30%。她今年8月接受《哥倫比亞新聞評論》採訪時說,觀點版會要求作者回頭聯繫被批評的人,給對方回應的機會。


可在11月11日和12日這兩天,無論是 Giridharadas 的下流調侃,還是 Witt 筆下的「自戀者的快感」,版面上都看不到黃仁勳一方的任何回應。


Kingsbury 的履歷同樣微妙。她本科畢業於喬治城大學外交學院,在喬治城和復旦大學學過中文,後來從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拿到普立茲旅行獎學金去了上海,做過《時代》週刊駐中國香港記者和《商業週刊》駐上海記者。一個在中國香港和上海跑過新聞、學過中文的編輯,對華人社會的體面和禁忌不應該陌生。


拍板發布這兩篇文章的,正是她。


越界者


但就算這三位精英本身帶著傲慢與私人恩怨,他們為什麼敢用這種近乎侮辱人格的腔調,去寫一個全球市值第一公司的創始人?


如果犯下同樣錯誤的不是中國台灣移民黃仁勳,而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白人 CEO,《紐約時報》會怎麼寫?


先例並不不少。2018年,Intel 的白人 CEO Brian Krzanich 因為和一名員工的戀情被迫辭職;2019年,麥當勞的白人 CEO Steve Easterbrook 因為和員工發生關係被董事會解僱;2023年,英國石油公司的白人 CEO Bernard Looney 因為沒有如實披露和同事的戀情丟了工作。


我們把《紐約時報》當年對這三起醜聞的報導調出來看,大多停留在公司治理、董事會獨立性和合規調查的範圍之內。我們沒有找到哪篇專欄去嘲笑 Krzanich 的穿著,沒有找到哪個傳記作家去追查 Easterbrook 早年給服務員的小費是不是自戀者在演戲,更沒有人拿他們的「發情的肉體」寫段子。


2021年,比爾·蓋茲在微軟任內和員工的婚外情,以及他在職場上追求女員工的事被曝光,《紐約時報》發了長篇調查報導,觀點版也發過批評他的專欄,但我們沒有找到哪篇文章去寫他那件標誌性的毛衣背叛了毛衣群體。


最赤裸的雙標發生在貝索斯身上。


2019年初,亞馬遜創始人貝索斯的婚外情和私密短信被小報《國家詢問報》曝光,貝索斯隨後發長文,反控小報對他敲詐勒索。幾天後,《紐約時報》最有份量的專欄作家之一、普立茲獎得主 Maureen Dowd 專門寫了一篇專欄,裡面有一句定調的話「但至少此刻,他是個英雄」。


同樣是身家上千億美元的科技巨頭,同樣是背叛婚姻,貝索斯在《紐約時報》觀點版上成了對抗小報的英雄,此後也沒有人因此要他離開亞馬遜;甲骨文創辦人 Larry Ellison 一生緋聞不斷,從來沒人動過他的帥位。


唯獨到了亞裔創辦人黃仁勳這裡,他不僅在四天之內丟掉了親手建立33年的公司,還被《紐約時報》扒掉皮衣、否定掉洗碗工的出身,押上了文化斷頭台遊街示眾。


為什麼?


因為在美國主流精英的潛意識裡,黃仁勳不可饒恕的地方,在於他打破了美國白人社會給亞裔劃定的種姓邊界。


1999年,政治學者 Claire Jean Kim 提出過一個「種族三角測量」模型。在勤奮和智商這個維度上,美國主流敘事拼命拔高亞裔,可在文化歸屬與權力合法性這個維度上,亞裔又被釘在「永遠的外國人」的位置上,不許進入真正的統治核心。


Claire Jean Kim 的「種族三角測量」模型示意圖|圖源:Drenched


2001年,學者 David Eng 在《種族閹割》裡說,美國主流文化接納亞裔男性的前提,是先把他們「去雄化」。一個安全的亞裔男性,最好是格子間裡低頭寫代碼的木訥工程師。


黃仁勳偏偏不肯待在這個籠子裡。


在亞裔長期被「竹子天花板」壓著的矽谷,他把一家一度瀕臨倒閉的顯卡公司做成了全球市值第一的公司。他穿 Tom Ford 和機車皮衣,在萬人體育館裡像搖滾巨星一樣演講,和總統、各國首腦談笑風生。馬龍·白蘭度和詹姆斯·迪恩穿黑皮衣,那是白人男性的叛逆特權;一個黃皮膚的移民穿黑皮衣號令全球科技界,在一部分美國文化精英眼裡,就是僭越。


而 Witt 把黃仁勳悄悄留下的 1000 美元小費寫成自我取悅的病態心理,用的也是美國報業傳承了一百五十年的老手藝,inscrutable Asian,不可捉摸的亞洲人。


從1873年《舊金山紀事報》的標題《華人入侵,九十萬人正在湧來》,到1882年的《排華法案》,再到傅滿洲的銀幕形象,這套話術的核心就是,亞洲人的禮貌是面具,謙卑是偽裝,慷慨背後一定藏著算計。就像 Walter Lippmann 說的,「我們大多數時候不是先看見再定義,而是先定義再看見。」


「永遠的外國人」這頂帽子,落到黃仁勳頭上,還有一個更具體的指向。


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家謝宇的團隊分析過《紐約時報》1970年到2019年的全部26.7萬篇涉華報導,發現這家報紙某一年怎麼寫中國,能解釋美國公眾第二年對華看法54%的變化,凡是涉及政府和意識形態的報導,五十年裡每年都是負面多於正面。


不過,如果只用膚色和族裔來解釋這場圍剿,很多事情依然說不通。


替黃仁勳喊冤喊得最響的,恰恰是一群白人。馬斯克說能把黃仁勳招過來「將是一種榮幸」,紅杉的 Shaun Maguire 說他對美國的 AI 領導地位「不可替代」,比爾·阿克曼說「再了不起的人也會犯錯」,Epic Games 創始人 Tim Sweeney 說董事會趕走他,跟蘋果當年趕走喬布斯一樣蠢。


馬斯克回覆說把黃仁勳招過來「那將是一種榮幸」|圖源:X


種族給了刻薄的武器,卻不是開火的扳機。


《紐約時報》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非要把黃仁勳寫成十惡不赦的反派?要回答這個問題,得看看這棟大樓裡關起門來的生意。


雙面人


《紐約時報》敢擺出全美最高道德法庭的架勢,靠的是頭版左上角印了一百多年的那句口號,「所有適合刊印的新聞」,以及創辦人 Adolph Ochs 在1896年立下的承諾,「無畏,無私」。


《紐約時報》 1918 年 5 月 16 日頭版|圖源:紐約時報


誰來決定什麼新聞「適合刊印」,什麼人算道德敗壞?


答案是奧克斯與蘇茲伯格家族。


截至2026年3月,《紐約時報》公司有1.61億股 A 類股在二級市場流通,另有78萬股不上市交易的 B 類股。這78萬股 B 類股只佔總股本的0.48%,卻能選出董事會13名董事中的9名。全部 B 類股的94.6%,鎖在家族信託手裡,信託章程要求受託人否決任何可能讓家族失去控制權的出售或合併。


今年年初,巴菲特的伯克希爾買進約3.5億美元的《紐約時報》股票,可面對那0.48%的世襲特權股,股神連一個董事席位都摸不到。


既然這個家族的報紙對黃仁勳的婚外情和辦公室戀情展現出如此強烈的道德潔癖,我們不妨也翻翻這個家族自己的故事。


1999年出版的家族史《信託》記載,1935年到1961年執掌《紐約時報》的發行人 Arthur Hays Sulzberger,也就是現任發行人 A.G. Sulzberger 的曾祖父,和英國女演員 Madeleine Carroll 有過一段持續多年的婚外情。


到了現任發行人的父親、第四代發行人小蘇茲伯格,2008年,他和結婚33年的第一任妻子分居離婚,2014年再婚,幾年後又走到離婚。2021年8月,《紐約郵報》八卦版 Page Six 報道這場離婚「鬧得很難看」,前妻一方指他沒有遵守婚前協議。


據《紐約》雜誌2023年2月的一篇人物特寫,就在 Page Six 報道這件事的時候,小蘇茲伯格請來了曼哈頓最有名的危機公關之一 Risa Heller。


Risa Heller 的客戶裡,有2011年陷入不雅照醜聞的政客 Anthony Weiner,有2015年的哈維·韋恩斯坦,還有2022年因為隱瞞和同事的戀情辭職的 CNN 總裁 Jeff Zucker。2022年10月,她在自己俯瞰東河、轉售價值接近500萬美元的公寓裡,為《紐約時報》最當紅的政治記者 Maggie Haberman 辦了新書派對,一批《紐約時報》的編輯和記者悉數到場。


一邊是報社家族自家的婚外情和離婚糾紛,有家族信託護著,有危機公關打理;另一邊,一個沒有家族信託護體的中國台灣移民工程師犯了錯,這個家族的報紙就化身道德十字軍,把他的皮衣掛上版面示眾。


掌管這家報紙日常採編大權的執行總編 Joe Kahn,同樣出自這個精英圈層。他的父親 Leo Kahn 是辦公用品連鎖巨頭 Staples 的聯合創始人。


他自己從貴族寄宿學校 Middlesex School 讀進哈佛,拿了東亞研究碩士,1989 年起先後為《達拉斯晨報》和《華爾街日報》駐華,2003 年到 2007 年出任《紐約時報》北京分社社長。今天執掌《紐約時報》編輯部的人,職業生涯恰恰是從審視中國起步的。


但比家族特權和總編履歷更直接的驅動力,是這家報紙賺錢的方式變了。


以前的《紐約時報》靠百貨公司和汽車廣告活著,金主喜歡四平八穩、誰都不得罪的報導;今天的《紐約時報》,靠政治立場高度純化的訂閱者活著。


2026年第三季度,《紐約時報》單季營收7.685億美元,其中約71%來自1376萬訂閱用戶,廣告只占19%。經濟學家 Gentzkow 和 Shapiro 2010年的研究也發現,決定一家美國報紙政治傾向的首要因素是讀者的偏好。


只要順著訂戶的喜好回看過去三年《紐約時報》寫黃仁勳的軌跡,就能看到一條一步步收緊的絞索。


2023年,他是時尚版裡新奇的「萬億美元造型」;2024年12月5日,調查報導《世界首富之一如何避開80億美元的稅》把他歸進了「為富不仁」的一欄;2025年7月,報導焦點轉向他遊說特朗普放寬晶片出口;2026年9月,報社的頭牌專欄作家 Ezra Klein 前往 Nvidia 總部,錄了一期火藥味十足的當面訪談;到了11月,Witt 在專欄裡特意點出,黃仁勳和特朗普越走越近「不是巧合」。


在這 1376 萬自由派訂閱用戶眼裡,一個身家千億、不信 AI 末日論、還和特朗普越走越近的亞裔硬體巨頭,本來就是一個完美的反派。罵他,是一門穩賺訂閱費的生意。


這家報紙還有一層自己的利益關係。


2023年12月,《紐約時報》在聯邦法院起訴 OpenAI 和微軟,指控對方未經許可用數百萬篇文章訓練大模型;2025年12月,它又起訴了 AI 搜尋公司 Perplexity。兩場官司都還沒有判決,光是今年第三季度,報社列支的「生成式 AI 訴訟費用」就有380萬美元。在這場官司裡,黃仁勳站在被告們的身後,Nvidia 是 OpenAI 最重要的算力供應商,2025年9月還宣布要向 OpenAI 投資最多1000億美元,同時也是 Perplexity 的投資方。


另一邊,《紐約時報》在2025年5月和亞馬遜簽了 AI 授權協議,允許亞馬遜用它的新聞、菜譜和體育內容訓練自己的模型,據報導授權費大概每年兩三千萬美元。而亞馬遜自研的 Trainium 晶片,正在和 Nvidia 搶生意。


起訴 Nvidia 的客戶,收 Nvidia 競爭對手的錢,再在版面上審判 Nvidia 的創始人,這兩層利益衝突不在任何現有披露規則的範圍之內,在 36 篇關於黃仁勳的報導裡,《紐約時報》也確實一個字都沒提。


那個本該替讀者盯著這些貓膩的人,早在九年前就被裁掉了。2017年5月31日,《紐約時報》取消了設立14年的「公共編輯」一職,那是報社內部唯一一個專門替讀者挑報社毛病的獨立監督人。


水下收入


可這次圍剿黃仁勳的,不止一家《紐約時報》。跟著它一擁而上、在 48 小時內把皮衣段子鋪滿全網的那些英美媒體,又是為了什麼?


訂閱費和廣告費之外,美國新聞業這幾年悄悄多了兩筆水下收入。


第一筆來自 AI 公司。


跟著《紐約時報》嘲笑那件皮夾克的媒體,幾乎每一家都和 AI 巨頭簽過數額不菲的內容協議。


《華盛頓郵報》在 2025 年 4 月和 OpenAI 簽約;《商業內幕》的母公司早在 2023 年就和 OpenAI 簽下每年數千萬歐元的合同,隨後又擴大了與微軟的合作;《衛報》在 2025 年 2 月與 OpenAI 達成合作;《獨立報》加入了 Perplexity 的收入分成計劃;《福布斯》同時拿著亞馬遜 Alexa+ 和谷歌的授權費;連跟風嘲諷的時尚媒體 The Cut 所在的《紐約》雜誌,其前東家 Vox Media 也在 2024 年和 OpenAI 簽過協議。


而比版權費更直接影響議題設置的,是第二筆錢,來自「AI 安全與風險」基金會的定向輸血。


Facebook 聯合創始人 Dustin Moskovitz 出資的 Coefficient Giving,前身是 Open Philanthropy,是有效利他主義陣營最重要的金主之一。該基金會向專門資助 AI 報導的 Tarbell AI 新聞中心撥款超過 470 萬美元。


《紐約郵報》披露,整個 EA 陣營在歐美各大主流編輯部裡,資助、安插了超過 80 名專職記者。


Tarbell 中心 10 月 5 日公佈 AI 新聞機構資助|圖源:Tarbell Center


這筆錢也流向了聲量更大的頭部意見領袖。《紐約時報》科技播客 Hard Fork,也就是黃仁勳辭職當天請傳記作者 Witt 上節目痛批他的那檔王牌播客,兩位前主持人 Kevin Roose 和 Casey Newton 獨立創業後,與 NPR 合作推出新節目 Machine Gods,Tarbell 直接給這檔節目撥了 48 萬美元,順手又給 NPR 的「權力與影響力」報導團隊撥了 25 萬美元。


至於今年 9 月剛去 Nvidia 總部當面質問黃仁勳的《紐約時報》頭牌專欄作家 Ezra Klein,早在 2021 年做客 EA 核心播客 80,000 Hours 時就公開表示,他贊成基金會資助新聞,「我喜歡在機構內部建機構的模式」。他聯合創辦的 Vox 旗下欄目 Future Perfect,2022 年就拿過 SBF 家族基金會 20 萬美元的資助。


和這個圈子關係最深的 AI 公司,是 Anthropic。它2021年的 A 輪由 EA 精神領袖 Jaan Tallinn 領投,Moskovitz 也參與了。它的 CEO Dario Amodei 和黃仁勳在晶片出口和 AI 風險上公開爭論了兩年,黃仁勳說 Amodei 說的話他「幾乎全都不同意」。11月19日,也就是黃仁勳辭職一週後,Anthropic 將在納斯達克掛牌。


我們必須把邊界劃清楚,沒有任何公開證據直接證明這些基金會、Anthropic 或這些記者參與了推動黃仁勳下台,Nvidia 本身還是 Anthropic 的晶片供應商和投資方。


但水下的錢從來不需要直接買通某一篇稿子。它只需要把幾十名帶著同一套框架的記者塞進各大編輯部,就能決定當那個從不把 AI 末日論放在眼裡的黃仁勳倒下時,整個西方媒體圈會用什麼樣的道德詞彙為他寫悼詞。


兩台機器


把執筆的作者、報社的家族、水下的基金會都摸了一遍,我們終於要觸及最核心的那層結構了。


在這場圍剿裡,為什麼《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這些死對頭會和《紐約時報》步調一致?為什麼馬斯克、Peter Thiel 這一群矽谷右翼又會反過來拼命替黃仁勳喊冤?


一百年後,這樣的「看不見的政府」在美國至少有兩個。它們彼此敵對,卻在2026年11月,對準了同一個人。


第一個,是傳統媒體的老闆。


今天美國的頭部媒體,大多攥在幾個家族手裡。這些家族在 AI 這張牌桌上各有位置,有人是 Nvidia 的對手,有人是它最離不開的客戶,有人把內容賣給它最大的買家。


對他們來說,市值膨脹到頂點、毛利率超過 70% 的英偉達,早就不是一個普通的晶片供應商,而是整個矽谷和華爾街最想擺脫的算力債主。


貝索斯既是 Nvidia 的客戶,也是它的對手。


2013年,他花2.5億美元買下《華盛頓郵報》。他的亞馬遜是 Nvidia 的大客戶,自研的 Trainium 晶片又在搶 Nvidia 的生意,CEO Andy Jassy 今年4月在致股東信裡說,如果把亞馬遜的晶片業務單獨拿出來,營收會超過500億美元。亞馬遜此前已經向 Anthropic 投資80億美元,今年4月又承諾最多再投250億美元。貝索斯本人去年還出任 AI 創業公司 Project Prometheus 的聯合 CEO,公司一成立就拿到62億美元。


他也不是一個對編輯部撒手不管的老闆。2024年大選前,《華盛頓郵報》撤下了社論版寫好的支持哈里斯的社論。出面宣佈的發行人 William Lewis,正是2020年在《華爾街日報》為「亞洲病夫」標題只表示「遺憾」的那個人。


再看默多克家族,把內容賣給 Nvidia 最大的買家。


旗下的《華爾街日報》在11月11日搶先報道《Nvidia 正準備趕走 CEO 黃仁勳》,兩天後社論的標題是《黃仁勳當然得走》。同一家族的《紐約郵報》,11月9日的頭版標題是「HUANG HUANG BANG BANG」,拿黃仁勳的姓氏玩雙關,被亞裔美國記者協會點名批評。


《紐約郵報》11 月 9 日全國版頭版|圖源:X


默多克的新聞集團和 OpenAI 簽了5年超過2.5億美元的內容授權協議,今年3月又和 Meta 簽了每年最高5000萬美元的協議。這兩家都是 Nvidia 最大的買家之一,也都在研發自己的晶片,想少交一點「Nvidia 稅」。


給默多克付錢的人,最希望看到一個什麼樣的 Nvidia?


Ellison 家族的位置正好相反。甲骨文沒有自己的 AI 晶片,是 Nvidia 最離不開的客戶。今年10月,Ellison 家族掌控的派拉蒙完成對華納兄弟探索的收購,CBS 新聞和 CNN 歸到同一個家族名下。Larry Ellison 的甲骨文是 Nvidia 最大的客戶之一,據《金融時報》2025年的報導,僅為得州 Abilene 的星際之門資料中心,甲骨文就要買下約40萬塊 GB200。


黃仁勳辭職後,CBS 新聞的標題是《黃仁勳的離開震動 Nvidia,也給 AI 熱潮裡的競爭對手打開了機會》。沒有皮衣,沒有小費,讀起來更像一份行業簡報。


看懂了這張牌桌,就能看懂這些媒體老闆的算盤。


Nvidia 的護城河越深、黃仁勳個人的光環越不可替代,下游的大廠和雲巨頭在算力談判桌上就越被動。一個失去了創世神、回歸職業經理人統治的 Nvidia,對所有買卡和造卡的巨頭來說,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而在傳統媒體機器的對面,以馬斯克、Peter Thiel 和 Marc Andreessen 為首的矽谷科技右翼,正在開動第二台機器。


這群人與傳統精英媒體積怨已久。2007 年,Gawker 旗下的 Valleywag 強行曝光了 Peter Thiel 的同性戀身份,Thiel 隱忍數年,後來暗中出資約 1000 萬美元資助摔角明星 Hulk Hogan 起訴 Gawker,在 2016 年直接把這家媒體告到破產。


右翼思想家 Curtis Yarvin 把《紐約時報》和常春藤名校統稱為「大教堂」,嘲諷這群自由派精英像中世紀教會一樣壟斷道德解釋權;2023 年,Andreessen 在《技術樂觀主義宣言》裡,乾脆把「科技倫理」和「信任與安全」直接列入敵人清單。


a16z《科技樂觀主義者宣言》節選|圖源:a16z


面對蓋洛普調查裡大眾信任度已經跌破 28%的傳統媒體,矽谷右翼的手段是繞開記者,自己掌控分發機器。


馬斯克更任性,他直接買下推特,2023 年超級盃當晚,因為自己一條推文的瀏覽量不如拜登,第二天推特工程團隊就上線了一套只對他一人生效的「超級用戶乘數」,把他推文的權重硬生生放大了 1000 倍。


當《紐約時報》為了討好自由派訂戶去扒黃仁勳的皮衣時,馬斯克和矽谷右翼立刻意識到,獵物送上門了。一個創造了萬億市值的科技英雄被《紐約時報》用如此下作的姿態圍剿,簡直是證明「傳統媒體已經徹底腐爛、淪為自由派抹黑機器」的絕佳案例。


祭品


1974年,法國電視台播出了一段漢娜·阿倫特的訪談,她在裡面說,「如果所有人總是對你撒謊,後果不是你相信了這些謊言,而是再也沒有人相信任何東西了」,一個什麼都不再相信的民族,也就沒法做出判斷,「你就可以對他們為所欲為」。


回到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所有的暗流、敵意與算計,偏偏在 2026 年 11 月這一刻匯合,選中了黃仁勳?


今年3月,《財富》雜誌記者 Sharon Goldman 寫過一篇文章,問了一個問題。全社會對 AI 的怒火到處都在燒,有人怕它搶飯碗,有人怕它吞電力、製造泡沫,為什麼黃仁勳從來不是挨罵的那個?她的解釋是,淘金熱裡賣鏟子的人很少被審視,當年站在公眾怒火中心的是鐵路大亨,給鐵路供應鋼軌的公司很少被人記住。


八個月後,賣鏟人的保護傘碎了。


據英國《金融時報》統計,自今年6月以來,給數據中心供貨的賣鏟人板塊蒸發了4.2萬億美元市值;10月16日,美國科技股一天之內抹去超過1萬億美元,國際油價破百,十年期美債收益率突破5%。


華爾街、矽谷和華盛頓都被同一種恐懼籠罩,每年數千億美元砸進算力黑洞,如果最終無法兌現成商業回報,誰來為這場人類歷史上最昂貴的泡沫背鍋?


10月16日暴跌那天,黃仁勳還在柏林對記者說,「這一切都會過去」。不到四週,他自己被推上了祭壇。


法國思想家 René Girard 在1982年出版的《替罪羊》裡,把人類社會在危機時刻化解群體焦慮的套路,總結為群體迫害的四個特徵。


第一,是一場讓所有人感到秩序即將崩塌的危機;第二,是一項能夠激起道德憤怒的指控,最常見的是性越軌;第三,是被選中的人身上帶著鮮明的「受害者標記」,要么是始終無法真正融入主流族裔的異鄉人,要么是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國王,而一個穿黑皮衣的華人大佬恰好兩樣都佔;第四,是全城一致的道德處決。


Girard 還寫過,當替罪羊被逐出城邦、恐慌暫時平息之後,城邦裡的人往往又會開始懷念他,甚至重新神化他。


11月17日,Nvidia 將公佈最新一季財報,這將是這家公司上市27年來,第一場沒有黃仁勳出席的財報電話會。英國《金融時報》昨天報道,黃仁勳私下和身邊人討論過回歸的可能。


再過一天,11月18日,《紐約時報》一年一度的 DealBook 峰會,會照常在紐約林肯中心的爵士樂廳開幕。


這是這家報紙每年最隆重的一場名利場,也是一門極好的生意,早在 2022 年,一張門票就賣到了 2499 美元。主持人是《紐約時報》的明星財經記者 Andrew Ross Sorkin,坐在台上的,依然是全美國最有權勢的那群人。


今年的名單,Sorkin 在10月13日就公佈了。


名單上有 OpenAI 的 CEO Sam Altman 和總裁 Greg Brockman,有微軟 CEO Satya Nadella,《紐約時報》此刻正在聯邦法庭上起訴的,正是這兩家公司;名單上還有剛剛把 CBS 和 CNN 收進家族囊中的 David Ellison,有副總統 JD Vance,還有馬斯克。


三天前的 11 月 13 日,馬斯克剛在 X 上宣布,他要在挽留黃仁勳的請願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在林肯中心的聚光燈下,他們很快又要坐在一起,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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