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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柯宇發誓,說謊會「終生研究受挫」

閱讀本文需 26 分鐘
田柯宇能融到這筆錢,是這個時代的悲哀。
原文標題:《田柯宇發誓,說謊會「終生研究受挫」》
原文作者:Sleepy


10 月 12 日深夜,田柯宇在 elsewhere 別處發生的節目裡第一次完整講述了兩年前字節的那場風波。


按他的敘述,事情前後不過十天左右,他只是用腳本停掉了一個實習生的程序「五次左右」。在節目的尾聲,主持人請他發誓,他說如果自己說了半句假話,就「終生研究受挫」。


播客上線不到 13 個小時,一份一萬餘字的公開陳述發了出來,文末有五位當年與他同組的同事實名作證。


萬字公開陳述|圖源:Github


這份陳述描述的經過,和他講述的故事完全不同。陳述稱,人為破壞從 2024 年 3 月持續到 7 月,前後近五個月;他篡改了訓練集群底層的 PyTorch 源碼,把惡意破壞精密偽裝成偶發故障。陳述時間線的末尾寫著,田柯宇在播客裡的發聲,是「再次企圖洗白、顛倒黑白」。


四天前,他的世界模型公司剛公開了一輪近 3000 萬美元的融資,投後估值 2 億美元。


兩年前,他還是字節的實習生,被辭退,被起訴。起訴立案後不到三週,他作為第一作者的論文 VAR 拿下了 NeurIPS 最佳論文。


關於這件事,法院、字節、學界、投資人、當年的同事和他本人,至今各執一詞。


有一件事倒是清楚的。一份認定他惡意攻擊的內部通報,加上一審的違約判決,都沒有讓他在資本市場上付出什麼代價。


一個做過這樣事情的人,兩年後能這麼快、這麼體面地回到牌桌上,在我看來這是這個時代的悲哀。悲哀的一半在他,另一半在願意給他錢的人。


隨機種子


在成為輿論漩渦的中心前,田柯宇曾經是一個標準的「天才少年」。


2018 年考入北航,先讀材料,後轉入軟件學院;大二起進入商湯實習,本科期間便以第一作者身份在 NeurIPS 上連發兩篇論文。他大一時寫的數據結構大作業,在 800 人的效率測試裡拿下第一,他在說明裡寫,為了極致的效率,用了大量的 tricks、hacks 和優化。


極度渴望效率,也極擅長在規則的縫隙裡找捷徑。


2021 年,他進入字節跳動商業化技術團隊實習。次年本科畢業,去北大讀研,師從王立威,實習一直沒有停。他在這個組裡待了三年,是工位上坐得最久的實習生。


帶這個組的是袁澤寰,管基礎模型的是江毅,組裡不少項目由實習生挑大樑。


2024 年,他們同時押注兩條路線。一邊是自迴歸,VAR 的文生圖版本正式立項,由田柯宇負責,用著上千張卡,他說當時 leader 幫他「化緣」了很多資源。另一邊是 Sora 發布後 4 月啟動的視頻項目 Goku,走擴散路線,是一個多人協作的團隊項目。


那一年,算力是每家 AI 實驗室最搶手的東西。按市場研究機構的估算,字節當年買了約 23 萬顆英偉達 Hopper 芯片(含專供中國市場的 H20),和騰訊並列,採購量僅次於微軟。Meta 在 Llama 3 的論文裡寫,16384 張 H100 訓練 54 天,意外中斷了 419 次;OpenAI 超級對齊負責人 Jan Leike 離職時也說,團隊過去幾個月時常「struggling for compute」。


卡就是籌碼,卡就是一切。


陳述裡記錄,Goku 立項之初,兩個項目分到的卡基本持平。6 月快手發布可靈,字節內部同時有三個團隊在做視頻生成,管理層決定收縮、集中,GPU 開始向 Goku 傾斜,新租的卡也先給它,Seed 的 infra 團隊被調來幫它穩住訓練。


9 月 24 日,字節發布豆包視頻模型 PixelDance 與 Seaweed。


而在那之前的 8 月,田柯宇已經被辭退,請出了工區。


按照字節在 2024 年 11 月 5 日發出的全員內部通報,田柯宇在 6 月至 7 月期間,「因對團隊資源分配不滿,通過編寫、篡改代碼等形式惡意攻擊團隊研究項目的模型訓練任務,造成資源損耗」。他的實習協議被解除,情況同步給了陽光誠信聯盟、企業反舞弊聯盟和他就讀的學校。


按五位前同事作證的這份陳述,他搞破壞的時間更長。


3 月,第一個目標是組裡另一個自迴歸項目 LlamaGen,那時它用卡不到 100 張。LlamaGen 的文生圖要用田柯宇提供的 T5 特徵,卻怎麼都訓不好。陳述貼出一條他當月提交到內部 GitLab 的代碼,往 T5 模型的權重裡混進隨機噪聲,再把整體的數值規模還原成原樣。後來作者重新從 Hugging Face 下了一份權重,問題才消失,當時誰也沒往人為破壞上想。幾週後,VAR 掛上了 arXiv。


往 T5 權重裡摻噪聲|圖源:公開陳述


4 月以後,目標換成 Goku。基礎設施越來越完善,Goku 的訓練反而越來越不穩定。最初一兩天斷一次,後來連兩三個小時都撐不住,loss 頻繁飆升,幾乎做不了有意義的實驗。


按陳述中的說法,他改的是訓練集群上的 PyTorch 源碼。


數據採樣原本固定的隨機種子,被換成了納秒級的時間戳。梯度裁剪被改成每次把梯度放大兩倍,日誌裡報出的數值卻一切正常。他的目錄裡有四個文件,名字就叫 18、19、20、21,對應 2 的 18 次方分之一到 2 的 21 次方分之一的概率,讓某個進程在集群通信時假裝自己不在組裡。系統裡裝好的 PyTorch 文件被用 sudo 替換,修改時間又被改回原樣。共享盤上還留了一個後門,可以把指定目錄裡的文字當成命令執行。


陳述中的原話是,這些手法把人為破壞「偽裝成隨機出現的軟件故障、數值異常或基礎設施問題」。


最嚴重的那一兩個月,北京、上海和西雅圖的同事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早晚各開一次會交接。陳述稱,田柯宇本人一直在排查群裡,也來開會,再照著同事們的排查方向改自己的代碼。大家從沒想過,出問題的人就在會上。反覆的失敗,讓不少人開始懷疑自己的技術判斷。


7 月 30 日早上,有人在一台機器的 Docker 環境裡發現了那個被改過的隨機種子,登錄記錄裡除了機器的主人,只有田柯宇。leader 問他去做什麼,他說想學習一下相關代碼。


次日,另一位同事在他的個人目錄下翻出了那一批編號腳本。8 月,公司安全部門介入問詢。陳述寫道,面對問詢,他始終顯得相當平靜。


隨後,他被辭退。


樸素的正義


在播客中,田柯宇把整個故事重構成了另一個版本。


在這個版本裡,他是反抗霸凌的孤膽英雄。2024 年,組裡來了一名新的「實習生 A」,先是像佔座一樣佔著本屬於別人的算力,後來直接停掉別人的程序,被停的多是性格內向的同事。他說 A 有管理員權限。大家向 leader 反映過,始終沒有得到解決。


田柯宇回憶,有一天晚上,他和另一個同事最後走。他交了很多任務,對方一個都沒交,坐在那刷手機,說反正交了也會被 A 關掉。


於是,田柯宇做了一個決定,他讓 ChatGPT 幫自己寫了一套腳本,手動卡住或關掉實習生 A 的訓練任務。


「其他人的實驗我絕對沒有碰過」,他在播客裡說,這不是投毒,也不涉及攻防,最大的動機是看不下去 A 欺負組裡的其他人。


他把那次行為叫作「樸素的正義」,管 A 叫「施暴者」,又說回頭看,自己也是以暴制暴,他對海外媒體承認那是一次 vigilante act,義警式的私刑,「It was me fighting fire with fire.」


但這個聽上去頗具羅賓漢色彩的敘事,和陳述裡的經過對不上。如果陳述屬實,他的手伸到的遠不止 A 一個人的任務。3 月被混進噪聲的,是同組另一個自回歸項目 LlamaGen 依賴的權重;4 月以後被改動的,是整個訓練集群共用的 PyTorch 環境。


事實上,故事的田柯宇版本始終隨著時間在動態演進。他的故事每講一次,都比上一次體面一點。


2024 年 10 月事件最初在社交網絡發酵時,一張在微信群裡廣泛流傳的截圖裡,他的口徑是自己發完論文就離開了字節,是另一個人趁這個當口鑽漏洞改了代碼,把鍋扣到他頭上。字節內部人士當時說,他多次對外否認,還報警稱自己被造謠。


而到了 2026 年的播客裡,當主持人問起他當年是否嫁禍他人,他說「完全沒有的」,又說「我從來沒否認過我的行為」。報警,他說是因為公司問他知不知道網上的帖子是誰發的,他想請警察查發帖人,和公司確認過才去的。發誓時他還補了一句,聲稱這件事是別人幹的,這種行為他深深鄙視。


「投毒」這個詞,他不接受。網上有人叫他「牢田」,他說這在形容他的詞裡算溫和的。他最不能接受的說法是「背刺同事、嫁禍他人」。


字節起訴時,索賠 800 萬元侵權損失、2 萬元合理支出,外加公開道歉。一審法院按違約判田柯宇賠償字節跳動 50 萬元,他在字節三年實習的工資也全部沒收。按他的說法,其餘訴請都被駁回了,包括公開道歉,這 50 萬正好是實習工資加公司打官司的律師費,判得「很公允」。


字節上訴了,二審還沒有判。


播客裡,主持人問他,整件事裡想對誰說一聲抱歉。他想到的是字節,說自己一直對公司充滿歉意,輿情讓公司花了很多資源,官司讓公司花了律師費。


City


那份陳述中記錄,復盤時組裡有人覺得奇怪,那幾個月,田柯宇一邊要維護一套攻擊代碼,跟著同事們的排查進度不停修改,一邊要管一個上千張卡的訓練項目,每週例會上還能穩定匯報進展。


這個問題,那篇陳述也第一次給出了答案。


2024 年,田柯宇負責把 VAR 擴展到文生圖。那幾個月裡,他在內部 Discord 上部署了一個體驗模型,每天供組內測試,相關項目的負責人也曾多次親自試用。每週的 Weekly Update 上,他都能穩定匯報新的訓練進展。


陳述稱,在田柯宇被辭退後的復盤中,團隊才發現,那個部署在內網、供所有人測試的模型,其實是開源模型 PixArt。


推理流程被打包成二進制文件交給工程同事部署,部署的人看不到裡面的邏輯。無論用戶在前端輸入什麼 prompt,後台都會自動在前面加上一個單詞「City」。


陳述認為,這是為了防止有人拿同一句 prompt 去和開源模型對比,發現結果太像。


測試的人此前一直納悶,生成的圖片背景裡為什麼總浮著城市建築的輪廓。


陳述說,真正在訓的那個模型,訓練狀態和 loss 都有嚴重問題,遠沒到此前展示的效果。團隊不得不推倒重來,耗費數月重構,才有了後來的 Infinity。


一作


必須承認,VAR 是一篇極其出色的論文。


在此之前,自迴歸路線在圖像生成領域一直被擴散模型死死壓制。傳統自迴歸把二維圖像壓成一維的 token 序列,逐個預測,既慢又差。


而 VAR 打破了這個魔咒,它提出了 Next-Scale Prediction,把生成過程變成了從粗糙草圖到精細局部的多尺度湧現。在 ImageNet 基準上,它將 FID 指標直接從 18.65 拉至 1.73,推理速度暴增近 20 倍,第一次讓人們看到了視覺領域像大語言模型一樣遵守 scaling law 的曙光。


Next-Scale Prediction|圖源:VAR 官方示意圖


2024 年底,VAR 拿下了 NeurIPS 2024 的最佳論文。面對外界對第一作者的質疑,NeurIPS 的回應是,評獎只看論文的科學價值,不單獨考慮作者。


這篇論文的五位作者依次是田柯宇、江毅、袁澤寰、Bingyue Peng、王立威。


VAR 論文首頁|圖源:arXiv


儘管論文的第二作者江毅在個人主頁上寫著「I led the development of VAR from initial concept to implementation.」(我主導了 VAR 從最初構想到落地的全過程);


儘管 VAR 的開源代碼至今掛在字節的開源賬號 FoundationVision 下;


儘管田柯宇離開後,字節團隊在此基礎上迭代出的 Infinity 與 InfinityStar 接連斬獲 CVPR 與 NeurIPS 的 Oral 頂級錄用;


但在高度標準化的創投交易邏輯裡,所有複雜的背景噪音都會被自動過濾。資本的認知框架簡單而粗暴,田柯宇的名字排在第一個,他就是這篇最佳論文的第一作者。


在極度講求出身與光環的人工智能賽道,「NeurIPS Best Paper 一作」是一張最硬核的通行證。一個署名的分量,足以蓋過一個人在署名之外做過的所有事。


甚至可以說,那場震動業界的醜聞,反而在這場估值狂歡中異化成了一種獨特的商業資產。


在播客中,主持人曾直白地詢問他,字節的風波是否反而在客觀上增加了他的行業知名度。


田柯宇沒有避諱,「現實來說,是。會得到特別大量的關注,再疊加 Best paper 的事,好像一個雙重 buff。」


2 億美元


被辭退之後的那幾個月,他形容是「永夜」。一家大模型公司給過他 offer,後來被取消了。


但風險投資機構的邏輯從來不同於大廠 HR。


2025 年年初,他接觸的投資人還很少。第一個投他的,是五源資本合夥人孟醒。孟醒做過滴滴自動駕駛的聯合創始人兼 COO,更早在順為管硬科技投資,2024 年 9 月才加入五源。孟醒後來帶他見了五源創始合夥人劉芹,劉芹說他身上有一股勁。


也有一家他很喜歡的基金,在最後一次線上會議裡圍著字節的事連環發問,然後沒有投。


2026 年 2 月,北京藍炭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悄然註冊成立,註冊資本 10 萬元,田柯宇持股 60%,另外五名股東各持 8%,其中多人是他的北航校友;5 月,又一家由境外公司全資控股的境內主體成立,註冊資本 190 萬美元。


到了 10 月,這家連公開 demo 和正式名稱都尚未披露的初創公司,被曝完成近 3000 萬美元融資,投後估值 2 億美元。領投方是五源資本,IDG 跟投。


這家公司的領域也是過去一年整個創投圈最昂貴的狂熱所在,世界模型。


世界模型成了所有試圖超越傳統 LLM 敘事的投資機構最後的救命稻草。李飛飛的 World Labs 估值被迅速推高,今年 9 月,AMD 宣布以 82 億美元全股票收購它;楊立昆創辦的 AMI Labs 拿下了 10.3 億美元的種子輪融資。耀途資本的白宗義在中關村論壇上開玩笑說,「一講世界模型,估值都是幾億美元起」。


VAR 的通訊作者袁澤寰也從字節離職,創辦世界模型公司;而在 10 月 11 日的抖音美好奇妙夜上,字節跳動自研的世界模型高調亮相,張一鳴親自督導這個項目。


字節世界模型亮相|圖源:量子位


孟醒今年 9 月在浙大講過他看創業者的標準。他看重熱愛在創業之前就留下「可以追溯的痕跡」,也看重認知和判斷「經過行為驗證」。但這一次,行為驗證的結果明明白白地寫在一份民事判決書裡,然而這筆沉重的道德負債,並沒有被計入那份 2 億美元的 Term Sheet 之中。


對於追求百倍回報的風險投資而言,道德瑕疵只是無法被量化的尾部風險,而 Best Paper 的溢價,卻是可以在下一輪融資裡直接向後續基金變現的真金白銀。


矽谷有過先例。Waymo 前工程師 Levandowski 2020 年因竊取谷歌的商業機密被判 18 個月,2021 年 1 月獲得特赦,一年多以後,他的新公司拿到了 Slow Ventures 領投的融資。


輿論也分成兩邊。


兩年前他拿獎時,網上有人說,優秀也無法成為作惡的通行證,也有人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 paper。這一次融資消息出來,知乎上一個 1507 人贊同的回答說,他是「一個天生適合亂世的天才」。把破壞規則當成天才的證據,這種說法能拿到這麼多贊同,本身就是這個亂世的一部分。另一個回答寫「一個能力很強的人幹了一件很缺德的事,承擔了一筆不算大的代價,然後繼續往前走。」


所以回到開頭那句話。田柯宇能融到這筆錢,是這個時代的悲哀。


他的那一半,在於兩年裡他學會了講一個越來越好聽的故事,卻始終沒有正面回答那幾個月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被問到想對誰道歉,他想到的是公司。他的醜聞,成了他的 buff。


投資人的那一半,更讓人難受。世界模型的估值熱裡,一個最佳論文一作的標籤,比一份內部通報和一紙判決更容易被定價。研究員的身價一路往上,資本怕錯過下一個天才,嘴上說投資就是投人,這一次,這個人的前科卻沒有影響到他重新回到牌桌上來。


Leader


田柯宇的新公司計劃在今年底把團隊規模擴充到二十人。


他在播客裡描繪自己的管理哲學,做最前沿的模型預訓練其實用不著太多人,最核心的是凝聚集體智慧,建立一片能夠讓每一個人都自由發揮的技術土壤。


兩年前,他是組裡待得最久的實習生,按字節的通報,因為不滿資源分配,動手攻擊了同事的訓練任務;兩年後,手握近 3000 萬美元,在公司裡決定把卡分給誰、停掉誰的算力的一號位,變成了他自己。


播客的最後,主持人問了他一個頗具宿命感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在你自己的公司裡,也出現了一個像 2024 年田柯宇一樣的年輕人,你會怎麼做?」


田柯宇回答說,站在 leader 的角度,他會去思考如何處理矛盾,甚至在矛盾發生之前就介入干預,防患於未然。


「當然,不管作為個人還是創始人,做任何事還是要更成熟地對待。」


只是,他大概忘記了,在 2024 年那個北京夏天的工區裡,曾經有一群通宵值守的工程師,在每一個交接班的清晨開會時,都未曾想過要像防賊一樣,去防備一個坐在自己身邊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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