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威爾最後一場FOMC記者會，該注意傾聽什麼？

今晚將是鮑威爾作為美聯儲主席的最後一場新聞發布會。美東時間的同一天上午，參議院銀行委員會就他的繼任者凱文·沃什的提名進行表決。沃什很可能會在他的前任走進新聞發布廳之前，就先拿到銀行委員會的通行證。

利率大概率不會動，市場幾乎鎖定在 3.5% 到 3.75% 這個區間，這將是 2026 年第三次連續暫停。4 月不是 SEP 會議。FOMC 每年只有四次會議同步發布經濟預測和點陣圖，4 月不是其中之一。今晚沒有數字可看。

所以要聽的不是利率，是三件已經在發生、但還沒被串起來的事。

他想鬆但沒鬆成的螺絲

鮑威爾在 3 月 18 日的發布會上，留下了一句很多人沒注意的話。有記者問，FOMC 是否考慮修改經濟預測摘要的格式或溝通方式。鮑威回答：「我們仔細看過 SEP 和溝通框架的很多方面，但沒有任何一個方案得到委員會的廣泛支持。我有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它們沒有獲得足夠支持。」

2019 年，鮑威爾決定把美聯儲的新聞發布會從一年四次擴展到一年八次。FOMC 每次開完會，主席當天下午就要面對記者。他想用更高的透明度讓美聯儲的政策路徑更可預測。從那以後，每次發布會就成了全球資本市場的一個儀式。分析師逐字解讀他的措辭，對沖基金根據他的語氣調整倉位，新興市場央行根據他的暗示決定本國的政策節奏。這套體系運轉了七年。

但 2021 年和 2022 年那一輪通膨，把這套體系的邏輯撞了個反向。

鮑威爾在 CPI 失控之前的一年裡，反覆說「通膨是暫時性的」。然後 CPI 在 2022 年 6 月衝到 9.1%，是 40 年最高。鮑威爾的話被當年的物價完全推翻。透明度越高、解釋越頻繁，被證伪時損耗的可信度就越大。

這之後他自己開始克制。在接下來的發布會上，他越來越依賴預設的簡報材料，即興回答越來越短。曾經能讓市場反覆推敲的措辭，逐漸變成幾句套話。這不是退縮。他自己開啟的白話時代，錯就錯在話太多。前瞻指引這件事，越說越累，越說越脆。

3 月 18 日他承認的「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方向就是把這套機器拆鬆一點。少說前瞻，多說當下，讓政策的執行去穩定市場，而不是政策的預告。

理論上他還有一次機會。今晚是他作為主席的最後一次發布會，他可以再嘗試一次。比如在開場陳詞裡淡化前瞻指引的分量，或者建議未來減少每次會議後的發布會頻率。這不需要委員會投票，只需要他在台上說幾句話。但這種動作有代價：會被解讀為他在主動為繼任者沃什的「無前瞻指引」主張鋪路。

這就是今晚要聽的第一件事。鮑威爾會不會在他自己建造的房子裡，親手卸下第一顆螺絲。

停火了，通膨還在

3 月 CPI 同比漲 3.3%，比 2 月的 2.4% 跳升將近 1 個百分點。汽油單月漲 21.2%，是近 4 年最大單月漲幅。一加侖汽油從伊朗戰爭前的 2.94 美元漲到 4.12 美元。

這份數據在 4 月 10 日發布的時候，美伊停火協議已經生效。4 月以來能源價格大部分時間在回落。如果美聯儲面對的只是一次外部衝擊，那麼 3 月這個數字應該是峰值。

問題在於美國銀行的預測，停火之後通膨也下不來。美國銀行用了一個明確的話術，「典型的滯脹市場環境」。然後把 2026 年的通膨預期從 2.8% 上調到 3.6%，把增長預期下調到 2.3%，被砍 50 個基點，油價基線設定在 100 美元一桶。模型裡的核心 CPI 路徑是 Q2 衝到 3.2%，年底回落到 2.8%。

華爾街日報在 4 月 ISM 製造業數據出來後指出一個細節，4 月的 ISM 數據裡，價格分項在加速，但新訂單和就業都在收縮區。2021 年那一輪通膨啟動時，三個分項都在擴張區，價格上漲伴隨著真實需求擴張。本輪反過來，價格在漲，需求在退。

這是滯脹的形狀，但還不是滯脹本身。失業率仍在 4.3%，過去一年 2.1% 的增速也沒有衰退跡象。

過去五年，美國經濟連續承受了疫情重啟、俄烏戰爭、關稅重構、伊朗衝突四輪供應端衝擊。衝擊之間的間隔已經短到通膨預期來不及重新校準。3 月 21.2% 的汽油漲幅，不只是因為伊朗戰爭，是因為前面三次衝擊的余波還沒散完。

利率維持在 3.5% 到 3.75%，已經連續三次會議暫停。CME FedWatch 顯示 2026 年最多一次降息。路透調查的 103 位經濟學家中，56 位認為 9 月之前不會動。

今晚要聽的第二件事是這個。鮑威爾會怎麼描述眼前的形勢，是把伊朗當成一次性衝擊處理，還是承認四次衝擊疊在一起已經改變了通脹的結構。

沃什要換的不是利率

4 月 21 日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確認聽證會上，沃什的開場陳詞第一句話是：「通脹是一種選擇，美聯儲必須為此承擔責任。國會賦予美聯儲的使命是確保物價穩定，沒有藉口、沒有含糊、沒有辯駁、沒有掙扎。」

這話不是為聽證會準備的。早在 2025 年 5 月，沃什在胡佛研究所的演講題目就是「通脹是一種選擇」。同年 7 月他在 CNBC 上公開說，美聯儲需要徹底更替政策路線。這兩次表態都在特朗普 2026 年 1 月正式提名他之前。沃什接手美聯儲不是臨時差使，是他自己十多年準備的最後一步。

聽證會上他把要換的東西列得很清楚，廢除前瞻指引。不承諾保留每次會後的新聞發布會。建立「一個不同的、新的通脹框架」。把美聯儲現在用的核心 PCE 指標形容為「一個粗略估計」。

市場把這套主張理解為更鷹派。但這個標籤太簡單。沃什在聽證會上花了不少時間討論 AI。AI 會提升生產率，壓低通脹，因此支持降息。他反對的是結構性寬鬆。量化寬鬆、擴張性資產負債表、為政府支出背書，這些都是他要砍的。但他不反對一個由生產力紅利驅動的低利率。

他要換的不是利率水平的高低，是美聯儲說話的方式，和它能為什麼背書。

6 月 16 日和 17 日是沃什可能主持的第一場 FOMC，按慣例是 SEP 會議，發布更新的經濟預測和點陣圖。但沃什在聽證會上公開承諾要廢除點陣圖。6 月 17 日的聲明，會是公眾第一次檢驗他言行一致的時刻。如果他真的不發點陣圖，那過去十多年美聯儲的溝通框架將會出現第一次斷點。所有把「美聯儲信號」當作參照系的資產，都可能要回到沒有信號的狀態。

今晚是鮑威爾以美聯儲主席身份說的最後一段話，下一段話將從沃什開始。沃什公開承諾過，他說的話不會像鮑威爾那樣多。廢前瞻指引，不承諾每次會議後開新聞發布會，讓美聯儲說話的頻率往下調。

從今晚開始，美聯儲會變得越來越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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