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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領投了字節投毒實習生田柯宇

閱讀本文需 45 分鐘
「如果現在重新創業,我一定會把價值觀契合放在最高優先級。」
原文標題:《誰領投了字節投毒實習生田柯宇》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兩年前因在字節跳動實習期間惡意篡改代碼、干擾模型訓練任務而被辭退,隨後遭字節起訴索賠800萬元的田柯宇,已經帶著一家世界模型實驗室重回牌桌。團隊只有約 10 個人,沒有公開公司名字,沒有推出產品 demo,完整模型預計要到 2027 年才發布,但已經融到近 3000 萬美元,投後估值 2 億美元。


關於田柯宇當年在字節幹了什麼、那份掛在 GitHub 上、五名前同事實名作證的萬字陳述拿出了哪些證據,以及他在麥克風前發下的毒誓,我們此前已經寫過,這裡不再贅述。


讓我感興趣的,是替田柯宇攢這個局的投資人,五源資本合夥人孟醒。


他在五源內部孵化了這個項目,主導領投,並把田柯宇帶到了五源創始合夥人劉芹面前。田柯宇後來回憶,劉芹說他身上「有一股勁」,他聽完當場熱淚盈眶。


就在決定押注田柯宇的前幾個月,剛從滴滴自動駕駛 COO 轉身加入五源資本的孟醒,在播客《十字路口》裡復盤自己早年的創業內鬨,留下一句話:


「如果現在重新創業,我一定會把價值觀契合放在最高優先級。」


一個說要把「價值觀契合」放在最高優先級的頭部美元基金合夥人,親手領投並孵化了中國 AI 行業近兩年職業誠信爭議最大的年輕人。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一級市場在世界模型 FOMO 情緒下,又一次對 NeurIPS Best Paper 一作頭銜的無條件投降。


直到把孟醒過去十五年的履歷一頁頁翻開,從波士頓和芝加哥的 Orbeus,到凱撒娛樂的重疊任期,到他在北京知圖科技只待了一年就決裂,再到順為資本與滴滴自動駕駛的幾次抽身,才發現這根本算不上什麼認知失調。


講了三百次的故事


在成為順為資本執行董事、滴滴自動駕駛 COO 和五源資本合夥人之前,孟醒在創投圈最核心的一塊信用招牌,是各家介紹裡反覆出現的兩個標籤。


他「曾經作為創始人和CEO創辦兩家人工智能領域的明星創業公司」,兩家公司「都被收購」。


先拆第一家,Orbeus。


故事從2012年初的波士頓開始。當時,剛結束 YouTube 和 Google Research 實習的波士頓大學電子與計算機工程系博士生王盟,與同校計算機碩士劉天強在聚餐時萌生了一個想法,視頻網站對內容的理解還高度依賴文本標籤,計算機視覺是個機會。


為了省下買硬件的錢,王盟跑到波士頓大學的廢品堆裡,自己動手撿廢棄的 GPU 和 CPU 攢服務器。劉天強經常去王盟家裡做 Hackathon,三個星期後搓出了一個網頁原型,上傳圖片就能分析出人物的表情、年齡和圖裡的文字。


但技術原型變成公司,缺一個懂資本語言、會融資、能把代碼變成生意的 CEO。兩個寫代碼的工科生去隔壁 MIT 斯隆商學院,找來了正在讀 MBA 的孟醒。


彼時的孟醒26歲,本科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應用數學和經濟學,畢業後在中國香港摩根大通亞洲投行部幹了三年 TMT 組,參與過安博教育和斯凱網絡的美股 IPO。他極其熟悉華爾街的敘事規則,知道投資人愛聽什麼故事。


孟醒進組後,帶著團隊按備考刷題的方式橫掃了美東的創業比賽,打進 MIT 10萬美元創業大賽半決賽、拿到哈佛大學年度創業大賽 Pitch Contest 第一名、贏下真格基金常青藤巡講哈佛總決賽2萬美元無條件獎金,並先後進了 Techstars、Y Combinator、Excelerate Labs 和 DreamIt 四家孵化器的最終名單。


2012 年思源論壇合影,Orbeus 三名聯合創始人均在現場
圖源:波士頓雙語網


2012年5月中旬,在去芝加哥孵化器報到前不久,上海交大波士頓校友會在 MIT 的講室裡辦了第二場「思源論壇」。當地華文媒體《波士頓菊子》5月23日發了現場報道,配的合影裡有孟醒、王盟和劉天強,三人在台上講了 Orbeus 的創立經過。


在那場分享上,孟醒談到職業規劃時說,在考慮是否進入某一家公司工作時,「不妨考慮自己是否能藉那工作,在一年或幾年之內,證明自己的價值,倒不一定要想著進那公司以後的未來十年會如何」。


他在 Orbeus 的 CEO 任期,前後正好一年。


那一年的高光時刻留在了芝加哥。2012年夏天,Orbeus 進入芝加哥孵化器 Excelerate Labs 孵化三個月。8月29日的 Demo Day 辦在芝加哥的音樂現場 House of Blues,孟醒後來在分享裡把它說成「芝加哥最大歌劇院」,台下四五百名投資人,留給他的時間只有10分鐘。


為了準備這10分鐘,孟醒練了整整一個月,每天完整背三遍,他後來說,一個月裡這個故事他大概講了300次。每一句話怎麼停頓,每一頁 PPT 怎麼切換,甚至哪個位置拋出笑料,他都和孵化器導師反覆設計過。


路演非常成功,《Fast Company》和《Built In》先後專訪了這位年輕的 Orbeus CEO。多年後,孟醒從這段經歷裡總結出了一條定律:「創業的核心是說服所有人。」


麻煩在於,台下的投資人被說服了,台上的生意卻沒有跑通。


2016年,已經加入順為資本的孟醒在新浪新創課和企鵝智酷的兩場演講裡,曾坦誠復盤過 Orbeus 早期的商業窘境:「對於創業的我們來說,當時對於戰略的考慮幾乎為零。」


他們模仿剛剛被 Facebook 收購並關停接口的 Face.com,面向第三方開發者推出圖像識別 API。幾千名開發者很快湧入註冊,但孟醒發現,這種「2D(To Developer)」的模式根本收不上來錢,來調用接口的絕大多數也是沒錢的早期創業公司。


團隊只好掉頭去接大企業的活。三星、華為、松下、AMD 對技術感興趣,但這又變成了一門極其沉重的外包生意,銷售接觸客戶,工程師專門定制 demo,再等待大公司漫長的內部審批與合規流程,一個項目可能需要一年。


工程師負責把算法寫出來,CEO 負責讓技術變成生意,這是當初王盟和劉天強請孟醒當 CEO 的基礎。結果商業模式卡在半路,公司沒賺到多少錢。


就在這個時候,孟醒離開了。


一年的 CEO


孟醒究竟在 Orbeus 待了多久?


Crunchbase 的公開檔案記錄,孟醒擔任 Orbeus 聯合創始人兼 CEO 的時間是 2012年2月至2013年2月;而同一份檔案顯示,他出任美國博彩娛樂巨頭凱撒互動娛樂亞太區負責人的起始時間是 2012年9月。


兩段全職工作,在日曆上重疊了五個月。


Orbeus 那邊的報導也記下了他的離開。


2013年1月,品玩的報導裡孟醒還是 Orbeus 的 CEO。到了6月,TechCrunch 報導 Orbeus 為谷歌眼鏡推出識別接口,創始人一欄只寫了王盟和劉天強,CEO 是後來加入的 Ning Xu。


2014年1月,CES 開幕前夕,《電腦報》記者王星去矽谷山景城(Mountain View)探訪 Orbeus,報導刊登在《電腦報》2014年第3期。文中寫道:「在此之前,公司也經歷過幾次變動,例如創始團隊成員、前 CEO 孟醒選擇回國、投身遊戲領域……而公司現任的 CEO 李軼則表示,Orbeus 的願景是成為圖像識別領域的大腦。」


部分 Orbeus 團隊成員與貝索斯合影
圖源:新智元


算一下時間,2012年春天入局,夏天在芝加哥孵化器把路演講了300次,9月他在凱撒的任職就開始了,2013年2月他卸下 Orbeus 的 CEO,回國做博彩遊戲去了。


2013年5月8日,海南省文化廣電出版體育廳和凱撒集團在北京開發布會,宣布世界撲克大賽給當年的海南國際撲克大賽做技術支持。新浪體育轉載的《公益時報》報導裡,孟醒的身份是「凱撒公司亞太地區總經理」,他說除了把世界撲克大賽引進中國,「也很期待能夠在未來與海南省在新票種遊戲的開發上,有再一次的合作」。


在知圖時期掛在投融界上的個人簡介裡,這段經歷的標籤是「最年輕的財富500強亞太負責人」。


一邊是困在商業化泥潭裡、還在苦苦推進110萬美元種子輪的矽谷初創公司,一邊是手握成熟現金流與全球博彩品牌的跨國巨頭。孟醒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他轉身走了,留守的工程師們在山景城那棟別墅裡熬過了最難的兩年多。


據《電腦報》和36氪當年的報導,Orbeus 的5名全職員工都住在山景城的一棟別墅裡,吃住和工作都在一起,另外5名兼職員工住在附近,業餘時間過來辦公。36氪的報導說,這支團隊幾經瀕臨解散,最基本的工作簽證都來之不易,技術成員基本每天凌晨四五點才睡,第二天十點起床接著幹。


2013年團隊跟36氪講在 Excelerate Labs 的經歷時說,「在許多地方,CEO 可能是團隊的核心,但在 Orbeus,工程師和技術本身是有著團隊靈魂的作用的」。


這位擅長商業的創始 CEO 走後,留守團隊把商業課從頭學了一遍。


接手公司的徐寧、李軼和 CTO 王盟,後來做了一個決定公司生死的手術。李軼和王盟2017年4月接受新智元專訪時回憶,給松下、AMD 做線下定制,每個項目花的精力小團隊根本承受不起,於是專門雇了一位很有經驗的白人商務經理,把所有能賺錢的單子都停掉了。


他們砍掉全部定制外包,把服務全部改成在線 API,開發者有一部分免費額度,超出之後按月計費。轉型第一年,公司在沒怎麼打廣告的情況下拿到了100萬美元營收,客戶裡有 Coursera、Match.com 這樣用量很大的公司。到第三個年頭,Orbeus 已經有了200萬美元的穩定收入。


2014年底起,蘋果、雅虎等公司先後發來收購邀約。而原本就是 Orbeus API 客戶的亞馬遜,「用著用著覺得好就想投了,投著投著就買了」。


2015年秋天,亞馬遜收下了這家公司,核心成員搬去了西雅圖,成為後來撐起 AWS 視覺底座的 Amazon Rekognition 團隊。在媒體刊出的那張創始成員與亞馬遜 CEO 貝索斯的合影裡,站在貝索斯身旁的是王盟、李軼、夏威、吳惟心和吳雨欣。


照片裡自然沒有孟醒。亞馬遜收購的時候,他離開 Orbeus 已經兩年半多了。


然而,當孟醒在2016年3月加入順為資本、搖身變為科技投資人時,這段歷史發生了一次精妙的折疊。


2016年6月,孟醒在新浪新創課上登台演講。他先講 Orbeus 「比 Face++ 還早兩個月……最後這家公司結局還是不錯的,去年9月份亞馬遜對公司完成了收購,現在這家公司支撐亞馬遜個人相冊的管理,以及亞馬遜所有跟視覺內容業務」;緊接著下一句,他說:「我離開這家公司以後,加入了一個世界上最大博彩公司叫 Caesars。」


有些履歷不需要編造任何假話。只需要在敘述時省略掉那兩年半不在場的空白,就能把別人睡充氣床墊、砍掉定製單苦熬出來的勳章,嚴絲合縫地別在自己的西裝翻領上。


廁所裡的嘔吐


如果說 Orbeus 的故事是幹滿大半年離場、三年後共享亞馬遜收購光環,那麼孟醒履歷裡的第二次「成功併購退出」,知圖科技,真相則更加慘烈。


工商檔案顯示,北京知圖科技有限責任公司註冊於 2014年9月30日,地址在北京市海淀區翠微路2號院,註冊資本200萬元人民幣。


離開凱撒娛樂的孟醒出任知圖科技 CEO。吸取了 Orbeus 賣 API 收不上錢的教訓,這次他決定做「圖片內嵌原生廣告」,用計算機視覺識別門戶網站和微博圖片裡的明星臉部、衣服或汽車,自動在圖片上匹配植入廣告位。


為了搭這個班子,孟醒按照當年他在 MIT 思源論壇上推崇的「專長互補」原則,找來了兩位聯合創始人。


一位是 CTO 侯曉迪,上海交大計算機本科、加州理工學院計算與神經系統博士,視覺注意機制領域的知名學者,當時人在美國帶領算法團隊;另一位是聯合創始人兼 VP 陳默,此前十年連續創過三次業,做過廣告公司、二手車網站和頁遊公司深藍兄弟。新浪投資部門的劉運利給深藍兄弟投過500萬,2015年夏天深藍兄弟以1500萬元整體賣給了新三板公司口袋科技,新浪從這筆投資裡賺到了錢。陳默和劉運利是每週都會喝酒的朋友。


憑著這套豪華陣容,知圖科技入選了微軟創投加速器第六期,並在2015年1月拿到了新浪微博基金1000萬美元的 A 輪。介紹這筆投資的是陳默,新浪是他上一家公司的老股東。


然而,蜜月期連半年都沒撐過去。


圖片內嵌廣告在演示 PPT 上極其性感,可一旦放進真實的互聯網廣告投放系統,點擊率、廣告主預算與規模化變現立刻撞上了南牆。當商業化再次受阻,負責商業與融資的 CEO 孟醒,與負責技術的侯曉迪、負責業務的陳默之間,爆發了劇烈的內訌。


2015年6月17日,知圖科技成立還不滿九個月,孟醒在微軟創投加速器和領英中國合辦的圓桌論壇上,給台下的創業者講怎麼挑合夥人。


據《中國青年報》當年6月22日的報道,孟醒在台上直言,自己的兩位合夥人「一位是身在美國的技術大牛,一位是在國內廣告界具有廣博人脈的業內人士」。他講了三條,最後一條是,「價值觀的一致會在團隊面臨投資、收購時起關鍵作用。」


很快,知乎上直接出現了一個提問《為什麼知圖科技和孟醒分道揚鑣?》。


圖森未來團隊在 2021 年納斯達克上市敲鐘
圖源:TuSimple 官方 X


2021年5月,圖森上市第二天,陳默接受《晚點 LatePost》專訪,講了知圖是怎麼變成圖森的。按他的說法,知圖 A 輪的錢花光了,B 輪還去找新浪。劉運利找人看了在美國的技術團隊,「他說要麼你拿這個東西再做一家公司,我投你得了」。


雷鋒網新智駕2024年寫到這段往事時寫道,知圖在商業化方向上,劉運利和 CEO 孟醒意見不一,陳默對公司也另有想法,在劉運利和陳默的運籌下,知圖被重組,CEO 管轄的人事、財務、市場等部門被架空。


在知圖科技,商業模式再一次沒有跑通。2015年9月,CTO 侯曉迪和 VP 陳默退出知圖,原來的研發和銷售團隊組成了新公司圖森互聯,也就是後來的圖森未來,新浪微博基金在知圖的股份也平移到了圖森互聯。


而被合夥人帶隊出走、留在知圖原地的 CEO 孟醒,迎來了他職業生涯最狼狽的兩個月。


2024年10月《十字路口》的播客裡,孟醒講了出售前那段讓他瀕臨崩潰的日子。


「第一家公司的收購還不錯,但第二家公司的出售經歷非常不愉快……當時是因為創始人之間在價值觀和理念上出現了重大分歧,最終不得不被動地選擇出售。」


他說,在出售前的最後兩個月,因為內部衝突導致投資人可能撤資,他每天都在算帳上的錢還夠發幾個月工資。因為很多員工是他親自刷臉招來的,巨大的焦慮與恐懼讓他患上了嚴重的神經性嘔吐,「經常突然就要跑到廁所裡吐」。


據雷鋒網新智駕的記錄,2015年9月17日,距離知圖科技註冊成立差13天就滿一週年,孟醒卸任經理和執行董事,也不再是股東。


一場因商業化受阻、合夥人徹底反目、核心技術團隊與股東份額平移出走圖森未來、CEO 壓力大到常常跑去廁所嘔吐、最後被新浪微博收走的散夥清盤,到了孟醒幾個月後加入順為資本的演講台上,被輕巧地濃縮成了那句標準話術:


「第二家公司在北京,名字叫知圖科技……這家公司在去年的時候賣給了一家在美國上市的中國互聯網公司。」


等到後來圖森未來在2021年登陸納斯達克成為「全球自動駕駛第一股」,介紹孟醒的文字裡又多了一層括號。今年8月一期播客寫的導語是,「2014年,也就是他的第二次創業,他和侯曉迪創辦知圖科技(圖森未來的前身)」。


半途離場的公司被算成了他的併購退出,決裂出走的合夥人後來做成的公司,也被掛到了他的名下。


在2024年《十字路口》的播客裡,主播 Koji 說,「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如何解讀歷史,這個敘事是可以自己決定的」。孟醒接著講他自己對成功的敘事,對他來說關鍵是「是不是第一個做某件事」。


五個月,安滴科技


一旦你讀懂了孟醒這套永遠在深水區前抽身、永遠把離場講成升級的敘事語法,再看他2016年之後的每一次轉身,草蛇灰線便一目了然。


縱觀孟醒過去二十年的履歷,有一個極其穩定的規律,他在任何一個崗位上的停留時間,幾乎從未跨過真正的苦力週期。


在摩根大通幹了三年,剛從 Analyst 升到 Associate 就去讀 MBA;在 Orbeus 做了一年 CEO,孵化器畢業後的第二個月就開始了凱撒的任職;在凱撒幹了一年九個月,回北京做知圖;知圖幹滿一年,散夥退出。


2016年3月,孟醒加入順為資本。


平心而論,他抓早期科技風口的嗅覺確實敏銳。趁著當時主流 VC 還停留在移動互聯網和 O2O、看不懂科學家創業的窗口期,他在順為的三年零四個月裡投出了 Momenta、小鵬汽車、雲從科技、智行者、星際榮耀、北醒光子和 Nreal,一路從副總裁升到執行董事兼科技組負責人。


然後,老毛病又犯了。


他在今年8月「elsewhere」的播客裡回憶,投完 Momenta 兩三年後,有一次他坐高鐵經過蘇州北站,透過車窗看到附近大樓上掛著 Momenta 巨大的 logo。那一瞬間他既興奮又失落,突然覺得自己做投資人的成長速度,根本跟不上 Momenta CEO 曹旭東。


於是,不等順為這批硬科技項目進入收穫期,他在2019年7月離開順為,加入正在分拆自動駕駛業務的滴滴,出任滴滴自動駕駛 COO,向滴滴 CTO 兼自動駕駛 CEO 張博匯報。


在滴滴自動駕駛的五年裡,孟醒再一次把自己講故事、融大錢、攢巨頭局的長板發揮到了極致。


儘管2019年正是全球自動駕駛第一次泡沫破裂的寒冬,孟醒依然在2020年5月幫滴滴自動駕駛拿下了軟銀願景基金2期領投的超5億美元 A 輪融資,創下當時國內自動駕駛單筆最大融資紀錄;2021年上半年又連融兩輪,1月 IDG 資本領投3億美元,5月廣汽集團領投新一輪,估值超過40億美元,不到兩年累計融資超過11億美元。


廣汽埃安與滴滴自動駕駛聯合評審合資項目
的 Robotaxi 車型造型
圖源:鳳凰科技


但融資故事講得再漂亮,自動駕駛終究要落回地面。


據鈦媒體2023年那篇《滴滴自動駕駛:牌好,不順,難贏》的深度調查,滴滴自動駕駛對外融資最核心的敘事,「網約車桔視記錄儀每年提供1000億公里真實道路數據」,在工程落地上卻成了一個巨大的包袱。桔視只是一個1080p車外攝像頭加一個六軸姿態傳感器,鈦媒體按壓縮比估算,滴滴每天要處理約4000TB道路數據,清洗和標註成本是天文數字,這些車前畫面也只能給搭載50個傳感器的 L4 平台的視覺感知部分用。


與此同時,早期中美研發團隊的兩位技術靈魂人物,賈兆寅與鄭建強,在2019年9月安波福全球工程副總裁韋峻青空降出任 CTO 半年後,雙雙離職或退居二線。團隊從不到200人膨脹到近1000人。


Robotaxi 商業化遙遙無期,怎麼向投資人交代?


2023年10月,滴滴自動駕駛把更容易在大宗幹線物流產生現金流的重卡編隊業務拆出去,獨立為卡爾動力,拿了鄂爾多斯國資等超4.5億元投資,此前任 CTO、當時負責創新業務的韋峻青轉任卡爾動力 CEO,孟醒兼任董事長。


而在 Robotaxi 主戰場上,真正的硬仗開始於2024年春天。


2024年4月7日,滴滴自動駕駛與廣汽埃安高調官宣,按 50:50 出資成立合資公司廣州安滴科技有限公司,廣汽埃安副總張雄任董事長,孟醒出任總經理。雙方計劃在2025年量產首款商業化 L4 無人駕駛跨界 SUV。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出任合資公司總經理的 COO,終於要親自打一場從工程量產到商業交付的硬仗了。


結果合資公司官宣成立僅僅 5個月後,趕在2025年量產交付大考到來之前,孟醒在2024年9月從滴滴離職,轉身去了五源資本。


在2024年10月《十字路口》的訪談裡,孟醒做過一番自我剖析。


他坦承,「我對事情的判斷和掌控能力遠強於對人的判斷和管理能力」,在滴滴管過近千人的團隊之後,這兩種能力的差距依然很大,「所以我可能更適合在公司早期階段發揮作用」。


2026年9月浙大那場分享的紀要裡有一段講自動駕駛,2020年前後行業參考 Waymo 撤掉安全員的做法,倒推出約2萬公里無關鍵接管的閾值,接管里程做到足夠高之後,重點就轉向了降本。


至於為什麼每一次都在進入收斂與苦力期前抽身,在今年8月「elsewhere」那期名為《我很怕和別人一樣》的播客裡,答案揭曉。在那期剪輯後的視頻速記裡,「體驗」兩個字出現了多達32次,「不同」出現了16次。


孟醒講了自己2011年25歲在 MIT 讀 MBA 時,跑去參加江蘇衛視《非誠勿擾》北美專場、被全場滅燈的往事。至今百度貼吧裡還有人管他叫「一個熱愛極限運動的極品男人」。他說當時追現在的太太進展太慢,想用這種誇張的方式加快進度,還津津有味地復盤錄製現場太空曠,不走上前送禮物根本看不清女嘉賓長相,「這很有體驗感」。


他又講起了童年,這些他2024年在《十字路口》也講過。3歲半隨父母赴美,經歷了父母關係的變故,在別人家冬天沒有暖氣、也沒有玩具的車庫裡住了很久,只能穿主人家剩下的衣服;6歲回國讀小學跳了兩級,永遠比同班同學小兩歲,中考體育立定跳遠只能跟女生一起練;14歲再次赴美讀高中,每天躲在角落自己吃飯。在中國香港做投行時,夜裡走回家經過老舊的唐樓,看到光著膀子吃飯的老人,他會深深恐懼自己有一天也會活成那樣。


這種漂泊感讓他很早就為自己找到了一條生存策略。elsewhere 的轉述是,他很小就意識到,自己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勤奮的人,也不是最努力的人,只有「不可比」才有可能讓他可比。


他在播客裡字正腔圓地朗讀了達芬奇的一段英文名言:


Life is pretty simple: You do some stuff. Most fails. Some works. You do more of what works. If it works big, others quickly copy it. Then you do something else. The trick is the doing something else.


「The trick is the doing something else.」(訣竅就是去做點別的。)


這句話,堪稱孟醒過去十五年職業生涯的概括。


在 Orbeus 把同一個故事講了300次,當 API 收不上錢、定製單變成苦力活時,他去凱撒娛樂「做點別的」了;在知圖科技攢起豪華班子拿到新浪 A 輪,當商業化卡殼、合夥人反目出走圖森時,他在廁所吐完把公司交給新浪收編,去順為資本「做點別的」了;在滴滴自動駕駛融完超11億美元、剛簽下廣汽合資公司總經理的軍令狀才5個月,眼看2025年量產大考將至,他又回美元 VC「做點別的」了。


他把這叫做只喜歡「從0到1」。


可在真實的商業世界裡,哪有那麼多只享受聚光燈、不承擔枯燥交付的「從0到1」?


一個人當然有自由去追求32次「體驗」。但把每一次遇到硬骨頭時的抽身撤退都美化成「主動尋找新突破」,把留守者花好幾年補課熬出來的收購果實都算成自己的「成功退出」,真的有些說不過去。


奇人捕手與他的鏡像


現在,讓我們回到2025年年初的那個牌桌,看看快40歲的孟醒為什麼會一眼相中20多歲的田柯宇。


2024年9月孟醒加入五源資本時,朋友們都在群裡開玩笑說他是「49年入國軍」。那早已不是2016年請全國硬科技投資人來家裡吃飯「一桌就能坐下」的年代了,清華和北大的實驗室被各家基金翻了底朝天,按常理出牌根本不可能讓孟醒再次獲得「不可比」的獨特性。


於是,孟醒把精力放在五源內部一個孵化年輕創始人的機制上。它現在叫 Roll-out Lab,原名 3 Sigma,取正態分布三個標準差之外那極少數人的意思,五源2021年就辦過 3 Sigma 創業營,比孟醒加入早三年。


elsewhere 給他貼過一個帶問號的標籤,「投資最多奇人的人?」,同時也寫了,他自己未必認這個說法。


看看他從 3 Sigma 裡端出來的三個代表作。


第一個是 Odin(張昊天),杭州 AI for Science 創業公司英靈殿科技創始人,26歲,日常形象是穿黑色長裙配紫色緊身短袖的肌肉男。童年在五台山和浙大畢業後先後出過兩次家,大三因保研加權算法排名被擠,在浙大內網公開了這件事,老師和領導來勸,他問「我如果是領導的兒子,你們會這麼對我嗎」;後進入諾獎得主 David Baker 實驗室,因厭倦派系政治、一週喝掉一整箱紅酒,待了一年多便退學回國創業。


第二個是 Leo,AI 基督教祈禱戒指 Amen Ring(Confidein)創始人,24歲,18歲從美國大學輟學的增長黑客。2025年洛杉磯山火期間,他搭了一個「Pray for LA」網站,每驗證一個真實郵箱就替對方捐7美分,捐出了20萬美元,留下了200多萬個郵箱地址,隨後用成本低於運費的 NFC 簡易戒指在三週內拿下近20萬訂單,今年5月剛剛與倫敦信仰應用 Glorify 合併。


第三個,就是田柯宇。


如果說穿長裙出過家的 Odin 只是性格叛逆,借洛杉磯山火洗出200萬教徒郵箱的 Leo 只是把增長黑客玩到了宗教情緒的擦邊球上,那麼到了田柯宇這裡,孟醒對「奇人」的迷戀終於越過了職業倫理的護欄。


每當外界問孟醒是不是容易被 story 和 drama 吸引時,他總是嚴肅地否認,聲稱真正吸引自己的是事情本身,以及創始人在關鍵時刻的動作。


可放在田柯宇身上,這套說辭站不住。


一個在長達五個月的時間裡,往同組同事共享的 T5 權重裡摻隨機高斯噪聲並還原範數偽裝、用 sudo 篡改集群 PyTorch 底層源碼並還原文件修改時間、一邊坐在三地工程師24小時輪班的飛書排查會裡聽取進展一邊針對性升級攻擊腳本、甚至在自己負責的千卡 VAR 項目裡拿開源 PixArt 模型硬編碼加上「City」前綴冒充訓練成果的實習生,他在關鍵時刻的動作,已經被五名實名同僚貼出的20多個腳本源碼和海淀法院判賠50萬元的一審判決書釘得死死的。


對於一家 AI 基座模型實驗室而言,這是最致命的組織毒藥。


訓練大模型需要十幾名研究員共享算力集群、共享底層代碼庫,在長達數月的預訓練中彼此托付後背。一旦這道信任底線被擊穿,任何技術天才都會變成組織的負資產。


經歷過知圖科技合夥人反目、體會過團隊分崩離析時在廁所嘔吐的孟醒,難道不懂技術團隊的信任成本嗎?


他當然懂。


別的基金連環追問之後沒有投,他卻在2025年初成了田柯宇的第一個投資人,到2026年10月,這家實驗室已經以2億美元的投後估值融到近3000萬美元。原因可能只有兩個。


在桌面之上,就是對世界模型敘事 FOMO 了,科研誠信與道德負債,在追求百倍賬面回報的早期捕手眼裡,不過是可以打包丟給下一輪接盤基金的尾部風險。


而在桌面之下,孟醒在田柯宇身上看到的,大概是20多歲時的自己。


五源資本合夥人孟醒(左)在訪談中談及年輕創業者與投資判斷
圖源:elsewhere 別處發生


田柯宇大一寫數據結構大作業在北航800人裡拿第一,得意於自己用大量的 tricks 和 hacks 走捷徑;孟醒6歲回國連跳兩級,深知自己拼苦功拼不過別人,畢生都在尋找「不可比」的槓桿。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深諳同一門手藝,只要故事講得足夠自洽,現實中的爛攤子就可以被重構為勳章。


田柯宇可以在兩年間把自己的故事從「別人鑽漏洞栽贓給我」迭代成「十天五次、替弱小同事出頭的樸素正義」,甚至坦然把「字節投毒實習生」的潑天黑紅流量與最佳論文疊加,算作自己創業融資的雙重 buff。


而孟醒過去十五年做的最爐火純青的一件事,恰恰就是把自己只做了一年 CEO 的 Orbeus 講成被亞馬遜收購的傳奇,把一年決裂清盤的知圖科技講成第二次成功併購退出,再把每一次在工程深水區前的抽身撤退,講成「我對體驗和從0到1的熱愛」。


當一個擅長講自己履歷的投資人,遇上一個把舞弊醜聞當成融資 buff 的年輕天才,那句「把價值觀契合放在最高優先級」的誓言,某種意義上居然真的兌現了。


過去孟醒自己當 CEO 時,他跑不通商業模式、管不好團隊,最後留下來替他兜底的,是在山景城別墅裡熬到凌晨四五點、砍掉定製單重做雲平台的王盟、劉天強、徐寧和李軼,是接盤知圖殘局的新浪微博,也是在辦公室廁所裡嘔吐的他自己。


而今天,40歲的孟醒坐在五源資本合夥人的位置上,手握決定誰值得被追隨的權力。


田柯宇計劃在今年年底把新實驗室擴充到20人左右。那些即將因為相信五源資本的金字招牌、相信孟醒這位「連續成功退出創業者」的背書,而放棄大廠工作走進這間實驗室的年輕研究員們,手裡並沒有什麼籌碼。


如果有一天,在這間由田柯宇決定把卡分給誰、停掉誰的任務的實驗室裡,再次出現哪怕一次詭異的 loss spike,那些年輕的工程師還能不能放心地把自己的代碼交出去?如果團隊再次陷入信任崩塌的一地雞毛,誰來替他們的職業生涯兜底?


反正大概率不會是孟醒。


畢竟,在今年8月那期播客的結尾,劉旌問孟醒這次在五源資本打算待多久,他說不會給這段經歷預設期限,真正決定它能持續多久的,是他還能不能不斷找到新的突破。


劉旌又問,人會不會有厭倦體驗的時候,他說,「只要人活著,就沒有盡頭」。


公司要是真成了,他的履歷上會多出一筆「力排眾議捕中世界模型獨角獸」的神來之筆;公司要是不太行,那不過是他人生「從0到1體驗」裡的一段插曲。


他隨時可以拍拍身上的灰,優雅地轉身,去「做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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