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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蒂爾只相信一種自由

閱讀本文需 36 分鐘
布宜諾斯艾利斯,不過是他倉皇逃往路上的又一個臨時驛站。
原文標題:《彼得·蒂爾只相信一種自由》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我最早知道彼得·蒂爾,是通過《從 0 到 1》。那本書在國內創投圈流傳很廣,我讀完沒記住怎麼創業,倒記住了寫書的人,哪兒人聲鼎沸,他偏往暗處走。


後來做研究,他的名字總繞不開。講數字支付,他是 PayPal 黑幫的教父;講社交媒體,他是遞給扎克伯格第一顆子彈的人;講監控與國家暴力,繞不開他的 Palantir;講美國政治版圖的撕裂,特朗普與萬斯背後,都站着他的身影。


資本、技術、政柄,以及神學。四樣最兇險的東西,他一個人攥在手心,五指扣緊,一樣不肯撒手。


技術的盡頭是否必然通向極權?對上帝的敬畏能否安放進狂奔的效率?一個人能不能拒絕向任何陣營下跪?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深淵,不過是他的日常起居。


今年夏天,他幹的事越來越雜,人也越來越忙。一個人忽然這麼忙,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亂了,要麼他急了。


彼得·蒂爾從來不是會亂的人。


所以我想把他這半年捋一遍,看看這些事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


2026 年 6 月 30 日,科羅拉多州阿斯彭。彼得·蒂爾站在台上,當着台下一眾名流的面,把教皇罵了。


阿斯彭是落基山脈裏的避暑勝地。一到夏天,全世界最有錢和最聰明的人像候鳥一樣聚到這裏,開各種閉門論壇,互相確認彼此依然站在食物鏈頂端。在這個場子裏,彼得·蒂爾說話的分量,不比教皇在梵蒂岡輕。


那天他對着麥克風說,教皇列奧十四世在替中國政府幹活。這話聽着像一句失態的氣話,但彼得·蒂爾從不為了出口惡氣浪費唾沫。


彼得·蒂爾這一輩子,都在給自己找位置。


他 1967 年生在法蘭克福,還在襁褓中就隨父母遷往美國。後來創辦 PayPal,又在 Facebook 還沒成氣候的時候投了最早那筆錢,接着又做了 Palantir,一家專替美國國防部、情報局和警局清洗監控數據的公司。


Palantir 這個詞出自《魔戒》,托爾金筆下的「真知晶石」。那是一塊能跨越時空洞察萬物的黑色寶石,但書裡也寫得明白,凡是凝視它的人,終將被晶石背後的眼睛反向窺視。中土世界最睿智的白袍巫師薩魯曼就是這樣墜落的,他自認智謀無雙,企圖借晶石之眼與索倫周旋,最終淪為提線木偶。


阿斯彭那場對談裡,彼得·蒂爾破例提起了這個名字。他說人皇亞拉岡也用過晶石,亞拉岡是好人,用完並未受到影響。他的邏輯很簡單,刀劍無罪,關鍵看握在誰的手裡。


這話聽著在理。只是當年自以為能駕馭晶石的薩魯曼,起初也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清醒的那個人。


在華盛頓的政客帳本上,他下注向來狠準。2016 年矽谷集體作壁上觀時,他是極少數重注押中特朗普的人;幾年後,他又一手出資把萬斯從鄉下暢銷書作家送進參議院。


他身上的標籤很多,德國來的移民,在矽谷當異類,在共和黨裡當 gay,在信徒堆裡當科技資本家,在資本家堆裡當信徒。


可標籤越多,底色越荒涼,哪扇門他都扣過,哪扇門後面都沒他的椅子。這是他半個世紀以來的真正處境,每一個身份,都缺了一角。


他靠「違背大眾常識」立身,《從 0 到 1》開宗明義寫到,有什麼核心共識,是只有你贊同而全世界都反對的?一個人若把「與所有人為敵」當成了安身立命的準則,等待他的必然是徹底的流亡。


這種局外人的宿命,最終變成了地理上的奔徙。從萊茵河畔的西德,到加州的陽光平原,如今又拔錨啟程,一路往南半球退。他換了一個又一個國家,但世界上從來沒有一扇門,真正願意徹底收留他。


解除武裝


教皇惹到他,是五月中旬的事。


5 月 15 日,列奧十四世頒布即位以來的首份通諭。通諭是教廷針對重大危機的訓諭文書,天主教世界裡規格最高的敕令。


在這份通諭裡,教皇直言 AI 具有類似核武的破壞力,必須立即「解除武裝」,收歸全球性多邊機構統一裁決;否則不僅會加劇階層撕裂,還會徹底砸碎底層的飯碗。


通諭裡還特別提到,在那些算力密集卻就業匱乏的國家,算法將迫使數以億計的人陷入「被迫的無所事事」。


在梵蒂岡,這是慈悲與勸善。落在彼得·蒂爾耳中,卻是在給魔鬼遞梯子。


彼得·蒂爾聽出來的意思是,兩千年的羅馬教廷正試圖組建一支跨國糾察隊,而第一樁要繳掉的械,正是他手裡正在飛轉的代碼與芯片。



教皇的名號選了「列奧」,身上帶著濃重的工業時代迴響。


1891 年,教皇列奧十三世曾頒布震動歐洲的《新事》通諭,直面機器轟鳴下的資本與勞工。那時的機器怪物是蒸汽機與織布機,曼徹斯特的工人只關心一天要熬幾個鐘頭、孩子幾歲進廠。


一百三十五年過去,機器從鐵鑄的廠房搬進了嗡鳴的數據中心,工人依舊在問自己還會失去什麼,造物主依舊在盤算機器還能征服什麼。這兩個問題跨越了一個多世紀,一個字都沒變,只是從煤渣與鐵鏽裡,換到了算力與光纖前。


彼得·蒂爾用來堵教皇嘴的,是中美的地緣博弈。


在他的推演中,美國若遵從梵蒂岡的規勸畫地為牢,大洋彼岸絕不會按下暫停鍵,西方就成了單邊受害者。他把教皇對「人何以為人」的倫理詰問,直接偷換概念,甚至扣上了「替對手站台」的帽子。至於監管的技術可行性、權力界限以及多邊協調的細節,全被他一腳踢開。


把對手塑造成永不疲倦的利維坦,科技巨頭便拿到了肆意跑馬圈地的豁免權。


數據要無休止地餵給模型,隱私便成了絆腳石;算力要壓榨到毫秒級,勞工權益就成了多餘的損耗;甚至戰爭與暴力的邊界,都能被「爭奪技術制高點」輕易碾碎。現代文明耗費數百年築起的倫理藩籬,只要被貼上「不能輸」的標籤,就統統變成了阻礙效率的廢紙。


敵基督


彼得·蒂爾一直在講一個關於敵基督的故事。


他先在舊金山辦了四場閉門演講,主題就是敵基督。今年三月,講座直接搬到了天主教的心臟羅馬,四天四場,憑邀請函入內,所有媒體被嚴密隔絕在鐵門之外。


再往後,他和寫手薩姆·沃爾夫一起,在天主教思想刊物《首要之事》上連發兩篇長文:《航行到世界的盡頭》和《教皇與敵基督》。字裡行間,殺氣騰騰。



這套敵基督理論來自兩個人,十九世紀俄國哲學家索洛維約夫,以及前教皇本篤十六世。


1900 年,索洛維約夫寫下《敵基督的故事》。他筆下的魔鬼不是青面獠牙的凶獸,而是一個滿面春風、通曉一切的技術官僚。他張口閉口是人道、和平與普世倫理,藉著氣候異動、兵禍連連的危機,溫和地勸全人類交出主權,換取秩序。


他對基督有一句嘲弄:「你帶來的是刀劍,我帶來的是麵包與和平。」他不打算消滅教會,他只想收編它,把它供進龐大技術秩序的櫥窗裡,當一件無害的擺件。


小說裡敵基督的獨白極為陰鷙。基督先來,他後到,而正因他後到,收束歷史殘局的才該是他,基督不過是個替他鋪路的。


到了本篤十六世晚年,他反覆發出警示,警惕「相對主義的獨裁」。當一個世界可以用技術共識抹平一切真理之爭,看似四平八穩的體系背後,立著的恰恰是絕對的專制。


彼得·蒂爾把這兩個人的想法拼到了一起。他說,二十世紀的敵基督是個一眼就能認出的瘋子科學家;到了二十一世紀,魔鬼換了副溫良面孔,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跨國監管者,張口閉口全是「安全」、「協調」與「人類福祉」。世人越是恐懼,他越有理由插手。


這套危機感,他在 2025 年的一場長談裡講得很透徹。


他真正忌憚的,是全人類在對算法失控的群體恐慌中,親手攢出一台全球聯動的監管利維坦。算法模型可以跨境跑,監管機構就必須跨國協調;協調就必須核查代碼,核查代碼就必須把全球的算力與計算資源盡收眼底。


推演到極致,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台伺服器、每一次敲擊鍵盤的動作,都要暴露在同一個權力中樞的注視之下。


在彼得·蒂爾眼裡,這就是敵基督降臨。


彼得·蒂爾從來沒把 AI 本身當成敵基督,他真正忌憚的,是那些打著「保護人類」旗號、一步步把手伸向全球最高管轄權的造神者。


他一輩子都在跟「怕」較勁。他寫的書講別因為怕就跟著人群走,他投的公司專賭別人因為怕而不敢碰的東西。在他看來,人類一旦被恐懼掐住喉嚨,第一反應便是抱團取暖;而抱團的代價,就是乖乖交出武器與自由,在頭頂供奉出一個無所不包的權力巨靈。


怕,是他世界觀裡一切極權的孵化器。


談到這裡,必須搬出他在史丹佛的精神導師勒內·吉拉爾。吉拉爾那套名滿天下的「摹仿欲望」理論,核心不過一句話,人並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過是看別人伸手,自己才跟著紅了眼。


彼得·蒂爾日後寫下「競爭是輸家的遊戲」,源頭便埋在這裡。如今這套敵基督框架也是同一種底色,一個妄圖被所有人愛戴、靠著「你好我好」把全人類撫平收編的角色,在他眼裡,遠比刀劍加身的惡徒更加凶險。


他甚至給那些因恐懼而奔走呼告、求著權力下場監管的人取了個名字,「軍團兵」。


瑞典的環保女孩格蕾塔·通貝里,或是奔走呼籲封禁算力的 AI 安全學者尤德考斯基,在他眼裡都是這類角色。他們不是惡棍,不過是被恐懼蒙蔽了雙眼的卒子。他們嘴裡喊著「迫在眉睫」與「全球協同」,不過是在一鍬一鎬,替未來的至高權力平整地基。


剝開所有神學油彩,彼得·蒂爾口中的敵基督,長得跟他鬥了半輩子的那幫人一模一樣。


從歐盟繁複的《人工智能法案》到巴黎氣候協定,從逼迫 Palantir 公開算法黑箱到要求大模型交出權重接受審計,全是他厭惡的枷鎖。如今他給這套立場,套上了一層神學包裝。


這層包裝不只是嘴上說說。這些年,彼得·蒂爾一直在矽谷的自由意志主義與鐵板一塊的保守派基督教之間架橋。前者崇拜「別管我」,後者篤信「莫墮落」,兩派原本老死不相往來。彼得·蒂爾硬是調和出了一套雙方都愛聽的話,講個體自由,講秩序解構,講建制派精英的徹底腐朽。


敵基督這套框架,就是這座橋的延伸。他將一場關於產業政策與地緣政治的世俗拉鋸,強行拔高成了末日審判前的善惡決戰,順手給自己的商業版圖,蓋上了一戳來自天國的委任狀。


Palantir 的生意靠監管別太嚴,他投的 AI 公司吃寬鬆監管的紅利,他的政治項目要削弱聯合國、歐盟這些多邊機構。他這套末世神學妙就妙在,順手將所有擋他財路與權柄的機構,統統點化成了魔鬼的爪牙。


這層包裝還順帶把教皇裝了進去。教皇要全球監管 AI,在彼得·蒂爾的量尺裡,不過是一個披著白袍、頭銜顯赫的高級軍團兵。


9 月底,彼得·蒂爾又將在美國田納西州納什維爾連講四場敵基督,依舊閉門、不准記錄、具體地址臨時通知。


從舊金山灣區到台伯河畔,再折返美國南方的腹地,他在反覆打磨如何把對 AI 監管、全球治理和技術停滯的反感,翻譯成一套宗教語言。


前沿模型與芯片


他還公開點了 Anthropic 的名。


他說這家標榜「負責任」的公司,是一幫正在贏下 AI 競賽的覺醒派自由主義者。


Anthropic 沒正面回應,只翻出四月發的一篇選舉防護博客。但有意思的是,彼得·蒂爾這句話等於承認了 Anthropic 在贏,一個怕權力集中的人,先承認了對方手裡握的就是這種權力。



彼得·蒂爾挑 Anthropic 咬,不是無的放矢。


創始人達里奧·阿莫代伊當年負氣走出 OpenAI,嫌老東家在安全上不夠敬畏,自立門戶辦了 Anthropic,把「對齊」與「安全」刻進公司憲章。這幾年,它是前沿梯隊裡最熱衷遊說監管的角色,主張給高階模型發牌照、設外部紅線、甚至推動簽訂跨國條約。


前沿模型就是最貴、最強、別人一時追不上的那一檔。誰有了它,誰就有話語權,能以安全為名,要求全世界聽它協調。


彼得·蒂爾嗅出來的正是這股氣味,而 Anthropic 一舉一動,恰恰踩中了他最深的戒心。


一家前沿模型公司,同時扮演三個角色。大發橫財的商業體、被綁上戰車的國家級戰略資產,以及起草全球公約的座上賓。這三副面孔合在一起,在彼得·蒂爾的雷達上,就是一個正在成型的絕對權力中樞。


6 月 30 日,他在阿斯彭罵教皇的同一天,他參投的芯片公司 Etched 在聖何塞發布了一系列消息。這家公司專做推理芯片。


晶片分兩種,訓練晶片負責教模型,把海量數據餵進去,練出一個模型;推理晶片負責讓模型回答用戶問題,每次問答都靠它。訓練是重活,推理是日常應用。訓練市場輝達已經壟斷,推理市場還有機會。


AI 應用越普及,推理的耗電量遲早會超過訓練。彼得·蒂爾押的就是這個拐點。



彼得·蒂爾一月參與的那輪融資,Etched 估值還是 50 億美元。到了 8 月 18 日,公司宣布向華爾街做市巨頭 Jane Street 交付首套推理機架,同時完成 7 億美元融資,估值直接被推上 210 億。七個月,翻了整整四倍。而且 Jane Street 是先測了硬體,才領投的。


晶片行業把「一次流片成功」視為神話。Etched 的第一顆晶片 A0,在台積電 N4P 製程上首次流片就成功了。


Etched 做的是 Transformer 專用晶片,比通用晶片效率高,六月它發布了 A0 晶片和整套機架的軟體、散熱方案,長上下文、混合專家模型和代理任務都在產品目標裡。


投資方包括 Jane Street、Hudson River Trading、Jump、Two Sigma 等高頻交易公司,以及一支與台積電有關聯的基金。個人投資者陣容更強,有前特斯拉 AI 總監 Andrej Karpathy、「深度學習之父」Geoffrey Hinton、史丹佛教授李飛飛、對沖基金經理 Stanley Druckenmiller。


彼得·蒂爾押推理晶片和罵 Anthropic 是同一個邏輯,他厭惡舊權力的壟斷。輝達他繞著走,Anthropic 他指著罵,可他自己親手扶持起來的每一個新棋子,都在以同樣駭人的速度,膨脹成下一個不容置疑的新權力中心。


阿根廷


投晶片之前,他已經把家搬到了地球另一頭。


彼得·蒂爾舉家遷往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4 月 23 日,總統米萊在玫瑰宮會見了他。阿根廷總統府事後發布了官方通告,確認了這場會面,卻對閉門長談的內容諱莫如深。



8 月 14 日,他名下的宏觀基金 Thiel Macro 向美國證監會遞交了二季度持倉報告。


八隻股票,總市值 4.19 億美元,其中七隻全是能源。


四家老牌美國電力公司各佔約 4000 萬,獨立發電商 Vistra 佔了 5913 萬,甚至還塞進了一家造小型核反應堆的 X-energy。這幾筆加在一起,加上阿根廷本土的頁岩油公司 Vista,能源股佔他整個持倉的 71.8%。


最扎眼的是那筆 7591 萬美元的 Vista,佔了這家阿根廷公司大約 1% 的股權。Vista 是阿根廷 Vaca Muerta 頁岩油氣區的主要出口商,這片藏在巴塔哥尼亞荒地下的油氣田,讓阿根廷重新當上了石油出口國。


買下這 1%,是彼得·蒂爾在南美大陸扎下的第一口油井。


彼得·蒂爾跟米萊,是這輪全球右翼浪潮裡對得上眼的一對。


兩個人骨子裡信同一套東西,大政府是寄生蟲,法網是自由的死敵。米萊拿著電鋸上台,砍部門、拆福利,乾脆專設了一個「去監管部」,把整座阿根廷當成極右翼休克療法的培養皿。彼得·蒂爾掏出真金白銀投資 Vista,表面買的是頁岩油,實則是拿七千多萬美元買了一張旁觀甚至操盤這場政治狂賭的門票。


彼得·蒂爾嘴上談的是敵基督、算法與形而上學,掌心裡落下的全是重質原油。大模型要算力,算力要吞電,電的源頭終究擺脫不了地殼深處最髒、最黏稠的化石燃料。他在阿斯彭唾罵虛妄的全球管轄權,在巴塔哥尼亞買斷實打實的地火與焦油。一虛一實,天衣無縫。


街談巷議開始失控,有人傳他在安第斯山脈挖防核地堡,有人罵他給米萊充當海外太上皇,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頭甚至拉起了驅逐他的白布條。


彼得·蒂爾對舊大陸早就死心了。早年他投過「海上家園」研究所,想在海裡建浮動自治城。


但海上家園至今停在圖紙上,虛擬網絡容不下一具肉身,太空一時半會兒更去不了。在重力統治的地球表面,他退無可退,只有阿根廷對得上他的需求。他一生寫在紙上的異端狂想,終於在這個瀕臨破產的南美國家,找到了第一塊肯接納它的停機坪。


彼得·小偷


6 月 4 日,米萊與他的去監管大臣斯圖爾澤內格爾在《金融時報》聯名發文,題為《阿根廷邀請 AI 解放自己》。


兩人從 1602 年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講起,稱有限責任制催生了現代資本主義,如今 AI 也需要一副全新的法律軀殼。文章寫道,工業革命將人類從肌肉的桎梏中解放,AI 則將把人類從大腦的局限中贖出。收尾處野心畢露,說布宜諾斯艾利斯要成為 AI 紀元的阿姆斯特丹。


白紙黑字的佈道之後,是一柄柄遞進國會的立法重錘。


米萊政府推出大額投資激勵制度 RIGI,隨後在此基礎上加碼,專為超級數據中心與大算力集群量身定制了「超級 RIGI」。符合門檻的企業所得稅直接腰斬至 15%,首年允許抵扣 60% 的投資折舊,次年與第三年各攤 20%;更關鍵的是,政府白紙黑字承諾長達三十年的稅收、海關與外匯管制真空期。


十億美元的准入門檻,精準地將阿根廷本土所有中小企業與平民階層攔在門外;而三十年不變的特權許諾,等於提前把未來數任民選政府的手腳,齊齊鎖死在外國資本的賬本上。



緊接著,斯圖爾澤內格爾向國會拋出了半個世紀以來最激進的公司法修正案。


這個法案的核心有點荒誕,希望允許「非人類公司」存在,法案稱之為「自動化公司」,即完全由自主算法運營、不需要員工或人類管理者的公司,甚至可以沒有股東。整間法人的運轉、買賣與擴張,全權交由一行行自主跑動的算法黑箱接管。


同期公佈的 AI 法草案有三大支柱。其一,徹底免除算法監管,草案白紙黑字寫著「免受過早且充滿誤解的監管死手之阻礙」;其二,為算法公司頒發民事權利;其三,極低稅率,企業甚至能凌駕於阿根廷法律之上,任意挑選對自己有利的國際法條。


議事大廳裡吵成一團,議員們爭執的焦點卻微縮到了柴米油鹽。服務器與散熱器該從本地採購多少份額,吞電巨獸入駐後會不會拖垮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居民電網,有人緊急提出補丁,要求科技巨頭自掏腰包配建變電站,爭辯一旦電網告急該掐斷機房還是掐斷居民區。


法案沒提勞工權利,也沒說出了事誰負責。公司可以沒有員工運轉,工人權益沒有保障,機器闖禍也沒人擔責。米萊用主權和勞動權益做交換,換來的只是大廠可能來投資的承諾。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抗議者管這套東西叫「Peter Thiel Law」,標語上把名字改成「Peter Thief」,罵他是賊。


政府那頭回應說,這事是不是彼得·蒂爾來做都一樣,誰來做都歡迎。


大洋彼岸的阿斯彭,彼得·蒂爾指斥全球監管是通向極權的魔鬼通道;南半球的玫瑰宮裡,米萊高舉自由之旗,宣布將整座國家獻祭給無羈的算法。一北一南,隔著整個赤道,兩個各懷鬼胎的極右翼狂徒,在同一道歷史頻段上完成了咬合。


沉默


彼得·蒂爾到底圖什麼,也許只有他自己清楚。


前面講的這一長串行跡,看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其實背後是同一條邏輯。


寫到這裡,我越發分不清他究竟是在逃,還是在追。他口口聲聲警惕一切「權力中心」,可自己走出的每一步,都在向權力的最深處鑽。


你說他厭惡極權,他親手打造的 Palantir 和芯片網絡卻比誰都更接近全景監獄;你說他敬畏上帝,他信奉的又是一套為自己利益量身縫合的世俗神學。


索洛維約夫那篇《敵基督的故事》結尾,問的恰恰是這個問題。敵基督在耶路撒冷召開宗教合一大典,給每一個教派開出無法拒絕的價碼,天主教拿回教宗權威,東正教拿到神學中心,新教拿到聖經研究院。


幾乎所有人都跪伏謝恩。唯有東正教的長老約翰在靜默中站起身,直直盯著台上的偽神,只問了一句:「你自己,到底信不信基督?」


那個滿面春風的技術官僚一句話都答不上來。那陣死寂般的沉默,成了他唯一的破綻。


小說沒有走向悲劇。三個爭吵了上千年的教派領袖,在這一記逼問後終於並肩站立,他們被驅逐、被殘殺,又在廢墟之上復活。偽飾的帝國轟然崩塌,真正的救贖才得以降臨。撕開虛妄的世界,最終留下來的,永遠是少數幾個不肯向強權低頭的人,而不是那些在系統裡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交易大師。


這個結尾,比彼得·蒂爾講的那套神學更像他自己。他在矽谷、共和黨、天主教與南美大陸之間來回橫跳,每一處都想當座上賓;可如果有人當面問他一句「你到底信什麼」,他大概也會像故事裡的敵基督一樣,陷入死寂的沉默。


我有時覺得,彼得·蒂爾這一路遷徙,越走越沒著落。萊茵河畔給不了他容身之所,加州灣區容不下他的異端思想,華盛頓的深層政客更不會拿他當自己人。如今南半球這片被休克療法折騰得喘不過氣的陸地,到底能不能收留他,誰也說不準。


阿根廷懸在南半球的末端。這裡離他出生的法蘭克福、離他起家發跡的舊金山,隔著整整大半個地球的重洋。一個年近六旬、坐擁數百億美元身家的人,把自己連根拔起丟到這麼遙遠的荒陸,總得貪圖點什麼。


圖巴塔哥尼亞地底下的黑色石油,圖一份不受羈絆的法案,圖一個還沒被人管起來的地方。


也許他圖的就是「還沒被管起來」這幾個字。這幾個字,跟他 2009 年在那篇宣言裡下的那個「退出」,是一個意思。


他這輩子,在給自己找位置。找到了,又都不算數。


布宜諾斯艾利斯,不過是他倉皇逃亡路上的又一個臨時驛站。


8 月 17 日清晨,布宜諾斯艾利斯 Palermo Chico 區。


十幾個身披灰袍、頭戴尖頂高帽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圍攏在彼得·蒂爾的豪宅門前。他們下巴上粘著粗糙的假白鬍子,臉上架著墨鏡,用來阻絕街頭無處不在的算法人臉識別。


他們拉開一條刺目的橫幅,上面用黑漆寫著托爾金筆下甘道夫面對炎魔時的怒吼:「You shall not pass.」


這幫年輕人自稱「南方甘道夫」。清晨冷清的街區裡,有人踩著迪斯可老歌《YMCA》的拍子,扯著嗓子合唱:「你是 Palantir 的鷹犬,在阿根廷你活不下去!」


更有標語直戳他的痛處,那是對他當年傲慢辯解的嘲弄:


「你以為你手裡握著真知晶石?去照照鏡子吧,裡面不過是個自作聰明的蠢貨。」


抗議的由頭,是彼得·蒂爾準備把 Palantir 帶到阿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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