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Binance 被盜 63 億美金的事情,居然能衍化到這個地步。
10 月 31 日晚,海湖莊園的萬聖節派對上,記者問特朗普怎麼看 Binance 被盜。他說:「我們不知道是不是朝鮮。但如果是,我們會跟朝鮮談。」
同一天,平壤。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發表談話,稱美方的指控是「對朝鮮嚴重的政治挑釁」。
本來是一家交易平台的事,現在明顯已經不只是一個交易平台的事了。
先看美國。
就在特朗普說「不知道是不是朝鮮」的同一天,聯邦調查局已經發了一份網絡通告。通告裡寫著一個代號:TraderTraitor,這是美國政府給朝鮮黑客組織 Lazarus 旗下一個分支起的名字。
也就是說,美國的執法機構已經點了名,美國的總統卻說不知道。
商人的精明得學。
這在加密行業的歷史上很少見。以前這類事的標準流程是:FBI 發通告,司法部起訴幾個名字,財政部把地址拉進制裁名單。總統不摻和。
這一次,總統摻和了。圓滑,且留餘地。
為什麼要留餘地?至少有兩層原因。
第一層是外交。特朗普一直想重啟和朝鮮的首腦會談,也多次向平壤示好。如果總統親口把這起劫案算在朝鮮頭上,這扇門就很難再開。
第二層是錢。
2025 年,阿布扎比的 MGX 向 Binance 投了 20 億美元。這筆錢不是用美元付的,也不是用 USDT 付的,是用 USD1 付的。
USD1 是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發行的穩定幣,這是特朗普家族深度參與的項目。就在特朗普 2025 年 1 月就職前,一家由阿聯酋國家安全顧問謝赫·塔赫農支持的實體,花了 5 億美元買下 World Liberty 49% 的股份。根據公開報道,特朗普家族從這家公司獲得收入分成。
所以,特朗普和 Binance 是強相關的。特朗普不直接持有 Binance。但 Binance 收到的這 20 億美元,是用他家族公司的穩定幣支付的。
Binance 被盜後,在緊急凍結贓款的名單裡,也有 World Liberty:它凍結了 2,780 萬美元的 USD1 和 200 萬美元的 WLFI。
特朗普的資產,在這起案件裡也是強相關的。
所以特朗普一邊過節一邊聊兩句 Binance,看似不經意,可聽者有意。
平壤就是聽者。
11 月 2 日,金與正發表談話。第二天,朝中社把它刊了出來。
談話人不是外務省發言人。是金與正,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部長,金正恩的妹妹。
她說,聯邦調查局聲稱所謂朝鮮「支援」的黑客組織參與了 Binance 數十億美元的盜竊,是在企圖把朝鮮詆毀為「網絡犯罪國家」。
「這是對朝鮮嚴重的政治挑釁。」
「美國誤導國際輿論,是抹黑朝鮮國際形象的侵權行為。」
她還說,朝鮮密切關注美國的各種挑釁行為,鑑於美國的敵對態度,將對一些問題「重新考慮」。
朝鮮否不否認,不重要,重要的是說話的是誰。
金與正是朝鮮少數幾個可以直接代表最高層說話的人。她過去公開發表的談話,基本都在三個題目裡:南北關係、美韓軍演、對華盛頓的喊話。2025 年 8 月,她把韓國總統李在明的對話提議稱作「白日夢」,還說過朝鮮「永遠不會再與美國面對面」。
這些談話裡,沒有一次是關於某一起具體的網絡攻擊,更沒有一次是關於加密貨幣。
朝鮮否認這類指控,是有傳統的。今年 5 月 3 日,外務省就通過朝中社發過文章,把美方關於朝鮮網絡犯罪和加密盜竊的指控稱為「荒謬的誹謗」。但那是外務省,說的話可以被當作外交辭令。
所以,這不是朝鮮第一次否認。這是第一次由金與正來否認。
韓國統一部的一位官員說得很直接:這是金與正第一次就朝鮮網絡黑客的指控發表談話,過去類似的情況通常由外務省出面。朝鮮認為這件事很嚴重,所以「提升了應對層級」。
而在金與正看來,這個命名是有下文的。
她翻出了一件舊事:美國現政府上台後宣布,要把非法竊取的加密資產沒收,用作國家的戰略儲備。然後她說:等這些「所謂的被盜加密貨幣」被追回,看看最後落到誰手裡,「也許就能看出這起黑客事件背後是誰」。
潛台詞就是,這事是美國自導自演啊。
相比於趙長鵬和馬斯克的冷嘲熱諷,明顯特朗普和金與正更帶勁一些。馬上中期選舉,不知道特朗普是不是還會做文章。
當然,金與正的否認歸否認,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畢竟,朝鮮黑客的知名度,都被拍成了紀錄片。因為實在是太能黑了。有數據分析公司給了個數字,從 2021 年到今年 10 月底,單看幣圈,有 132 億美元被認定與朝鮮有關。
一個連電都不夠用的國家,靠黑客拿到了 100 多億美元。誰不好奇這些黑客是怎麼培養出來的?
有個導演在 2025 年做過一部紀錄片,《How North Korean Hackers Are Stealing Billions》(朝鮮黑客是如何攻擊有錢人的?)。它花了很大篇幅回答的,正是這個問題。
紀錄片的故事,是從一個男孩開始的。
1990 年代中期,朝鮮。他記得村子裡大米吃光的那一天,記得夏天捉蜻蜓充飢,也很早就知道,救援不會來。但他有一樣天賦:數字對他來說很輕鬆。他低頭讀書,成績全是滿分,然後等。
有一天,一名政府官員來到他的學校,翻看優等生名單。他被選進一個設有高等數學課程的特殊教育項目。12 歲那年,他出國參加國際數學奧林匹克。那是一次短暫的、看見外面的機會。
回到朝鮮,他開始接受計算機科學的密集訓練,被送進平壤一所頂尖大學,學編程、加密、網絡安全。全國成千上萬的天才兒童走在同一條路上,只有極少數能通過最終選拔。最聰明、也最忠誠的那些,會被送進兩個地方之一:核武器計劃,或者網絡部隊。
他被選進了後者,派駐到別的國家。
進入這個體系之後,他按軍人對待。他和一群同樣的年輕男子擠在一間狹小的公寓裡,行動受到嚴密監視。早上 6 點被叫醒,每天工作 15 到 20 個小時。和同單位的其他人一樣,他每年必須至少偷到 1 萬美元,幾乎全部上繳,只留下夠活命的一點。
紀錄片裡有一位叛逃到韓國的前朝鮮計算機科學教授,他說朝鮮大約有 6,000 名這樣的「網絡戰士」。他對這支部隊的評價只有一句:
「對朝鮮來說,網絡部隊是最重要的,因為它是非對稱的。它可以用很少的人力和設備,取得巨大的成果。」
每年 1 萬美元。這個數字把一個情報機構,變成了一個銷售團隊。它有 KPI,有考核,有淘汰,有晉升通道。它甚至解決了朝鮮社會最難的問題:出身決定一切;但如果你在體育、藝術或計算機上出類拔萃,你可以往上走。做黑客很苦,道德上也可疑,但它能換來更好的口糧、更好的住房,甚至讓家人搬到平壤更好的地段。
能選出來的確實是他們的天才,但選出來後,他們也沒有選擇了。
朝鮮官方通訊社朝中社,就是今天公布了金與正回應特朗普的那個媒體,有一個官網。
任何一個網站,都要靠一套軟件才能跑起來,就像房子需要門和鎖。軟件會過時,過時了就會有漏洞,等於鎖壞了,別人拿根鐵絲就能捅開。所以正常的網站都會定期更新,換新鎖。
朝中社官網用的這套軟件,最新的一個部件是 2016 年的,最老的是 2013 年的,早就沒人維護了。換句話說,這扇門上掛的,是十多年前就被公開宣布「壞了」的鎖。
一個能從全世界的交易平台偷走一百多億美元的國家,自己官網有問題十多年了,沒修。
就在今年 10 月,全世界剛剛曝出一個嚴重漏洞:一種常用的網站軟件,只要發一條特製的請求,就能直接控制整台伺服器。全世界的網站連夜打補丁。朝中社官網用的那個版本,正好在受影響的名單裡。
所有人都說,這是互聯網歷史上最嚴重的 bug,請盡快升級。
就這樣,到今天,朝中社依然沒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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