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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訊還有夢想

閱讀本文需 32 分鐘
於是我們奮力向前劃,逆水行舟,被不停地推回過去。
原文標題:《腾訊還有夢想》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2026 年 8 月 12 日,腾訊發布二季度財報。


單季資本支出,527.8 億元。三個月前,這個數字是 319 億。再往前推一年,全年加起來也不過 792 億。


這家公司一向以花錢克制著稱。它買卡的速度,曾經慢到讓市場懷疑它是不是真的想上 AI 的牌桌。現在,它把花錢的速度在一年之內提到了這個量級。


同一天的財報會上,馬化騰說,腾訊正在「構建一個全新的、AI 賦能的腾訊」。混元改名叫 HY,Hy4 即將發布。這家公司上一次用「全新」形容自己,還是微信誕生的年代。


腾訊還有夢想。它的夢想不只是 AI,它要重新學會做一家不安穩的公司。


2018 年,潘亂在《腾訊沒有夢想》裡說腾訊是水一樣的公司。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哪裡有渠道,就往哪裡流。水沒有個性,所以水也沒有夢想。


水往低處流,這是天性,逆流是逆流者的事。2026 年,這家 28 歲的公司,做了件違反天性的事。它承認,八年前那篇文章說對了,承認水一樣的活法,已經活不下去了。



5 月 5 日晚 9 點,《腾訊沒有夢想》發表。一萬三千字。



夜裡 2 點,劉熾平和腾訊公關總監張軍在朋友圈回應。劉熾平說,腾訊是一個比外界想象更大的組織和生態,「把腾訊簡化成一個產品的得失,一種戰略的部署,一個人的意志,都太狹隘了」。


2 點 19 分,一張疑似馬化騰回應的截圖開始在朋友圈流傳。


2 點 39 分,真正的馬化騰才開口,是對一個關心他的朋友說「有評論蠻好。」


隨後,他說:


「從寫第一行代碼開始,我的理想都是如何做出最好的產品,而不是賺多少錢。」


白天,全國媒體幾乎全文引用了那張疑似馬化腾回應的截圖,連張一鳴都在朋友圈替騰訊說話,說這是「堂吉訶德式的想像」,騰訊不僅強大,還在各個維度不斷進化。


張軍那天一直在長途飛機上,他落地後說:「我們固然沒有外界想的那麼糟,但批評也讓我們意識到,我們沒自己想得那麼好。」


當然,當時關於那篇文章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洪波說,文章裡提到的很多是真問題,但這麼大的公司,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嗎?「或許,作者認為張一鳴就是那個唯一正確的答案。他有點迷信張一鳴。」


那篇文章還記錄了一個更早的故事。2011 年初,3Q 大戰剛結束,騰訊開了一次總辦會,討論什麼是騰訊的開放能力。馬化腾讓與會的 16 名高管,每個人在紙上寫下他們認為的騰訊核心能力,總共得出 21 個答案。最後定下兩個。


資本、流量。


資本這個詞是劉熾平主張的。開放,就是把流量放出去,讓它變成投資。流量開放,資本開放,「我不再自己做」。


這兩個詞管了騰訊十年。微信管流量的入口,投資管流量的出口,中間是遊戲和廣告源源不斷造出來的現金。京東的電商入口進了微信九宮格,搜狗接了搜索,美團接了本地生活。流量換股權,股權換盟友。十年裡,騰訊市值漲了十倍,超過 Facebook。那篇文章發表的時候,它看起來仍然不可戰勝。


八年之後回頭重讀會發現,那篇文章幾乎預言了騰訊後來每一次跌倒的方式。


十年後的 2021 年 12 月 23 日,騰訊把 14.7% 的京東股票分給了自己的股東,市值約 1000 億中國香港元。2022 年 1 月,減持 Sea,套現 32 億美元。2022 年 11 月,又分掉 9.6% 的美團,約 1594 億中國香港元。


當年被定為「核心能力」的資本,被騰訊親手拆掉了。水流了幾十年,第一次開始往回走。


第一場 AI 夢


那篇文章裡有一段,當年沒有多少人注意。它寫到了騰訊的 AI。AI Lab 做的圍棋程序「絕藝」,先後敗給了兩個業餘作品。一個是頭條副總裁的個人愛好,一個是微信翻譯團隊幾名工程師的業餘之作。


很少有人意識到,腾訊的第一次 AI 夢,在那篇文章發表前兩年就開始了。


2016 年春天,AlphaGo 戰勝李世石,全世界第一次認真對待人工智能。中國的互聯網公司像聽見了發令槍。這一年,腾訊副總裁姚星籌建 AI Lab。次年十月,阿裏達摩院成立,宣布三年投入 1000 億。



2017 年 3 月 23 日,腾訊宣布,任命張潼擔任 AI Lab 主任。張潼是機器學習領域最頂尖的華人學者之一,此前是百度研究院副院長。加盟時他說:「世界範圍內的華裔人才在 AI 領域有很強的技術優勢,這是中國發展 AI 的機會。」


當時 AI Lab 有 50 余位科學家,90% 以上有 AI 相關博士學位和海外留學背景。腾訊還嫌不夠,2017 年 5 月,它任命微軟研究院首席研究員俞棟為 AI Lab 副主任,主管新設立的西雅圖實驗室。之所以設立在西雅圖,是因為很多微軟的人不願離開那兒,腾訊就把實驗室建到微軟旁邊。


第一次夢的開場,聲勢是足的。2017 年 3 月,絕藝在日本 UEC 杯奪冠,年底又在龍星戰登頂。圍棋是那兩年 AI 的名片。AlphaGo 之後,誰家的 AI 都得會下棋,那也是腾訊 AI 最高光的時刻。


然後,夢想開始漏氣。


問題出在腾訊自己的方式上。2018 年 9 月 30 日,腾訊啟動 930 變革,成立 CSIG。變革後第三天,財新發了一篇報導,標題直接點破了問題:


《三個 AI 團隊仍然分而治之,2B 業務賽馬機制如何破?》


AI Lab、優圖、微信 AI,三條線各做各的,數據不互通,人才不共享。


2019 年 1 月 3 日,張潼不再擔任公司管理職位,回到學術界。他後來去了港科大與創新工場的聯合實驗室。50 余位科學家散掉一批,張正友接任主任。


2021 年,姚星也走了。他沒有去任何一家大廠,創辦了自己的公司元象,方向是「全真互聯網」。天使輪的投資人名單裡,坐着腾訊和高瓴。


2025 年 12 月,俞棟,當年西雅圖實驗室的負責人,離開 AI Lab,加入美國 Capital One。三個月後,2026 年 3 月 21 日,騰訊正式撤銷 AI Lab,部分人員併入混元大模型團隊。


從張潼上任到實驗室撤銷,九年。一場夢的完整生命周期。


騰訊的第一次 AI 夢不是沒有開始,也不是不重視。它挖來了這個領域最貴的人,把實驗室建到了微軟旁邊。它死在一個更簡單的問題上,這家公司不知道怎麼安放一個不能馬上變現的夢。


研究不落地,業務不供血,三條線互相賽馬,誰也沒有輸,所以誰也沒有贏。



2018 年 9 月 30 日,《騰訊沒有夢想》發表五個月後,騰訊啟動了 930 變革。撤銷 MIG,新設 PCG 和 CSIG,六大事業群成形。馬化騰在全員信裡寫下:


「紮根消費互聯網,擁抱產業互聯網。」


沒有人能證明是那篇文章推動了這場變革,不過重要是共振。文章說出的問題,騰訊自己也開始承認了。這是騰訊六年來最大的變革,馬化騰說這件事讓他「每天都如履薄冰」。


變革之後,騰訊新成立的 CSIG,由湯道生坐鎮,他宣布,CSIG 不再使用賽馬機制。


賽馬是騰訊的傳家寶,微信就是賽馬的產物。2010 年,幾個團隊同時做移動即時通訊,張小龍的廣州團隊贏了。這個機制生產過騰訊最後一件偉大產品。



2019 年 11 月 11 日,騰訊 21 週年,馬化騰發全員信,公佈新的使命願景:


「用戶為本,科技向善。」


當年騰訊的舊願景是「最受尊重的互聯網企業」,非常大,也非常虛,沒人說清楚怎麼實現。一年半之後,騰訊把它換了。


還有騰訊雲。930 時被寄予厚望的產業互聯網,走得不順。2021 年,騰訊雲不再追求規模,轉向減少虧損。2023 年,湯道生明確說,要從集成商轉為被集成商,收縮那些不賺錢的總集成項目。金融科技及企業服務的毛利率慢慢爬到了 2025 年的 51%。


代價是,這場轉型的野心,從「再造一個騰訊」,收縮成「把利潤做正」。


減虧之外,這五年也留下了果實。湯道生給產業互聯網定過一個說法,叫 C2B。產業互聯網不僅是 ToB、ToG 的,也是 ToC 的,B 端、G 端歸根到底還是 C 端。騰訊會議、企業微信這批產品,就是這條路走出來的。它們沒有再造一個騰訊,但讓騰訊頭一回學會了做雲上的軟體,學會了不再用流量直接換錢。


930 週年,楊國安說,騰訊開始擺脫靠社交和遊戲吃飯的「富二代」式路徑依賴。這句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路徑確實在變,不過依賴還在。多年以後,湯道生會說,大模型和雲一樣,難以被壟斷。這句話的底氣,就是那五年減虧減出來的。


2023 年 5 月,劉熾平退任執行董事。他仍然是總裁,仍然管著投資委員會。但象徵意義是清楚的。主張「資本是核心能力」的人,從董事會的名單上退了下去。有媒體給他算了算,16 年總薪酬超過 23 億元。


從 930 到 2023,五年時間,騰訊做的幾乎全是「拆」。拆組織,拆投資,拆願景,拆賽馬。它知道自己病了,於是一件一件地把舊衣服脫下來。但一家公司最難的不是換方向,是承認換了方向之後,仍然不知道答案。產業互聯網這第二次轉型,最後以減虧收場。


水換了一條河道,還是水。



2023 年 5 月 19 日,馬化騰在中國香港的股東會上被問到 AI,他說:


「AI 是互聯網百年不遇的機遇。」


又補了一句,騰訊不會為了提振股價,把半成品拿出來。


這句話裡有清醒,也有遲緩。清醒在於,他看得見這場革命的分量。遲緩在於,說這話的時候,百度的文心一言已經發布兩個月,阿里的通義千問發布一個月,而騰訊的模型還要再等四個月。2023 年 9 月 7 日,混元大模型才正式發布,主打的是「解決胡言亂語」。


安全與克制,一貫的騰訊姿態。


克制了將近一年,2024 年 11 月,騰訊把 Hunyuan-Large 開源。3890 億參數,當時全球最大的開源 MoE 模型。一向對開源態度冷淡的公司,頭一回把模型的門打開。


2024 年 5 月 30 日,腾訊元寶上線。公司對外的說法是:「大模型不爭一時之先。」


一年後,它自己推翻了自己。



2025 年 2 月 13 日,元寶接入 DeepSeek-R1 滿血版,免費。三天後,微信搜一搜灰度上線 AI 搜索,同樣接入 DeepSeek。腾訊特意說明,這個功能不會讀取用戶的聊天記錄和朋友圈。3 月 4 日,元寶登頂中國區蘋果 App Store 免費下載榜。


這是流量舊法術顯靈的最後一次。接入對手的模型,灌進自己的流量,一個月登頂。


然後,腾訊想再顯靈一次。


2026 年 1 月 26 日的員工大會上,馬化騰宣布了一個玩法。「元寶派」,春節發 10 億紅包。他說,希望能重現十一年前微信紅包的時刻。


2014 年除夕,微信紅包上線。800 萬用戶,4000 萬個紅包,馬雲稱之為「偷襲珍珠港」。一年後的除夕,微信和央視春晚合作,全國人對著電視搖手機。一夜之間,紅包收發 10.1 億次。移動支付的格局,在這兩個除夕之間被改寫。


那是腾訊最後一次靠產品和流量完成的奇襲。此後十一年,它再沒有過那樣的夜晚。


2026 年春節,腾訊用 10 個億,想把這個夜晚買回來。


它沒有買回來。紅包活動上線沒幾天,微信先出手了。2 月 4 日前後,微信以「誘導用戶高頻分享鏈接」「對用戶造成騷擾」為由,限制了元寶搶紅包鏈接的打開。


自家的產品,被自家的門禁攔在了外面。


元寶回應說,正在緊急調整分享機制。微信公關總監給了四個字:


「一視同仁。」


平心而論,微信並非完全冷眼。元寶派的邀請,曾被允許經由微信好友、群聊和朋友圈擴散。這是腾訊最核心的關係鏈入口,微信把它打開了一條縫。但最後元寶沒能從那條縫裡擠過去。


頂峰時,元寶日活躍用戶超過 5000 萬,月活躍用戶 1.14 億。然後,潮水退去。元寶跌出蘋果商店免費榜前十。QuestMobile 後來的數據顯示,紅包活動一結束,元寶的日活躍用戶就回落到了春節前的水平。


到 2026 年 3 月,元寶獨立 App 的月活躍使用者是 5735 萬,國內月活過億的 AI 應用只有三個,豆包、千問、DeepSeek。


三個月後,2026 年 5 月 13 日的股東會上,馬化騰說了句掏心窩的話:


「一年前我們以為上了船,後來發現那個船漏水了。又開始換一艘船,現在感覺站上去了,還坐不下去,還是希望船速能快一點。」


2014 年,微信紅包用一個除夕夜改變了支付格局。2026 年,騰訊用 10 個億買回了同一個教訓。流量不是使用者,水還是水,它能把任何東西衝上榜首,卻留不住任何東西。


2026 年 6 月,騰訊出了 100 億,投 DeepSeek 首輪。有人解讀說是騰訊承認自己做不出來,於是才掏錢買。


一個 27 歲的首席科學家,改變不了一個十萬人的公司組織慣性。AI Lab 九年燒出來的教訓擺在那裡。不是沒有人才,是這家公司以前會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把人才和夢想一起消化掉。


逆流


2026 年,逆流。


先看錢。2024 年全年,騰訊資本開支 767 億元,同比增長 221%。2025 年,792 億。這個數字在 AI 軍備競賽最白熱化的一年裡,只漲了 3%。同期,字節的資本開支據測算超過 1600 億,阿里宣布三年投入 3800 億。


騰訊沒買卡的錢去做了回購。


2025 年,它回購了約 800 億中國香港元的股票,加上分紅,兩年裡還給股東的錢超過 2400 億中國香港元。3 月 18 日的年報電話會上,劉熾平解釋,2025 年受 GPU 供應限制,買不到卡。其實不是買不到,是不想在溢價高位買。財報次日,騰訊股價跌了超過 6%。


然後,2026 年來了。第一季度,資本開支 319 億。第二季度,527.8 億。上半年合計 846.8 億,超過 2024 年全年。在電話會上,劉熾平還暗示,未來可能減少回購,把錢投給 AI。那台算了十年 ROI 的算盤,在 2026 年被放了下來。


再看組織。2025 年 12 月,騰訊升級大模型研發架構,新成立 AI Infra 部、AI Data 部、資料計算平台部。2026 年 3 月,撤銷 AI Lab。第一次夢的載體被拆掉,人員和資產並入混元。一家公司親手拆掉自己建了九年的研究機構,是葬禮和交接儀式辦在了同一天。


然後是人。2025 年 12 月,騰訊宣布,27 歲的姚順雨出任「CEO/總裁辦公室」首席 AI 科學家,向總裁劉熾平匯報。



姚順雨,1998 年生,安徽合肥人。高中在合肥一中,2014 年高考全省理科第三,考入清華大學姚班。在清華,他組織過說唱社。高中班主任記得,這個全省理科第三的孩子,喜歡唱跳 rap 籃球。


他在普林斯頓大學讀了博士,讀博期間做出了 ReAct 框架和思維樹,牽頭了 SWE-bench。今天全球一半的智能體研究,站在他搭的腳手架上。2024 年 8 月,他加入 OpenAI,參與 Operator 和 Deep Research。2025 年 9 月離開。三個月后,成了騰訊的首席 AI 科學家,27 歲。


媒體問他為什麼選騰訊。他的回答是:


「最重要的是大家非常誠實。」


2026 年 1 月 10 日,他入職後首次公開發聲,說的是「Claude Code 正重塑電腦行業」。6 月 5 日,他和湯道生有一場對談,被問到騰訊 AI 是不是慢了。他說:


「AI 是長期遊戲,下半場才開始。」


湯道生接過話:「這是一個長跑,這是一個馬拉松,騰訊還是有非常豐富的場景。」


騰訊的 AI 版圖裡,站著兩支軍隊。


一支在 TEG,混元。姚順雨接手之後,它把分散在各處的模型研發、資料、訓練基礎設施,一件一件收攏到自己手裡。撤銷的 AI Lab,一部分研究人員并入了大語言模型部,一部分轉去了產學研合作中心。


另一支在 WXG,微信。它的名字叫 WeLM。2022 年,微信發布這個中文預訓練模型,100 億參數,18 項中文任務上超過同規模模型。2025 年 8 月,微信又公開 WeChat-YATT,一套大模型強化學習訓練框架。到了 2026 年,新一代 WeLM 轉向稀疏的 MoE 架構,基礎版本 800 億參數,每次推理只激活 30 億;擴展版本 1300 億,激活 49 億。7 月 9 日,微信 AI 團隊公開 Hidden Decoding 研究,把兩個新模型寫進論文。


人也在兩邊流動。2025 年底,混元的資深研究員徐燦轉岗去了 WeLM。徐燦是 WizardLM 的創建者,2023 年在微軟提出 Evol-Instruct,讓大模型自己給自己出難題。他走之後,混元的後訓練團隊拆成幾個小組,各自往前摸索前進。


兩支軍隊,兩種邏輯。混元手裡是集中的算力、數據和模型資源。WeLM 手裡是微信的原生入口、小程序服務、十幾億用戶的真實反饋。它們協作,也競爭。騰訊的 AI 入口之爭,第一場就發生在自己家裡。


2019 年,張小龍說「每天有一億人教我做產品」。2020 年 1 月 9 日,微信公開課,張小龍沒有到場。他錄了一段 13 分鐘的視頻,講信息互聯的七個思考,承認公眾平台有兩個失誤,宣佈要做短內容。


十幾天後,視頻號出生。這是微信在抖音最兇猛的那幾年裡,唯一一次正面還擊。那場戰後來證明了一件事,騰訊的產品能力沒有死絕,它一直住在微信那棟樓裡。


2021 年,他用兩個詞總結微信十年,連接、簡單。


他說,希望微信一直像一個小而美的產品,有自己的靈魂,有自己的審美,有自己的創意,有自己的觀念。潘亂當年管他叫「聰明人裡的笨蛋」。


2026 年春節,正是這個笨蛋的產品潔癖,把元寶的 10 億紅包攔在了微信門外。騰訊身上最克制的那一部分,反而最像產品公司。2026 年,微信被押上了桌。搜一搜接入 AI,微信 Agent 開始測試,AI 助手「小微」灰度放量。有人說,張小龍這次賭上了一切。


大模型也早已進入微信的身體。視頻號和朋友圈的廣告召回環節,部署着一個叫 LEADRE 的系統,底層用的是 10 億參數的混元模型。


「小微」在 2026 年 6 月開始小范圍灰度。用戶可以直接叫它操作微信的原生功能,叫它調用小程序完成任務。內部測試的人說,小微的主模型是 WeLM,一部分回答會調用 DeepSeek。


6 月,微信開放平台做了一件更徹底的事。小程序可以接入微信 AI 生態,自動模式下,平臺讀取小程序源碼,分析頁面結構,讓微信 AI 直接操作;開發模式下,開發者把業務能力封裝成技能,審核通過後供微信 AI 調用。微信想讓 AI 長成自己的手。


最後是那筆 100 億。2026 年 6 月,DeepSeek 完成首輪融資,總額超過 500 億元。梁文鋒個人出了約 200 億,寧德時代約 50 億,腾讯約 100 億。据說投資人由梁文鋒親自挑選。


投資,是腾訊最會的姿勢。但這筆投資也可以讀成新姿態。八年前,腾訊投資是為了「遏制阿里」,是防禦。今天,它投資一家自己暫時趕不上的公司,並且已經把自己最貴的流量通道,微信,開放給了它的模型。當年被它用投資「收編」的那種公司,如今是它用投資承認的老師。


水往低處流,這是天性,逆流是逆流者的事。


2026 年的腾訊,一邊繼續做水,流量、投資、生態,一樣沒丟。一邊開始逆流,在沒有看見回報之前,把真金白銀砸進去,把最核心的資產押給不確定。它的夢想回來了。


尾聲


《腾訊沒有夢想》的結尾寫:


「希望腾訊不需要等到四年半後再來複盤反思。」


腾訊等了不止四年半,它用了八年。


這八年裡,它把「資本」分給了股東,把「流量」開放給了對手,把賽馬機制送進了歷史。舊願景換成了新的,親手建的 AI Lab 拆掉了。最後,一個 27 歲的年輕人坐上了首席科學家的位子。它曾經被預言的一切跌倒,都摔過了。元寶的退潮,雲的減虧,第一次 AI 夢的葬禮。摔倒之後,它還在往那個方向走。



《了不起的蓋茨比》寫於 1925 年。蓋茨比是一個把整個人生押在「過去」上的人。他在長島海灣對岸買下一棟豪宅,夜夜辦宴會,燈火通明,只為對岸一盞綠燈。燈後面,住著他五年前愛過的姑娘。菲茨傑拉德在小說的最後幾頁,替蓋茨比、也替所有想重寫時間的人,寫下了一段話:


「於是我們奮力向前劃,逆水行舟,被不停地推回過去。」


蓋茨比逆流,是為了回到過去。他相信只要把船劃得夠快,時間就會倒流,舊夢就能復燃。他失敗了。子彈穿過泳池,宴會散場,那盞綠燈始終隔著一道海灣。


腾讯也在划船,它逆流是為了不再回去。不再回到那個只有資本和流量、只有確定性、只有水一樣活法的自己。


腾訊還有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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