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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KIMI 不能去夜店慶功?

閱讀本文需 13 分鐘
中國的天才,也可以是快樂的。

文|Sleepy


在剛剛過去的這個週末,Kimi 在北京的一家夜店辦了慶功宴。


夜店的大屏幕上打著三行字:


K3,scale up


K4,scale the fuck up


To the moon


有人當晚發了小紅書,說 Kimi 的程序員都挺拘謹,坐在卡座裡低頭玩手機,自己湊過去加微信還被拒了。聯創張予彤據說也在場。


第二天,社群和社交媒體上的評價是浮躁、紙醉金迷、做大模型的人不該這樣。有人說他們技術還沒做到世界第一,酒倒先喝上了。


Kimi 在夜店辦慶功宴本來不應該招來這麼多的罵聲。Kimi K3 剛發布不久就已經在國際上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可以說是近期美國科技行業以及政壇關於開源模型爭議最關鍵的導火索之一,團隊當然有高興的理由。


可一場普通的慶功到了北京,就變成了一場關於初心的審判。


奇怪的是,同樣的場面換個地方發生,觀感會完全不同。


硅谷崇拜


試想一下,如果是一家硅谷的公司,在硅谷的夜店慶功,是不是就順眼很多呢?


一群剛訓練完模型的工程師,穿著T恤在酒吧喝多了,創始人站在人堆裡,螢幕上打一句帶髒話的口號。第二天科技媒體寫出來,標題裡大概會有野心、瘋狂、年輕這些詞。讀者看完會說,這就是硅谷。


我們談論硅谷的時候,一向寬厚。


硅谷最值錢的產品,不只是晶片、模型和軟體。它還生產了一整套解釋成功的語言。



喬布斯常年一件黑色高領衫,那叫專注。扎克伯格穿拖鞋見投資人,那叫不把陳規當回事。睡辦公室是獻身事業,賺到錢去火人節是釋放創造力。


硅谷賣給世界的不只是晶片、模型和軟體,還有一整套說辭,用來解釋一個人為什麼成功、他成功以後幹什麼才算體面。


硅谷的人可以骄傲,可以冒犯,喝多了说几句脏话也没人当回事。他們不必時刻證明自己是個好學生,因為在這套說辭裡,他們預設代表未來。


可是中國的公司從來沒有這種待遇。


它要先證明技術是真的,增長是真的,估值不是吹的。這些都證明完了,還要再證明自己沒有得意忘形。發佈會英文說多了,有人嫌它崇洋媚外。創始人會表達,有人說他只會行銷。公司賺到錢,員工出去慶祝,又有人擔心它丟了初心。


說得難聽一點,這裡面有一種硅谷崇拜。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硅谷不只是先進技術的產地,也是現代生活的原產地。車庫創業、駭客文化、風險投資、股權激勵、扁平管理,連反叛的姿勢都是從那兒學來的。


問題恰恰也出在這裡。我們可以接受中國公司學習硅谷怎樣吃苦,卻不大能接受中國人也學會像硅谷成功者那樣享樂。


這其實是就是一種隱性的文化自卑。這裡的硅谷崇拜,不是簡單地覺得硅谷更高級。而是我們潛意識裡認為:


西方成功者擁有定義生活方式的權利,而中國成功者只有接受生活方式審判的義務。


The Information 最近有一篇文章《Private Jets Are Scarce. Blame the Gusher of AI Wealth》裡面描述了這樣一個現實:


如今美國高端私人飛機的消費者約 30% 來自硅谷,這其中不止是科技公司的創始人們,得益於 AI 在資本市場上的瘋狂表現,如今很多 AI 公司的研究員和工程師們也開始消費私人飛機了。


美國最頂尖的 AI 工程師已經開始研究買灣流 G650 了,我們還在討論中國 AI 工程師去工體喝酒是不是太浮躁。


我們並不是在宣揚一種奢侈的生活方式,平心而論,如果你是這些頂尖人才,你更願意在哪個輿論環境下工作?



苦難道德主義


我們對美國科技精英格外寬容,對自己人卻格外嚴厲,也不僅僅是因為硅谷崇拜,還因為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我們,一份體面的成功,應該來得很苦。


我們很早就學會用是否能吃苦判斷一個人的品行。


小孩成績不好,家長最生氣的往往不是分數,是「你根本沒用功」。能力不行還有回旋餘地,不肯吃苦就成了品行問題。反過來,考砸了也沒關係,只要每天學到深夜,大人還是會說這孩子懂事。用不用功這件事,很早就從能力問題變成了道德問題,甚至變成孩子欠父母、學生欠老師的一筆債。


這套判斷伴隨人長大。


學校要早起,單位要加班,創業要熬通宵。事情做沒做成是一回事,做事的人身上有沒有留下受苦的痕跡是另一回事,而後者更容易被看見。黑眼圈、泡麵、淩晨三點的辦公室,都是比結果更容易傳播的證據。


這種觀念當然成就過很多人。在資源匱乏、機會稀缺的年代,努力是普通人手裡為數不多能自己支配的東西。家庭拿不出錢,也沒有關係可託,只能反覆告訴孩子,再忍一忍,再拼一把。


中國孩子從小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苦」慢慢從成功的代價,變成了成功的發票。


這也塑造了我們對於科學家的想像,到今天似乎仍然停留在一種極其單一的人格模板裡。科學家最好不修邊幅,背個舊書包,最好拿個礦泉水瓶,沒有娛樂,沒有消費慾,沒有任何世俗意義上的虛榮。每天腦子裡除了公式就是論文。這種科學家固然非常值得尊敬。但問題在於,我們正在把一種科學家的生活方式,變成所有科學家都必須遵守的道德模板。


於是一個科學家越不在乎錢,我們越感動,穿得越破,我們越覺得純粹,生活越枯燥,我們越相信他學術水平高。


所以最近,數學家王虹引發了更多人的共鳴:原來數學家也可以是優雅的,漂亮的,穿著奢侈品的。韋東奕和王虹的生活方式都沒有問題,唯一的問題是我們這些圍觀的人,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生活方式本就和學術無關。


數學家如此,AI 科學家也是如此。


同時扮演好矽谷精英和苦行僧


Kimi K3 究竟有多強,應該交給評測、開發者和真實使用來回答。月之暗面能不能成為一家偉大的公司,也得看它未來能否持續做出產品、控制成本、建立健康的商業模式。


夜店證明不了這些,但夜店也推翻不了這些。



不少罵聲其實不是反對慶功,是覺得還不到時候。中國公司離世界第一還有距離,怎麼能先學會世界第一的派頭。這個心情不難理解,它是過去幾十年攢下來的謹慎,怕高興得太早,怕又一次空歡喜。


假如 Kimi 把慶功宴放到一家大酒店,包廂裡擺着圓桌,管理層端着酒杯挨桌致意,螢幕上寫着「再創輝煌」,大概也會有人嫌它官僚、老氣,一點都不像一家年輕的科技公司。去夜店是浮躁,去酒店是擺譜,留在辦公室吃盒飯,又難免被懷疑是在表演艱苦。做什麼都有人說不對。


這也說明,爭議的重點從來不在於慶功宴究竟應該怎麼辦。人們期待中國科技公司既有矽谷的野心和活力,又永遠克制、謙遜,最好連成功之後都看不出成功的樣子。


只是這種誤會會製造隔閡,隔閡久了,人就會走。也許沒有誰想趕走誰,我們只是一邊盼着這些人出現、盼着他們從海外回來,一邊又急着把他們塑造成自己想象裡的樣子。


北京那家夜店最終也會打熄。大螢幕上的「To the moon」會關掉,酒杯會被服務員收走,坐在卡座裡低頭玩手機的人也會回到工位繼續幹活。難題還是那麼難,卡還是那麼不夠用。


真正成熟的科技文化,不需要把夜店包裝成創新精神,也不用從一杯酒裡鑑定一家公司的成色。那一晚在這些人的一生裡,占不了多少分量。


他們只是把一件難事做成了,想高興一會兒。而如果連高興都需要向別人解釋,那說明我們可能還沒有習慣一件更簡單的事。


中國的天才,也可以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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