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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產崩潰的韓國人,正在給韓國政府送花圈

閱讀本文需 22 分鐘
聽說首爾街頭有這樣一個男人在找人做遊戲

文|加六,涨聲BeatZ


眼見高樓起,眼見高樓塌。


韓國股市總是一夜天堂一夜地獄,「全球最牛股市」變成「最大股災」,只短短不到一個月。


韓股有多瘋狂呢?韓國 KOSPI 股指,在歷史上一共有 15 次熔斷,今年一共就占了 9 次,7 月就發生了 4 次。7 月 28 日和 29 日,KOSPI 甚至連續兩天觸發一級熔斷。


韓國網友崩潰到了一定程度時,已經無力反抗了,甚至把自己的慘劇講成笑話,才有力氣繼續看盤。


「一起爭取三連冠吧」



所謂「three-peat三連冠」,是韓國股民這兩天造出來的梗。既然已經連熔兩天,那不如再來一天,湊齊一個「帽子戲法」。


要理解這個梗有多離譜,得先看一組關於韓國股市熔斷的統計數字。


在韓國股市裡,熔斷(서킷브레이커)本來是留給「歷史級災難」的裝置。指數當日跌幅達到8%、並持續一分鐘,才會觸發一級熔斷,全市場停牌20分鐘。從2000年這套機制在KOSPI上第一次啟動,到2024年底,整整25年,它只發生過6次:2000年互聯網泡沫、2001年9·11、2020年新冠、2024年那次日元套息平倉的「黑色星期一」。每一次背後,都是能寫進教科書的大事件。



而2026年這一年,到7月29日為止,熔斷已經發生了9次。光是7月這一個月,就熔了4次(7月7日、13日、28日、29日)。歷史累計15次熔斷裡,有9次擠在了2026這半年。


「以前一年到頭難得見一次的急剎車,現在幾乎成了每周例行公事。」在韓國的股票論壇上,韓國網友這樣吐槽道。


於是韓國股民之間開始流傳一條改編版的投資箴言,靈感來自巴菲特:「第一原則:不要買,絕對不要碰韓國本土股市。 第二原則:無論如何,都要遵守第一原則。」



韓國本土股市也被大家拿去和垃圾幣、幣圈賭場相提並論,也不是因為股票真的變成了加密貨幣,而是因為人們突然發現,自己拿著股票的方式越來越像在追一枚高度波動、沒有剎車的籌碼。


在韓國論壇上,他們給 KOSPI 起了個外號叫「KSPY」,一句話精準嘲諷:「KSPY 讓 SPY 看起來像小孩子的遊戲。」SPY 是追踪標普 500 的美股 ETF,一向被視為波動的代名詞;可跟韓股一比,標普那點漲跌簡直像過家家。



一位美國網友現身說法,說自己今年早些時候也衝進過 KOSPI 的上漲行情,「但我不得不退出,波動太大了,壓力也太大了」。底下的回覆冷冰冰:「你體內的韓國血統顯然不夠。」、「應該利用槓桿購買,這樣才能獲得韓國股市最完整的體驗。」


對漲聲 BeatZ 的讀者來說,我們都一起見證了這一輪「高樓起,高樓塌」。


就在半年前,KOSPI 還是全球表現最好的大盤指數:2025 年底收在 4214 點,2026 年 6 月 19 日盤中衝上 9385.59 的歷史最高,漲幅一度翻倍還多。撐起這輪暴漲的,正是三星和海力士領銜的 AI、存儲、半導體敘事,也是我們過去幾個月反复拆解的那條主線。6 月 22 日,SK 海力士的市值 25 年來首次超過三星,被當成這輪牛市的象徵性頂點。


然後,短短幾周,這個「全球最牛」的指數從山頂滾了下來,7 月 29 日盤中最低點距離 6 月的峰值已經跌去 44%。7 月很可能成為 KOSPI 有記錄以來最慘烈的一個月,跌幅逼近 30%,蒸發的市值以十萬億韓元計。


一個把散戶槓桿和權重股高度集中疊加在一起的市場,在幾周內從天堂掉進地獄。


燒酒、兼職和走廊裡的哭聲


翻一翻這幾天韓國的論壇和社交媒體,能拼出一幅韓國人相當具體的眾生相。



有韓國網友發帖說:「三天前,我一口氣喝了兩瓶燒酒。看了昨天和今天的股價之後,我連喝酒的慾望都沒有了,現在正在 알바몬 和 잡코리아(韓國兩大兼職求職網站)上瘋狂投簡歷,希望至少能找到三份工作。」



這位網友在這一波虧掉的錢,相當於兩輛進口車,壓力大到睡不著覺。


底下有人回覆:「說真的,我也瘋狂找過兼職工作。現在沒胃口,也不想跟人來往了。」



也有其他網友表示,現在在外面不能提起股票話題,在人多的地方也要盡量小心。


在 X 上,一條被 Grok 從韓語翻譯過來的帖子傳得很廣。


發帖人自稱「Winner of Life」(人生贏家),寫的卻全是 ㅜㅜ(韓語裡表示流淚的符號):今天真的很嚴重,公司進入緊急狀態。有位部長被強制平倉之後,尖叫著「人生完了」,就在公司走廊上哭。貸款全用光了,說沒錢了,連退休金都全砸進去了。他最後說,我自己也有幾個帳戶在虧,很難受,但比我更慘的人,公司裡到處都是。這條帖子有三百多萬的瀏覽量,幾乎被全網轉發。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網友在擔心現在的韓國社會氛圍,可能會引發嚴重的社會問題。也有不少其他網友指出了韓國文化裡極端的一面。



而比網友更擔心可能會發生嚴重的社會問題的,是韓國政府。


7 月 28 日,就在市場崩塌的同一天,韓國政府計劃要設立一個「國家自殺應對辦公室」,聯合警察廳和消防廳,把過去以地方政府為主的自殺應急響應,提升到國家層級,並且持續聯絡、探訪那些拒絕心理諮詢的自殺未遂者。


韓國政府計劃設立「國家自殺應對辦公室」


這套機制本身是更宏觀的危機干預,未必只針對股災;但它出現在這個時間點,被輿論迅速地和爆虧潮聯繫在了一起。當一個國家的股市,需要和自殺應對辦公室出現在同一周的新聞裡,玩笑就再也開不下去了。


往首爾國會門口送花圈


設立「國家自殺應對辦公室」,也不能說是韓國政府過濾。畢竟,首爾汝矣島的國會大門前,已經出現了 30 多個白色花圈。


首爾國會門口被排滿花圈


葬禮上用的白底黑字的喪禮花圈,沿著國會前的人行道排成長長一列,路過的市民停下腳步,讀上面的字,或者拍照。



花圈上寫着:「投資者保護,只是嘴上說說?」、「勒令退市」、「三星力士槓桿,是凶器」等等的言論。


送花圈的,是韓國散戶。


他們要求的,是下架並廢掉以三星電子和 SK 海力士為標的的「單一檔股槓桿 ETF」,這一類金融產品。韓國人給這兩家公司起了個合稱,叫「三星力士」。


普通 ETF 的立身之本,是分散投資,通常要覆蓋十只以上的股票。但單一檔股槓桿 ETF 只瞄準一只股票,追蹤它當日漲跌幅的 2 倍。三星今天漲 10%,它漲 20%;跌 10%,它跌 20%。


更驚險的是「負復利效應」,只要標的股票反覆來回震盪,這類產品的淨值就會被一點點磨掉,哪怕股票原地踏步,持有人也可能虧錢。


這種高槓桿的賭博工具,是今年 5 月才在韓國上市的。上市之後,資金瘋狂湧入,光是 7 月一個月,砸進「三星力士」這幾只單一檔股 ETF 的錢就超過 7 萬億韓元。


等到暴跌来臨,這些產品的機械式再平衡(下跌時被迫賣出)反過來又放大了指數的波動,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下跌螺旋。收益率幾乎腰斬,散戶血本無歸。金融監管部門的評價是,正是它給市場的「非正常波動」灌了油,把 KOSPI 變成了一個「魷魚遊戲」般的賭場。


韓國人為何把矛頭指向政府?


大部分韓國股民,現在都已經意識到了,正是這種高槓桿的賭博工具,導致了他們的傾家蕩產。


於是,兩個人被推到了聚光燈下;一個是總統李在明。另一個,是總統府政策室長金容範。


因為正是他們主導了這些單一股槓桿產品的快速上市。



要看懂散戶為什麼把火氣全灑向政府,尤其是灑向李在明,得先回到他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李在明和「KOSPI 5000」這個口號,綁定得很深。早在 2022 年第一次競選總統時,他就喊出了「KOSPI 5000」,說「我認為達到 5000 點並不難,如果你相信我,就該多關注股市」。那一次,他惜敗給了前任總統尹錫悅。


為反對前任總統尹錫悅的「專制統治」,李在明曾在公眾面前絕食 24 天


而有「韓國最強耐餓王」之稱的李在明,在尹錫悅發起的失敗的政變中,一邊直播,一邊翻牆進入國會大樓,開啟國會投票廢除戒嚴令。


在民眾的托舉下,李在明翻牆進入國會


他翻牆的那張照片,後來在韓國年輕人中間成了標誌性畫面。此後,尹錫悅被彈劾罷免,以「內亂首謀」罪名判處無期徒刑。而李在明,在去年 6 月憑藉「KOSPI 5000」的承諾和在民眾中的聲望,在補選中入主青瓦台。為了表明決心,他還在選前自掏腰包買了 4000 萬韓元的本土 ETF,承諾當選後每月再投 100 萬。


上任之後,李在明的兌現實現得很快。KOSPI 在今年年初真的站上了 5000 點,兌現了那個被無數人質疑過的承諾;隨後一路狂飆到 9385。有那麼一段時間,李在明看起來像個點石成金的英雄:外國資本瘋狂湧入,指數是全球最靚的仔,漲幅超過 100%。


問題在於,承諾是「漲到 5000」,現實卻是「漲到 9000 再摔回 5000」。同樣是 5000 點,來的時候是天堂,回去的時候是地獄。散戶在最高點滿倉加槓桿衝進去,如今被埋在半山腰。


李在明(中)與三星會長李在鎔(右)、sk 會長崔泰源(左)鞠躬


這張「三人照」也成為了另一種黑色幽默。牛市時,他們代表的是「KOSPI 5000」、AI 晶片雙雄和韓國資產重估;暴跌之後,網友把這張禮儀照當作「熔斷三人組」的謝罪現場。


有人替政府說話。無論你多麼憎恨政府,槓桿造成的損失,完全是投資者自己貪婪、咎由自取。「難道有人會在資產因槓桿天天飆升時笑著感謝政府嗎?這就是典型的『成功是我的功勞,失敗是別人的錯』。」


但更主流的情緒,是憤怒。



有人痛斥這是「政策雜亂無章,隨意授予頭銜,只有普通百姓被蒙在鼓裡,這正在扼殺我們」,然後反問:「諷刺的是,竟然還有人支持這樣一個卑鄙無恥的政府。」


他們把總統的名字「이재명」(在明)反諷地叫成「대재명」,字面是「大在明」,那股陰陽怪氣的味道,類似中文的「偉大的在明同志」。


讓韓國網友氣憤的是韓國政府的態度。


7 月 29 日,正隨同李在明在巴西進行國事訪問的金容範,從聖保羅對著記者開了個吹風會。他沒有道歉,而是說:不能把所有問題都歸結到槓桿 ETF 頭上。


韓國總統府政策室長金容範


金容範把矛頭引向了「結構性因素」,說韓國市場波動天生就大,是因為散戶投資者「投資得非常有活力」,衍生品占比又高,「中心地帶波動 10,到了韓國就會放大成 20、30」。


這套說辭,在韓國國內被廣泛解讀為推卸責任。


對在野黨來說,這是一個巨大到不能再巨大的機會。


於是在野黨國民力量黨當場要求罷免金容範,並推動國政調查。他們甚至指控李在明政權,是為了在 6 月 3 日的地方選舉前托住股價,才不顧市場質疑,硬把這種高風險產品推了出來。


李在明政府開始緊急滅火。金融當局宣布,從 8 月 5 日起,交易槓桿 ETF 的基本保證金從 1000 萬韓元提高到 3000 萬韓元,還在研究把新買入資格限制給專業投資者、下調 2 倍槓桿倍率等措施。財政、金融、央行的最高層連夜開了緊急的「F4 會議」。


這會不會是李在明政權垮臺的開始?我們很難說。畢竟,青瓦台有自己的魔咒,韓國總統也似乎總是難有善終。


但我們能明顯觀察到,韓國民眾正在把爆虧的賬,越來越多地記在政府、尤其是李在明本人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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