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鏡的第 7 季第 1 集「Common People（平凡眾生）」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焊工麥克與教師阿曼達是一對恩愛夫妻，正在備孕。不幸的是，阿曼達被查出腦內長有無法手術切除的腫瘤。

科技公司 Rivermind 提出解決方案：以合成腦組織替代受損部分，手術免費，但阿曼達此後的生命將依賴公司伺服器維持，每月訂閱費 300 美元。麥克走投無路，簽下協議。

然而訂閱費用不斷攀升，阿曼達清醒時還會不自覺地插播廣告。為了秘密籌錢，麥克開始在「Dum Dummies」平台上直播——一個讓觀眾付費指令主播完成各種羞辱性任務的網站。

此事被同事曝光後，麥克丟了工作，夫妻二人陷入絕境。

一年後，麥克已無力負擔維持妻子生命的高級套餐服務，阿曼達每天昏睡 16 小時，偶爾清醒也只是播報廣告。麥克用最後的積蓄買下 30 分鐘高級套餐，讓阿曼達在短暫的平靜中留下遺言。

時間到期後，麥克親手結束了阿曼達的生命。鏡頭最後定格在仍在直播的筆記本電腦螢幕前，麥克手持美工刀，走入黑暗。

人被迫以出賣自我尊嚴來換取繼續存活的權利，這是該集最讓人感到冰冷和壓抑的地方。所以，當 pump.fun 在本月初上線名為「Pump.fun Go」的新功能時，很多人不自覺地聯想到了這一集。

黑鏡的故事，離我們的生活其實並不遙遠，甚至就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2600 美元，是在額頭留下紋身的價格

pump.fun 新功能 pump fun GO，讓任何人都可以在 pump.fun 上發布有償懸賞任務。

這的確吸引到了主流媒體的關注，但很遺憾，又是以一種負面的形象觸及大眾。

$Bountywork，這個幣最高時一度接近 250 萬美元市值。其背後的 dev @ayushquantt 主打的就是不斷的在 pump.fun 上發布新任務，為這個幣製造熱點。

他確實做到了——通過懸賞 40 SOL（約 2600 美元），讓人把 $bountywork 紋在自己的額頭上。

一個印度男子真的去紋了：

在提交自己的紋身全過程視頻時，他附言寫道：

「在額頭上紋一個永久的圖案，這將會伴隨我一生。這並非一個容易的決定，而且紋身過程本身也很痛苦。紋身時出血了，我不得不忍受不適才能完成。」

但他的提交被懸賞者拒絕了，原因是懸賞者在描述裡的手滑錯誤——漏了一個 n，把 ticker 錯寫成了 $boutywork。而這名印度男子恰好嚴格按照描述中的需求進行了紋身。

於是，在第 2 天，他又去補了一個字母 n 的紋身：

這次他成功拿到了獎金。2600 美元，是在額頭留下紋身的價格，他說，這筆錢改變了他的人生。

但他賺到的遠不止這 2600 美元。在他首次提交懸賞審核申請遭到拒絕之後，有人又給他發了一個幣叫 $boutywork，就是那個錯誤的紋身當作新幣的名字。

因為這個事情足夠有流量，這個幣的累計成交量超過了 500 萬美元，而新幣的創作者（交易手續費）收入都給了他，因此，他總共賺到了約 4.8 萬美元。

而這還不是在 pump.fun 上通過完成一次紋身能夠拿到的最高單筆獎金。由 @Perporseful 發布的另一個懸賞任務，同樣要求在額頭上留下紋身，內容為「bounty.fun」。任務發布的當天就有人完成了這項任務，並最終成功得到了 200 SOL（約 14000 美元）的獎金。

在提交自己的紋身證明以通過懸賞審核時，他的附言很簡單：

「我們需要錢。」

標價的自由，容易放大黑暗

印度男子額頭紋身的事件熱度已經過去，$boutywork 已經基本歸零。但 $Bountywork 的 dev 還在不斷發布新的懸賞嘗試複製這個「成功」，比如，讓人穿著印有 $Bountywork 的衣服，對著鏡頭吃 3 只蟲。

儘管懸賞只有 2.5 SOL（約 178 美元），並不豐厚，但在「我們需要錢」面前，這何嘗是一個難題：

為了給 $Bountywork 這個幣持續製造流量，@ayushquantt 已經花費了 4500 美元用於各類懸賞。除了上面的吃蟲子挑戰，還有比如穿著 $Bountywork 的衣服喝掉一瓶辣椒醬，懸賞為 1.4 SOL（約 100 美元）：

但他也發布過一些比較正常甚至溫情的懸賞任務，比如以 $Bountywork 的名義，向需要幫助的人贈送一張 50 美元的禮品卡，懸賞為 1.5 SOL（約 107 美元）：

很難去評價這樣的行為乃至 pump.fun 這個新功能的好與壞。非常明顯的是，向需要幫助的人贈送一張 50 美元的禮品卡在流量層面幾乎掀不起多大的波瀾，但對著鏡頭吃蟲子或者喝掉一瓶辣椒醬得到關注度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我不認為這意味著「在流量就是金錢的年代，我們都淪為流量的奴隸」。自由，往往會體現出一種赤裸，而你我只是被「保護」得太好。我們不會願意為了 2600 美元在額頭留下紋身，只是因為我們還可以忍受拿著幾千塊錢的月薪，把對工作和加班的不滿發洩在群聊和刷短視頻上。

文章開頭所提到的黑鏡劇集，其實早就已經走入了生活。在直播的「蠻荒時代」，聊聊語音網曾經是一個火爆的平台。2018 年 12 月 31 日，一個網名「大飛」的主播，在聊天室主人王某的勸說和觀眾的起哄下再次大量飲酒，並在酒後出門期間猝死。「大飛」在出事前 3 個月天天都在直播喝酒，並長期以直播喝酒、喝豆油等方式賺取打賞。

「大飛」喝豆油

在「大飛」曾經的直播中，他曾在一次酒後說自己不行了，並開始抽搐。當時聊天室內的觀眾還在起哄，「把吐出來的澆頭上，再加 300 塊」。

還有的起哄，「聊聊終於要出人命了」。沒想到，最終一語成讖。

即使到了 2023-2024 年，直播監管已經日趨成熟的環境下，我們仍然能搜索到不少因為打 PK 大量飲酒，或是吃播暴食導致的死亡案例。

「想紅想瘋了」，「賺個錢何必呢」，這是這些主播為互聯網留下的最後遺產，一些茶餘飯後的談資，然後逐漸消失在互聯網每天天量更新的數據中。監管的規範的確能遏制金錢對人的過度物化，但終究擋不住那些在 pump.fun 上願意為了幾千塊錢在自己臉上紋身的人。

因為他們真的需要錢。

黑暗中的光亮

雖然 pump.fun 上的懸賞很多像黑鏡，又像暗網，但也能從中找到一些讓人感覺有趣和溫暖的東西。

在紐約組織一場抗拒工作的人們的集會，宣揚「工作是一場騙局」，懸賞 15865 美元。這是我這種牛馬感到振奮的活動：

此前，$neet 社區已經自發組織了 2 場在美國線下的「不工作集會」，如果這個懸賞被完成，將是第 3 場。

向 10 個陌生人釋放善意，讓他人的一天更美好。懸賞者沒有指定方式，請他們吃頓飯，送他們鮮花，送書籍，請他們喝咖啡都可以。告訴他們今天也要開心，最好的 5 個視頻每個能夠獲得 1000 美元懸賞：

在你當地的社區組織一次愛心食物捐贈，向至少 20 名需要幫助的人提供食物，獎金 1161 美元：

甚至還有幫助老奶奶過馬路，獎金 145 美元：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們無法逃避黑暗，惟願多一些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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