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標題:《梁文鋒青年往事:八萬本金、一台菲亞特和一個人的長征》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2025 年 1 月 27 日,星期一。梁文鋒正在吳川的一片球場上,和幾個初中同學踢球。
七天前,DeepSeek-R1 發布。七天後,消息越過太平洋,在美國資本市場掀起震盪。英偉達股價單日跌去超過 16%,市值蒸發近六千億美元。美國媒體翻出冷戰年代的舊詞,把這一天稱作新的「斯普特尼克時刻」。
DeepSeek 已經登上中美兩國應用商店免費榜榜首。矽谷的人在一夜之間學會了唸一個陌生的中國名字,採訪郵件從世界各地湧向杭州,記者四處打聽梁文鋒去了哪裡。
沒有人找到他。
那天下午,他穿著球衣,在粵西一座縣級市的球場上來回奔跑。球落到腳邊,他接住,轉身,再傳出去。場外的世界正在為他震動,球場上的比賽還在繼續。
第二天是除夕。梁文鋒回到米曆嶺村,村口已經拉起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熱烈歡迎文鋒,家鄉的驕傲與希望。」
遊客一拔接一拔地來,站在橫幅下面拍照。有人彎下腰,從路邊抓起一把泥土,小心收好,像是想從這座村莊裡帶走一點好運。梁文鋒的高中同學陳先生告訴記者,他答應了會回吳川過年,只是回來以後,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1985 年,梁文鋒出生在吳川市覃巴鎮米曆嶺村。
吳川在粵西,三面被江水環抱,南邊朝向海。鑒江從北面一路下來,到了這裡忽然轉過一道彎,再向南流入大海。過去跑水路的商船常在江灣停泊,岸邊貨棧相接,人聲嘈雜,這座縣城因此得過一個頗有氣勢的名字,「小佛山」。
吳川也相信讀書。清代狀元林召棠的故鄉霞街村,離米曆嶺村不遠。縣誌裡記載著這裡出了一個狀元,二十名進士,一百六十五名舉人。幾百年間,一代代年輕人從這裡出發,沿著同一條窄窄的路,去往縣城、省城和京城。功名早已成為舊事,讀書能夠改命的念頭,卻一直留在這片土地上。
米曆嶺村也有自己的故事,村裡老人提起先輩,會說到抗日將軍梁華盛,也會說到 1936 年從中山大學畢業的梁太熙。按照村裡的記載,解放以後,已有近百名學生從這裡考入全國重點大學。

可梁文鋒長在九十年代。那是廣東的金錢年代,工廠在招人,生意在冒頭,沿海的城市一天一個樣。一個年輕人肯吃苦、敢闖蕩,未必需要在教室裡坐很多年,也有機會賺到從前不敢想的錢。相比之下,讀書太慢了,要一年一年熬,最後能換來什麼誰也說不準。
村裡不少家長認定讀書沒有用,甚至專程走到梁家,勸他的父親別再讓孩子念下去。那時,米曆嶺村幾百年積累下來的功名想像,正被廣東新鮮、滾燙的財富故事蓋過去。
很多年後,梁文鋒在一次採訪裡說起這段往事:
「我是八十年代在廣東一個五線城市長大的。我的父親是小學老師,九十年代,廣東賺錢機會很多,當時有不少家長到我家裡來,基本就是家長覺得讀書沒用。但現在回去看,觀念都變了。因為錢不好賺了,連開出租車的機會可能都沒了。一代人的時間就變了。」
「一代人的時間就變了。」
這句話是說九十年代,也是說 2024 年。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在做另一件同樣慢、同樣難以解釋的事。
梁文鋒的父親在梅菉小學教書,後來做了教導副主任,母親也是教師,在邊嶺小學任教。這個家庭與科研沒有多少關係,閣樓上卻常年堆著書。據地方媒體報導,藏書最多時有上千本。
父親給家裡定過兩條規矩。飯桌上不談學習,只談一家人的生活;吃過晚飯,全家人各自找一本書讀。梁文鋒考得好不好,父親很少追問。他更常說的一句話是,解決問題比分數重要。
梁家最值錢的電器,是一台飛躍牌收音機。黑色的外殼,金屬旋鈕,一根可以一節節抽長的天線。擰動開關,喇叭裡先傳出沙沙的電流聲,調準頻率以後,遙遠地方的聲音才從噪聲裡慢慢浮出來。
梁文鋒讀四年級時,把這台收音機拆了。螺絲卸下來,外殼打開,裡面密密麻麻的線頭和零件露在桌面上。他拆完再裝,裝好又拆,據說前後折騰了三十七次。
父親沒有教過他電路,也沒有攔著,只在旁邊遞給他一把螺絲刀,囑咐一句:「拆完記得裝回去。」
後來家裡有了電視,梁文鋒就開始拆電視。有一回梁文鋒把電視拆壞了,父親沒有罵他,也沒有沒收工具,只看著那台再也亮不起來的電視,問他:「下一次,怎樣才能不把我的電視機拆壞?」
他的學前班在梅嶺小學,小學在梅菉小學。小學班主任李老師記得,他上課時很少走神,碰上難題尤其專注,善於總結方法。六年級那年,他獲得全國奧數二等獎,也是在那一年,考進吳川一中。
初中三年,他的總成績在全年級一百名上下,不算拔尖,數學競賽卻常常拿第一。1999 年中考,他考了 819 分,只比吳川一中的錄取線高出二十多分。
高一,他從年級一百名衝進前十。高三班主任兼數學老師楊亞宏說,這孩子不張揚,作業從來不用老師操心,在數學小組裡興致特別高,每年都參加省數學競賽,至少拿三等獎。初中班主任容老師也說,他初中就自學完了高中數學,開始讀大學數學,文靜,但不是書呆子,彷彿不需要花很多時間,就能學好每一個學科。初中那幾年,他迷上電腦,拆拆裝裝,還幫學校修過電腦。

2002 年夏天,高考放榜。梁文鋒考了 806 分,滿分 900,成為當年的湛江市高考狀元。
填報志願時,他只寫了浙江大學,理由是這裡的信息與電子工程專業好。
楊亞宏問他確不確定,他說確定。
後來有報導說,他那個分數,本可以去清華。
2002 年秋天,梁文鋒到杭州,念浙江大學電子信息工程專業。
他很少上課。多年以後,知乎上有個同屆不同班的同學出來回憶,說梁文鋒大多數時間自學,覺得老師進度慢,浪費時間。大二那年,同學在趕作業,他已經自己畫電路板、寫單片機程序、做介面,做出一個類似 miniplayer 的軟體。
他還把一把普通吉他改成電吉他,音色可以接進電腦調節。做完以後,他沒有覺得這東西多了不起,只嫌吉他的音準不夠好,說要是能自動調音,就更好了。
大三暑假,他和兩個同學組隊,參加全國大學生電子設計競賽。三個人平時專業成績都不是前幾名。浙大校內集訓的時候,很多設計題目幾乎是梁文鋒一個人搞定。最後,他們拿到浙江省第一名、全國一等獎。
獎項到十月才公布,已經錯過當年的保研窗口。梁文鋒因此晚了一年讀研。空出來的那一年,他繼續做電子傳感系統,據說與海洋導航有關,硬件、軟件和演算法仍由他一個人包辦。本科同學後來評價,他在大學裡做過的那些電子系統,隨便挑出一個,當作電子系的碩士論文都綽綽有餘。
他還騎腳踏車窮遊。大學期間,他騎著一輛自行車跑遍華東幾個省,白天趕路,晚上在野外打地鋪,一圈下來沒花多少錢。這個故事是他的電設隊友在浙大校內論壇講述的,那個帖子的標題還把「梁文鋒」寫成了「梁文峰」。
2007年,他開始在浙江大學攻讀資訊與通信工程碩士,研究方向是機器視覺,導師項志宇。項志宇本科、碩士、博士都在浙大,之後曾赴葡萄牙阿威羅大學和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從事博士後研究,回國後一直留在計算機視覺領域。

梁文鋒的畢業論文題目是《基於低成本 PTZ 攝像機的目標跟踪算法研究》,2010年5月提交。
他要解決的問題,是讓一台價格不高、能夠轉動的攝像機,在光線、遮擋和背景不斷變化的環境裡,持續盯住一個移動的目標。設備有限,環境複雜。論文致謝裡他寫,項老師領他進入機器視覺的大門,為他準備學習計劃,經常是逐行代碼地進行指導。
2011年,這篇論文經過改寫,發表在《浙江大學學報(工學版)》上。文末的作者簡介只有一行:
梁文鋒,1985年生,廣東湛江人,碩士生,從事機器視覺研究。
檔案到此為止,工整,乾淨,像一個標準的好學生。
多年以後再看,那篇論文裡已經出現了一個他後來需要反覆處理的問題:怎樣在有限的條件下,識別真正重要的目標,並且一直做下去。
2008年,金融危機。A股從6124點的高位一路跌到1664點,交易大廳裡一片慘綠,腰斬再腰斬,很多人帳戶裡的數字只剩下零頭。
那年正在讀研二的梁文鋒從一片狼藉裡看見另一件事,他認為這個動蕩的市場裡,也許藏著突破口。他拉上想法一致的同學,研究把機器學習用在交易上。
据媒体後來的轉述,2008 年前後,浙大玉泉校區的實驗室裡,幾個研究機器視覺的學生開始琢磨一種「外掛炒股軟體」,他們最初的念頭並不宏大,只是想把之前虧掉的錢賺回來。一開始,他們寫的程序在股市上還是多虧少賺。反覆修正優化策略之後,才開始賺錢。那個被他們叫作「外掛」的東西,在金融行業有一個更正式的名字,量化交易。
當年行情數據沒有現在這麼好拿,從行情軟體的畫面裡截取數字,又自己寫程序,設法接入交易軟體。研究攝像頭的本事,被他用在了盯盤上。他還四處搜集數據,託關係從金融機構手裡拿,然後建模,調參數,他沒日沒夜地寫代碼,常常熬夜到凌晨。
梁文鋒一開始的本金只有 8 萬塊。8 萬塊放在今天,不夠買一台頂配顯卡。放在 2008 年,它是梁文鋒的全部身家。他沒有跟任何人解釋這場豪賭,在別人忙著刷簡歷、找實習的年紀,他天天對著螢幕忙活。他很少向人解釋自己究竟在做什麼。那時,量化交易在中國還沒有成為一個體面的職業名字。
2009 年,他去上海艾麒信息實習。公司是浙大校友周朝恩創辦的,他沒畢業就被任命為新技術部經理,月薪一萬六,負責 AI 視訊影像技術。離職的時候,周朝恩給了個建議,去找毛利高的業務。這句話梁文鋒記了很多年,2023 年兩人重逢,他還主動提起。
不過艾麒信息只是他生活裡的一條支線。2009 年,他一邊領著高薪,一邊為量化交易做準備。在他自己的人生規劃裡,那才是主線。
2010 年 6 月,實驗室裡的三個同學碩士畢業。一個進了大廠,一個選擇創業,另一個去了成都,繼續埋頭做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東西。
去成都的是梁文鋒。
梁文鋒在成都的出租屋不足十平米,昏暗潮濕,裡面只有一張破舊書桌和一張單人床。餓了就吃泡麵,累了趴在桌上小憩。房間小得放不下一張床和一張書桌以外的東西,可一個人全部的將來,都擠在這間屋裡。
名校研究生畢業,不去大廠,不進體制,天天對著螢幕。2010 年的語境裡,這是標準反面教材。沒有人知道他對著螢幕在做什麼。暗湧的報導裡說他畢業後「躲在成都廉價出租屋裡,不停接受進入諸多場景中嘗試的挫敗」。
2010 年 4 月 16 日,滬深 300 股指期貨掛牌上市,主力合約開盤 3450 點。中國資本市場第一次有了成熟的做空和對沖工具,也終於為量化交易推開了一扇門。
梁文鋒等的正是這扇門。
據後來的報導,那兩年,他把大部分時間耗在成都的出租屋裡,反覆測試著他的想法。這些價格看上去混亂,背後卻未必毫無規律。只要數據足夠多,模型足夠準確,也許就能從那些漲跌裡找到一套可以重複的解釋。
這也是西蒙斯留給後來者的信念。西蒙斯原本是一名數學家,後來創辦文藝復興科技,用數學模型和計算機程序進行交易,旗下大獎章基金也由此成為量化投資史上最著名的基金之一。他相信,市場價格看似雜亂,背後依然存在可以被識別和計算的規律。一定有辦法為價格建模,難處只在於,能不能把那套辦法找出來。
同一時期,梁文鋒身邊還有一群同樣不安分的年輕人。有人窩在深圳的城中村裡,研究看上去不太靠譜的飛行器,也曾邀請他一起加入。梁文鋒沒有去。後來,那群人做出了大疆。
2011 年的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些朋友的未來。那年的他,只有一個還沒跑通的模型,一間租來的小屋,和一輛車。

那年 10 月,梁文鋒 26 歲。那一年微博剛剛熱鬧起來,人們在上面晒生活,也晒孤獨。就在那個秋天,他開著一輛菲亞特,去了西藏。
那並不是什麼適合遠征的車。菲亞特是意大利的老牌汽車,當年在中國賣得不貴,五六萬元就能買到一輛,是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小車。後來品牌退出中國市場,那些車也慢慢從公路上消失了。
梁文鋒管它叫「坐騎」。
出發的時候,那輛車已經快散架了。
這一路,他都在發微博。把那些微博一條一條攤開,就是一頁頁的日記。
「10 月 19 日,拉薩。 回到拉薩。感動~」
回到拉薩,也是鄭鈞那首老歌的名字,以前自駕進藏的人,腦子裡大概都盤旋過這旋律。
「10 月 24 日,羊卓雍措。 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
羊卓雍措在海拔 4441 公尺的地方,湖面六百多平方公里,湖岸線兩百多公里。他拍湖,拍雪山,拍那輛菲亞特。
「10 月 25 日。 一覽眾山小。」
「10 月 26 日,雅魯藏布江邊。 一騎走天下。」
「10 月 27 日,喜馬拉雅山。 菲亞特到此一遊。西藏,喜馬拉雅山,雪山的另一邊是印度。」
「10 月 28 日,湖邊。 那個湖其實有幾公里寬,雪山還有幾十公里遠。」
梁文鋒繼續向西。
他經過雍布拉康。那座宮殿立在山頭,是西藏歷史上最早的宮殿,比布達拉宮還要古老。隨後,他沿著喜馬拉雅山北麓往珠峰方向走,從正北和正西拍下雪山,再穿過希夏邦馬自然保護區,進入阿里。
阿里平均海拔超過四千五百米,人們叫它「世界屋脊的屋脊」。那裡的空氣只剩下平原的一半左右,公路穿過荒原,往往幾百公里見不到人煙。
梁文鋒把菲亞特開了進去。
然後,他在微博上消失了一個星期。
再次出現時,他開始補發沿途的照片。進入無人區兩百公里,他拍到藏羚羊;四百公里處,雪地上空盤旋著鷹。照片下面,他寫:
「風蕭蕭兮易水寒~」
一路上,他仍舊用那些舊詩句替自己說話,直到 2011 年 11 月 7 日,他發出了最後一條微博:
「被困無人區一個星期。所幸我出來了。但我的菲亞特沒有出來。它永遠地留在那片漫無邊際的高山草原。That's the END。」
此後,梁文鋒再也沒有更新過微博。2014 年 8 月 19 日,這個賬號被盜。那個曾經拍湖、拍雪山,也會在評論區裡和陌生人說笑的年輕人,慢慢從互聯網上消失了。他的後半生,是從丟車那天開始的。
西藏之行以後,梁文鋒停止更新自己的微博,卻沒有從那群浙大朋友的時間線裡彻底消失。
那些年,他們仍會在評論區裡互相出題,討論數學、遊戲,也打聽彼此最後決定去哪裡。徐進和鄭達韡,是其中出現最多的兩個名字。幾年以後,他們會和梁文鋒一起創辦雅克比,成為幻方最早的班底。可在 2012 年的微博裡,他們仍只是幾個站在人生路口的年輕人。
2012 年 8 月 23 日,鄭達韡在微博上出了一道題:一隻螞蟻只能沿著立方體的棱爬行,從一個頂點出發,走到與它相對的頂點。它每到一個頂點便隨機選擇下一條邊,求最終路程的數學期望。
鄭達韡艾特了梁文鋒和徐進。梁文鋒回復:「那道題貌似我和徐進都沒做出來,肯定要比 4 大。」
後來,許多人重新計算過這道題,答案是 10。他當時沒有給出證明,只判斷答案一定大於 4。方向是對的。
就在這道題底下,他問了鄭達韡一句:
「最後是去是留?」
這句話沒有上下文,也沒有更多解釋。放回當時,它或許只是朋友之間一句平常的詢問。多年以後再看,卻像一個很早的邀請,一道尚未解出的數學題,一群仍在選擇去處的年輕人,以及一個還沒有名字的團隊。
鄭達韡後來加入幻方,也成為 DeepSeek 的核心成員。徐進同樣走進了梁文鋒此後的創業故事。
鄭達韡留下了四千多條微博。把它們一條一條翻看,能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學生時代走向社會,也能看見那一代技術青年曾經怎樣談論自己的人生。
他說自己前後經歷過四次保送,省下四年,沒有把時間浪費在應試上。他把人生畫成一個三角,三個角分別是喜愛、努力和玩耍。他想做「讓人感動的產品」,也希望推動新的技術,讓自己的父母有一天也能享受到科技帶來的變化。
這些理想之間,夾著大量更年輕、更粗野的東西。他打 Dota,寫「寧可少一個人,也不要豬一樣的隊友」;也轉發過一句在程序員中流傳很廣的話,大意是,我們這一代最聰明的頭腦,正在研究怎樣讓人們多點一次廣告。
崇高和玩笑並排出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那時的人不覺得這有什麼矛盾。他們討論數學,也討論遊戲;想改變世界,也會為了一個糟糕的遊戲隊友生氣。微博還沒有成為精心修剪的個人櫥窗,一個人說過的話,往往就那麼雜亂地留在那裡。
徐進的微博刪得差不多了,殘存的帖子裡,有人問起保送,他回答得很直接:「因為可以不用讀高三。」
他的履歷隨後被人們重新翻出來:浙江大學竺可梓學院混合班,博士階段研究機器人導航,還參與過「玉兔號」月球車視覺導航相關項目。那個在微博上嫌高三浪費時間的人,後來真的把機器送到了一片還沒有路的地方。
這段青年往事不只屬於梁文鋒。後來組成幻方、走進 DeepSeek 的一些人,那時已經在同一張鬆散的關係網裡相遇。對技術的迷戀,對低效規則的不耐煩,對聰明同伴近乎苛刻的看重,都比公司更早出現。
幻方還沒有名字,它最初的性格就已經在微博時代長好了。
2013 年,梁文鋒從成都回到杭州。他和徐進、鄭達韡決定繼續做「外掛炒股」,共同創業,理由是「可比上班賺錢多了」。
2013 年 9 月 10 日,杭州雅克比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註冊,註冊資本 10 萬元。梁文鋒持股 50.5%,徐進、姚峰峰、鄭達韡各 16.5%。公司名字來自德國數學家卡爾·雅克比。
兩年後,市場又替他們推開了一扇門。
2015 年 4 月,中證 500 股指期貨上市,量化交易者手裡多了新的對沖工具。兩個月後,杭州幻方科技成立。名字取自中國古代的洛書九宮圖,一種橫豎斜相加都相等的矩陣。同年,他們搬進杭州環城北路的匯金國際大廈,當時杭州少有的新建高檔寫字樓,租金昂貴,入駐的大多是私募機構。
2015 年 12 月,水木社區出現了一則招聘啟事。啟事沒有直接寫梁文鋒的名字,只用第三人稱講述了一個「L 先生」的故事:
2008 年,L 先生帶著 8 萬元本金,開始了自己獨立的量化交易之路。2015 年,經歷過 7 年熊市牛市大輪回的 L 先生,以每年超過 100% 的複合收益率,邁入了億元富豪的隊伍。
啟事還寫道,中國的量化交易即將告別單兵遊俠的時代,邁向極客匯聚的私募基金時代。L 先生的理想,是有一天能夠與西蒙斯創辦的文藝復興科技站在同一張牌桌上。
一個很少談論自己的人,第一次向陌生人講述自己的過去,卻把自己藏在一個字母後面。他用第三人稱寫自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整理另一個人的履歷。
八萬元,七年,過億。
這是他的青年時代最完整的一張畢業證,也是寫給世界的第一封自白。
西藏的微博日記寫給自己,水木社區的招聘啟事寫給未來的同伴。兩份文字之間,隔著四年,也隔著一輛永遠沒有駛出阿里無人區的菲亞特。
2016 年 10 月 21 日,幻方第一個由深度學習模型生成的股票倉位正式上線實盤。也是從這一天起,GPU 進入了幻方的交易系統。
八年前,梁文鋒還要從行情軟件的畫面裡截取數據,自己尋找接口,逐條修改規則。如今,股票買什麼、賣什麼、倉位放多少,開始交給模型計算。人退到更遠的地方,負責準備數據、設計系統,再等待機器給出答案。

2019 年,梁文鋒在金牛獎頒獎禮上解釋過兩者的區別。人做投資決策時,依賴經驗和感覺,更接近一種藝術;程序做決策時,面對的是一個可以求解的問題,背後應當存在更優的答案。
從 2008 年到 2016 年,他花了八年時間,試圖把自己從每一次具體的判斷中拿掉。模型不需要興奮,也不會恐慌,更不會因為前一天的虧損改變脾氣。它只接收數據,計算概率,然後執行。
做量化的人,常常從相信自己的判斷開始,最後卻要建立一套不再需要自己判斷的系統。梁文鋒走到這裡,已經可以管理更大的資金,繼續把這台機器打磨得更精確。
可他沒有停在資金規模上。
系統要繼續變聰明,需要更多數據、更複雜的模型,也需要越來越多的算力。幻方的 GPU 數量由此沿著一條陡峭的曲線向上增長。梁文鋒後來回憶,最早只有一張卡,到 2015 年增加到一百張,2019 年達到一千張,此後又走向一萬張。
2019年,幻方投入近兩億元,建成「螢火一號」。這套計算集群擁有約一千一百塊 GPU,佔地接近一個籃球場。兩年後,「螢火二號」落成,投入十億元,裝入約一萬張英偉達 A100。單是一個機房的面積,就接近十個籃球場。
量化私募賺到錢以後,通常會擴大規模、招募交易員,或者尋找更多策略。梁文鋒把其中很大一部分錢換成了顯卡、機櫃和持續轟鳴的計算設備。當時,中國的大模型產業尚未真正起步,沒有多少人知道如此龐大的算力最終能用來做什麼。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買這麼多顯卡。
梁文鋒回答,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或許不能只用資金衡量。就像家裡買一架鋼琴,一是買得起,二是確實有人想彈。
2018年,一家財經媒體到幻方調研。梁文鋒捧著保溫杯,穿一件深藍色工裝絨棉襯衫,身形瘦削,神情略顯拘謹,看上去像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走來的工程師。
訪問原定半小時,最後談了兩個多小時。只要問到技術,他幾乎有問必答;碰上難以準確描述的地方,便停下來想一會兒,赧然地笑笑。
記者問,幻方怎樣考核員工。
梁文鋒說,公司沒有什麼考核指標。一個人如果長期沒有做出貢獻,首先應該反思的,是公司有沒有把他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記者又問,幻方最終想成為一家怎樣的公司。
他想了一會兒,說,希望有一天,可以不收業績報酬和管理費。停頓片刻,他又補充,真正想做的,是一個開源的策略平台,讓普通投資者也能使用。
那時的幻方仍是一家量化私募,開源、普惠這些詞,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多少顯得離生意有些遠。可梁文鋒似乎一直不太滿足於只把技術變成少數人的優勢。他賺到錢,接下來想的卻是怎樣把那套能力拆開,讓更多人拿得到。
後來他在DeepSeek做的許多事,早在這次訪問裡露出了輪廓。2018年的保溫杯旁,那個不善閑談的工程師,已經把這些想法說了出來。
2021年8月,幻方管理規模突破千億,和九坤、明汯、靈均並稱量化四大天王。
四個月後,回撤來了。
2021 年 12 月 28 日,幻方發布公開說明,稱公司遭遇成立以來最大的業績回撤,並為此「深感愧疚」。隨後,幻方關閉募集通道,主動壓縮管理規模。過去幾年迅速膨脹的數位開始往回退,那台曾經高速運轉的資金機器,第一次顯出失速的跡象。
傳奇不是一路向上的。
幻方收縮規模的那幾年,資金退潮,外界的掌聲也漸漸稀薄。與此同時,那些已經買下的顯卡、建成的機房和聚集起來的年輕工程師,開始被用於另一件尚未得到證明的事。
幻方縮水的那幾年,恰好是 DeepSeek 孕育的那幾年。這一點,當時沒有人看得出來,包括他自己。
2023 年 1 月,幻方公告 2022 年度的捐贈,公司捐了 2.2 億元,其中一位署名「一只平凡的小豬」的員工,個人捐了 1.38 億。外界猜來猜去,認為那隻小豬就是梁文鋒。

三個月後,幻方發布公告,宣布進入大模型領域。海報上引用了特吕弗寫給青年導演的話:
「務必要瘋狂地擁抱雄心,且還要瘋狂地真誠。」
彼時,國內大模型創業已經擠滿了互聯網大廠、明星創業者和資本。幻方從量化市場旁邊突然拐進來,多少顯得不合時宜。它沒有雲業務,沒有搜索入口,也沒有龐大的用戶體系,手裡真正確定的東西,只有算力、工程師和一筆從量化市場賺來的錢。
2023 年 7 月,杭州深度求索人工智能基礎技術研究有限公司成立。團隊大約一百四十人,許多成員是剛離開校園的清華、北大畢業生,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
有人問梁文鋒,為什麼不去爭搶那些已經成名、經驗豐富的人。
他說,選人的標準始終是熱愛和好奇心。世界最頂尖的前五十名人才,也許暫時不在中國,但中國可以自己培養出那樣的人。
2024 年 5 月,DeepSeek-V2 發布,輸入每百萬 token 1 元、輸出 2 元,國產大模型的價格戰由此被推向新的階段。梁文鋒後來形容,他們並沒有打算做一條搗動市場的鯰魚,只是不小心成了鯰魚。
但低價只是結果。
暗湧問他,為什麼一定要往最難的地方走。過去幾十年,中國科技公司最熟悉的路徑,是等美國做出底層創新,再把技術拿回來,做產品、鋪市場、跑規模。這條路走得快,也確實賺到了錢。
梁文鋒說,隨著經濟的發展,中國必須逐步從技術的受益者轉變為貢獻者,不能一直依賴別人的成果。
過去三十年的 IT 革命裡,中國幾乎沒有真正參與過核心技術創新。更快的晶片、更好的軟體、更新的架構,總會在十八個月之後來到這裡。摩爾定律像一場準時抵達的季風,人們習慣了站在岸上等待,也漸漸忘了,風從哪裡來。
梁文鋒不想再等。
現在,輪到中國給世界做貢獻了。
同年 12 月 26 日,DeepSeek-V3 發布。官方披露,最終訓練階段使用了 2048 張英偉達 H800,計算成本約 557.6 萬美元。
低成本是他的母題。八萬元本金,一台價格不高的 PTZ 攝像機,一輛五六萬元的菲亞特,再到五百五十七萬六千美元的訓練賬單。他似乎總在有限的條件裡找到一條路。資源不夠多時,方法能不能更精確;設備不夠昂貴時,系統能不能更聰明。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R1 發布,推理能力進入全球頂尖模型的行列,並以 MIT 協議開放。同一天,國務院總理李強主持召開專家、企業家和教科文衛體等領域代表座談會,梁文鋒在場,發言談到國產大模型的發展。
七天後,DeepSeek 讓英偉達市值單日蒸發近六千億美元。那個春節,他仍舊回了吳川。大年初一上午,他便離開了村子。
2025 年 2 月 17 日,民營企業座談會召開,梁文鋒坐在第一排。按照媒體報導,他在那場會議上沒有發言。此後相當長一段時間,他也很少公開露面。世界仍在討論 DeepSeek,他本人再次從人群裡退了出去。
傳聞梁文鋒的微信簽名是「把世界拆成數學」。這個沒法證實,但挺像他。從拆那台飛躍牌收音機開始,他一輩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打開外殼,辨認裡面的結構,找到能夠運轉的規律。
西蒙斯四十四歲創辦文藝復興科技。梁文鋒四十歲時,已經在量化市場裡度過十六年。兩個人都曾相信,雜亂的價格背後存在可以計算的秩序。只是走到後來,梁文鋒試圖建模的,已經不再只是價格。
2011 年 11 月 7 日,他在微博裡寫,那輛菲亞特永遠留在了阿里漫無邊際的高山草原。那是他留給互聯網的最後一篇日記。此後,他很少再講述自己的生活。
在梁文鋒留給互聯網的最後一條微博裡,那輛菲亞特永遠停在了阿里的高山草原上。
此後的歲月裡,風從荒原上吹過,草一季一季倒伏。人們不知道那輛車後來去了哪裡。對讀過那條微博的人來說,它似乎一直留在那裡,鐵皮慢慢鏽下去,最終成為無人區的一部分。
人是從那兒走出來的。走出來的人,不必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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