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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ek,華為,「必須成功」:十六萬顆螢火照進荒原

閱讀本文需 23 分鐘
必須成功。
原文標題:《DeepSeek,華為,「必須成功」:十六萬顆螢火照進荒原》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2019 年,中國量化圈最貴的一塊資產,不在陸家嘴,而在杭州一棟寫字樓的機房裡。


一千一百張 GPU,幻方真金白銀掏了近 2 億元。機櫃排開,佔了接近一個籃球場的面積。機房裡沒有白天黑夜,唯一的背景音是高轉速風扇刺耳的呼嘯。


管機器的人給這個集群起了個代號,叫「螢火」。


這個名字很輕盈,但它背後的算盤極度現實。在那個大模型還沒成為顯學的年份裡,一千一百張卡日夜不歇,唯一的任務就是在第二天集合競價前,從海量的 tick 數據裡給它的主人算出下一個基點的 alpha。


一台純粹的印鈔機。



同一年,一千多公里外的深圳,華為被列入「實體清單」。全球最頂級的先進製程與半導體 IP,在這一天徹底拉了閘。


兩撥人都在為未知的變量買單。


幻方信奉算法。幾個浙大年輕人只想搶在市場反應過來前,把巨額電費變成賬面上的超額收益;華為手裡的自研芯片,則是代價高昂的 plan B,它最好的宿命,原本是一輩子都別被派上用場。


那時候,他們彼此毫無交集。


沒人能料到,杭州深夜裡為二級市場點燃的那簇算力,幾年後會一路向南,最終落進深圳那間老庫房的矽片裡。


螢火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梁文鋒在中國科技界幾乎沒有面孔。


他生在廣東湛江,高考考了全市第一,隨後北上浙大學機器視覺。移動互聯網最狂熱的那幾年,同輩的聰明人大多湧去大廠做推薦算法,或者擠進 CV 賽道刷人臉識別。


梁文鋒選了一條在當時看來完全不性感的事,教機器炒股。


商業邏輯其實極度枯燥,在撮合交易完成的千分之一秒裡,把雜亂無章的高頻數據變成賬面超額。他和幾個浙大同學把這家叫幻方的量化機構,做到了超過 1000 億元的管理規模。


梁文鋒骨子裡對人肉判斷極度不信任。交易員拼手速,分析師拼人脈,幻方完全倒了過來,他們相信機器,且只相信機器。


2019 年,他們搭了 1100 張卡的「螢火一號」;到了 2021 年,賭注翻了五倍。幻方掏出 10 億元,一口氣掃下上萬張英偉達 A100,機房佔地整整十個籃球場。這就是後來的「螢火二號」。



當時很多人覺得他瘋了。一家量化基金,守著一堆高能耗的鐵皮,為什麼要沉澱幾十億在毫無由來的 infra 上?


直到 2022 年 10 月,美國商務部一紙禁令,把最頂級的算力通道徹底焊死。梁文鋒搶在鐵幕徹底合攏之前,把該囤的籌碼悄悄買齊了。


他是那種走在時代前面太多的人。


任正非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他先把東西造出來,扔在暗處,然後靜靜地等。


這一等,就是整整十五年。


任正非比梁文鋒大了整整四十歲。1987 年,這位貴州縣城走出來的 43 歲中年人,揣著東拼西湊來的 2.1 萬元,在深圳南油的一間逼仄民房裡成立了華為。


後來的故事早已人盡皆知,從代理中國香港的交換機起步,到自研通信設備,再到席捲全球的 5G 基站和智能手機。業務版圖鋪得極大,但有一條暗線,任正非埋得很深,極少放在聚光燈下拆解。


2004 年,華為成立了一家全資子公司,叫海思。


海思成立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造芯片。任正非給這支團隊設立的最終指標只有一條,萬一哪天外部斷供,華為得有兜底的籌碼。在那個全球化分工被奉為圭臬的年代,把資金倒進這個看不見底的重工業,在多数人看來極其反常識。


2018 年 12 月 1 日,加拿大警方在溫哥華機場,扣下了他的女兒孟晚舟。


從那一刻起,海思這家藏在水下十四年的子公司,被迫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浮上水面。它不再是一步看似多餘的「閒棋」,而是成了整艘巨輪唯一的救生艇。


2019 年 5 月 16 日,美國商務部實體清單生效。


次日凌晨,海思總裁何庭波在全員信裡寫,所有沉睡多年的備胎,在這一夜之間全部轉正。


三個月後,華為端出「昇騰 910」。


兩處光景的反差極其鮮明。螢火被死死鎖在杭州的恆溫機房裡,外界除了帳面數字一無所知;而昇騰則被推到聚光燈正中央,接受全行業帶著挑剔與審視的注視。


兩端的人,都在為一件尚未發生的事情提前支出龐大的現金流。


只是那道閘門,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關得更快。


鈍刀


最先被切斷的是終端。


2020 年 9 月,台積電停掉了晶圓代工,5 奈米的麒麟 9000 成了絕唱。華為手裡攥著第一梯隊的晶片設計,放眼全球卻找不到一家敢接單的代工廠。


真正的暗戰落向了機房。


昇騰被推向一線。但在成熟的英偉達 CUDA 生態面前,幾乎沒有商業客戶願意為一套未經驗證的國產體系買單。既然單顆算力在物理極限上追不上英偉達,華為索性換了一套極具工程暴力美學的解法。


單顆不夠,就拿幾千顆稍微落後的晶片強行連成一片。


這樣做的代價是功耗飆升、電錶飛轉,但華為認這筆帳。中國不缺便宜的綠電,也不缺成批能啃硬骨頭的工程師。這是一條極度笨拙、極耗資源,但也只有他們耗得起的路徑。


而在另一條軌道上,梁文鋒迎來了他的大考。


2022 年 10 月出口管制落地,英偉達 A100 與 H100 對華全面禁售,此後流向國內的,只剩下被精準閹割過的特供版 A800 與 H800。



國內大廠和創業團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 FOMO。有人四處尋覓二手卡,有人在東南亞找地下算力池,梁文鋒沒有參與搶購。他手裡的底牌早就備齊了。


但提前囤貨只能解決眼前的燃料,更冷酷的現實擺在後面,從今往後,哪怕付出數倍溢價,你也再不可能買到全球同代裡最快的那把刀。


當工具本身差了一截,你拿什麼去做出不輸給對手的東西?


逼一個手藝人,用一把鈍刀,去雕刻出與快刀毫無二致的精密花紋。


DeepSeek 後來所做的一切,就是把這種鈍刀雕花的工程能力逼到了極限。


2024 年底,他們僅用 2048 張被砍掉互聯帶寬的英偉達 H800,耗資約 557.6 萬美元,訓練出了綜合性能比肩一線大廠的 DeepSeek-V3。


這個成本賬本直接把矽谷打懵了。要達到同等水平,海外頭部實驗室通常需要動用上萬張頂級顯卡,燒掉數千萬乃至數億美元。


DeepSeek 贏在一套近乎殘酷的工程潔癖,把每一兆算力和顯存帶寬都榨乾。


地緣封鎖沒有掐死他們,反而倒逼出了這家公司最具壁壘的核心資產。但所有人都清楚,跑在被閹割的英偉達芯片上,刀把終究還攥在加州人手裡。


擺在面前的窄門,只剩下一扇。


後來人們給這條路起了一個充滿妥協意味的詞叫平替。但這哪裡是什麼性價比的精明選擇,分明是被扼住喉嚨之後,拼著一口氣蹚出來的活路。


勾拳


如果說華為的還手是一場沉悶的陣地戰,梁文鋒打出的,則是一記不講道理的勾拳。


2024 年,DeepSeek 先是用極度激進的 token 定價,把整個大模型商業接口的價格打穿,逼得同行連夜修改定價單。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 毫無預兆地開源了 DeepSeek-R1,一個具備深度推理能力的模型,公開的訓練成本只有幾百萬美元,不過是矽谷頭部預算的一個零頭。


資本市場迅速完成了定價。七天後,美股週一開盤,英偉達單日市值蒸發近 5900 億美元,創下美股歷史上單一上市公司單日市值的最大跌幅。



更有意思的是 DeepSeek 的資本結構。在大模型賽道瘋狂搶奪中東熱錢與大廠戰略投資的時候,DeepSeek 沒拿過外部機構一分錢。幻方在二級市場上靠高頻算法一單一分賺出來的現金流,成了梁文鋒這場豪賭的糧草。


R1 掀翻納斯達克的餘波還沒散盡,華為在昇騰社區同步上線了 R1 和 V3 的全套部署鏡像。


跑通了。


「國產芯片根本跑不動前沿模型」的定論,在這一天被捅穿了。


不過據我們了解,DeepSeek 和華為的深度綁定,其實開始得比外界看到的早得多。直到 2025 年初華為才突然發現,DeepSeek 早就背著所有人,悄悄對昇騰的底層環境做了極深度的適配與壓力測試。


做硬件的人,甚至不是這間神秘實驗室的第一批知情者。


代差依然巨大。昇騰 910C 的單卡浮點算力,大約只有英偉達旗艦 B200 的三分之一。單卡拼不過,華為選擇在工程架構上繼續硬堆,用數千根高規格光纖,把 384 顆 910C 強行串聯成一個龐大的「超節點」,靠網絡拓撲結構把總算力勉強拉到了同等水位。



代價顯而易見,四倍於英偉達架構的恐怖功耗。


但中國的能源稟賦恰恰包容了這種消耗。內陸的戈壁灘上,風電和光伏足夠便宜。


姿態算不上體面,但至少能跑。同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幕,終於把兩家原本毫無交集的人推到了彼此面前。


梁文鋒的模型跑在隨時可能被斷供的英偉達芯片上;而華為造出了國內最具規模的 AI 芯片,迫切需要一個全球頂級的模型來為這套 infra 的實戰戰力背書。


兩塊拼圖,在這一刻嚴絲合縫。


商業世界裡最牢靠的結盟,從來不是因為理念相投。


都是被逼出來的。


必須成功


2026 年,DeepSeek 罕見地向外尋找資金。


在此之前,梁文鋒從未向資本市場低過頭。幻方的現金流即便在行情最寡淡的年份,養活一個數十人的 AI 實驗室也綽綽有餘。


一個從不差錢的極客突然開口要錢,原因只有一個。他要推的那塊石頭,體量龐大到了個人口袋無論如何也裝不下的程度。


他要做的事情,是聯合華為,把下一代旗艦模型徹底平移到純國產算力底座上。


在總規模高達 74 億美元的融資盤子裡,最大的一張支票來自梁文鋒自己的 200 億元人民幣,直接佔了總額的近五分之二。


但錢往往是硬工業裡最容易解決的變量。


真正的硬骨頭在軟件棧。把模型從統治了行業近二十年的英偉達 CUDA 生態,連根拔起遷移到華為的 CANN 架構上,無異於推倒整座大廈重建。


這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搬家。你得用另一套不順手的工具,在平地上把同一座大廈從地基開始再砌一遍。底層算子要一個一個手寫重構,數值精度要在千萬次推理裡重新對齊,連編譯報錯時拋出的堆棧提示,都是完全陌生的。


杭州和深圳的工位深夜長明。大批工程師對著充滿未知的開發文檔,通宵達旦地手動調優算子,直到終端屏幕上一行行刺眼的紅字,在凌晨被一個接一個消滅。


大洋彼岸很快有了反應。


2026 年 4 月 15 日,黃仁勳在做客 Dwarkesh Patel 的播客時說,如果 DeepSeek 率先在華為昇騰平台上跑通並發布下一代旗艦,「那對美國而言,將是災難性的(catastrophic)。」


打了三十多年硬仗、極少在公開語境流露情緒的黃仁勳,破天荒地吐出了災難兩個字。


幾萬張芯片的訂單損失對他來說並不致命。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是規則。


二十年裡,全球頂尖模型團隊有一條心照不宣的鐵律。


最好的算法,必須跑在英偉達的 CUDA 生態上。那是他構築的最深護城河。


而現在,第一次有第一梯隊的 outlier,公開拒絕為這套規則買單。


護城河這種東西,一旦被人在死角鑿開一個缺口,水就再也蓄不滿了。


梁文鋒算過一筆賬,如果要訓練出達到海外頂尖基準的模型,需要投入約 5 萬張英偉達最新旗艦顯卡;換成華為昇騰 950 系列,這個數字需要膨脹到整整 20 萬張。


四比一的硬體折損率,外加至少兩年的代際滯後。


更逼仄的是當下的產能供給。華為當下能騰挪給 DeepSeek 的單批次配額,大約只有 1.6 萬張。


拿著這點籌碼,在參數規模上根本沒有硬碰硬的可能。


但他還是把整個公司的訓練底座,全盤押在了華為晶片上。這是 DeepSeek 創辦以來最大的一筆 bet。


據 The Information 援引知情人士轉述,梁文鋒當時只說了一句話:


「必須成功。」


草原


這條路的盡頭,在內蒙古的一片草原上。


2026 年 9 月,DeepSeek 被曝出正在內蒙古規劃一座超大型資料中心,裡面將直接塞進整整 16 萬顆華為昇騰晶片。


整個園區的能耗是按 GW 級規劃的。這批晶片的核心型號是昇騰 950DT,單顆硬生生封裝了 144GB 超大記憶體,靠極致的晶片內總線,在模型完成推理的同一瞬間,把 token 毫無延遲地分發出去。


這個具體型號,其實早在 2025 年 9 月的華為全聯接大會上,就被輪值董事長徐直軍投在了大螢幕上。從 950PR、950DT 到更往後的 960 與 970,華為把算力演進節奏定為一年一代。



徐直軍在台上逐行勾勒產品藍圖的時候,台下坐著全球合作夥伴;而一年後要用這批卡賭上身家性命的梁文鋒,當時並不在世博中心的會場裡。


這些晶片,最終會點亮一片草原。


草原上幾乎一無所有,除了呼嘯的長風和毫無遮攔的烈日。但在這套殘酷的算力公式裡,廉價的綠電成了最關鍵的變量。


一個在先進製程上被卡死命脈的經濟體,眼下能拿出來的籌碼,只剩下風、光,以及一片無邊無際、近乎零成本的荒原。


梁文鋒太清楚這 16 萬顆晶片的重量。當他當著投資人的面說出「必須成功」的時候,他就親手燒光了所有的退路。



他驕傲了一輩子。不混圈子,不追熱點。他當年做大模型,初衷極其純粹,受夠了中文技術圈只能跟在矽谷身後拾人牙慧。


這樣一個極度自負的 technical founder,肯把這四個字挑明,本身就已經交了底牌。


驕傲,並別無選擇。


從訂單落地、產線排期到機房通電點亮,至少要走過一年半的漫長週期。最終能實際交付多少,取決於上游脆弱而逼仄的製造良率。沒有人能打包票。


內蒙古的草原深處,長風從極遠的地平線呼嘯而過。空氣乾燥透明,深夜抬頭能看見整條完整的銀河。


16 萬顆晶片最終會在西北的風沙裡依次點亮。在浩瀚的草原面前,那些微弱的指示燈,依然像幾年前杭州深夜機房裡一樣渺小。


但在漫長的週期裡,燈還是要點的。


至於這 16 萬點微光最終是連成通明的一片,還是被大風吹散在蒼茫的戈壁裡。


這個問題,只能交由時間本身來給出答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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