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幣第一股 Circle 一晚上跌了快 20%,是因為一張名單。
名單上有 Visa、Stripe、萬事達、Coinbase、BlackRock、Google、IBM、Ripple。它們準備參與一個新聯盟,做一個叫 Open USD 的美元穩定幣。這個幣計劃今年晚些時候推出,可能先落在一些主流鏈上。鑄造和贖回不收費,儲備產生的收益扣掉運營成本以後,要分給採用它的公司。

市場一眼就看懂了。
這不是多一個幣的問題。Circle 最賺錢的那部分存款利息,可能會被替代。
這條新聞有意思的,這些大名字,他們早就想做了。
2019 年,Facebook 推 Libra 的時候,牌桌邊也坐著這些人。Visa、萬事達、PayPal、Stripe、Uber、Spotify、Coinbase 都在。Facebook 當時想得很明白,自己不能單獨做這件事。它需要把這件事包裝成一個瑞士的協會。名字叫 Libra Association。
七年以後,Facebook 不坐主位了。
但桌子沒撤。
2019 年,也是 6 月的夏天,Facebook 把 Libra 推出來的時候,講的是一個很漂亮的故事。
全球還有很多人沒有銀行帳戶。跨境匯款太貴。傳統金融系統太慢。互聯網已經讓信息流動得幾乎免費,錢為什麼還要被卡在銀行、卡組織、清算網絡和一堆中間商中間。
這個故事聽起來像公益。
但桌上的人都知道,這不是慈善。
如果 Libra 做成了,它會變成一條新的錢的高速路。用戶可以用它付款、匯款、買東西。商戶可以收它。Facebook 還準備做一個叫 Calibra 的錢包,把它放進 Messenger 和 WhatsApp 裡。

Libra曾經的聯盟陣營;圖源來自網路
這不是在發一個幣。
這是想把錢在互聯網上移動的方式重寫一遍。
Facebook 很清楚這件事太大,所以它把很多公司拉進來。每個成員看上去只占一票。Facebook 說,自己不會控制這個系統。它要做的只是其中一個成員。
監管者沒有被說服。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溫和的支付創新,而是一個擁有幾十億用戶的社交網路,帶著全球支付公司和互聯網公司,試圖發行一種私人數位貨幣。
央行看到貨幣主權。
國會看到 Facebook。
銀行看到支付入口。
用戶看到的則更簡單。一個已經掌握了社交關係、照片、廣告和行為數據的公司,現在說它還想幫你管錢。
很快,壓力就打到了那些聯盟成員身上。PayPal 先走,Visa、萬事達、Stripe、eBay、Mercado Pago、Booking 後來都走了。項目改名成 Diem,換敘事,收縮野心,從一籃子貨幣退回到美元穩定幣。Diem 的資產後來賣給 Silvergate。再後來,Silvergate 自己也倒在了 2023 年那場銀行風波裡。

2019年,扎克伯格在Libra聽證會上接受詢問,背後螢幕上是社群梗圖「Zuck Buck」(扎鈔)
表面上看,Libra 死得很徹底。
一個白皮書,一個錢包名字,一套程式碼,一群退出名單。剩下的,只是產業史裡的一段註腳。
但如果把 Facebook 從其中拿掉,再看那張桌子,會發現另一個故事。
離開的那些公司,並不是不想碰穩定幣。
他們是不想在 2019 年,跟著 Facebook 去撞那堵牆。
但他們一定會承認,Facebook 帶著他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穩定幣這門生意,外面看著很新,裡面其實很古老。
用戶把一美元交給發行方,發行方給用戶一個鏈上的美元憑證。用戶拿這個憑證在交易平台、錢包、支付場景裡轉來轉去。那一美元則被發行方放進銀行存款、短期美債或者貨幣市場基金裡。
用戶拿的還是一美元。
發行方拿的是那一美元產生的利息。
利率很低的時候,這件事不顯眼。利率升起來,穩定幣發行方忽然變得像一台印鈔機。它不用向持幣人付息,卻能吃到儲備資產的收益。
Circle 的故事就是這麼長出來的。
USDC 的可信度很高,儲備透明度比 Tether 更容易被美國機構接受,Coinbase 又是它最重要的分發入口。2025 年上市以後,市場一度把 Circle 看成少數能直接押注穩定幣增長的股票。它的收入很大一部分來自儲備收益。USDC 越大,帳面上的收入就越漂亮。

USDC市值自2024年低谷以來持續上漲,直至今年初出現反轉;圖源來自DeFiLlama
但這也暴露了它的脆弱。
如果穩定幣只是「把美元裝進鏈上」的標準化產品,發行方憑什麼長期拿走大部分利息?
Open USD 這次最狠的一句話,不是「我們也要發幣」,而是「儲備收益要分給採用者」。
這句話打到的是 Circle 的錢袋子。
Open USD 這種打法相當「幣圈」:把賺的錢分給所有幫忙運行這個網路的人。這是一個「幣圈之外的傢伙們用幣圈的思維,去打一個從幣圈出來但標榜自己不是幣圈的傢伙」的故事。
Visa、Stripe、萬事達、Coinbase 這些公司關心的未必是幣價。穩定幣不該有幣價。它們關心的是分發、清算、商戶、錢包、帳戶和結算餘額。誰掌握用戶的錢停在哪裡,誰就靠近下一代支付系統的收費站。
2019 年 Libra 想做的,也是這個。
只是那時候,它的臉長得太像 Facebook。
七年裡,很多事情變了。
最重要的是,美國終於給穩定幣搭了一套法律架子。2025 年,GENIUS Act 簽署成法,給支付穩定幣的發行、儲備、監管和反洗錢要求畫出邊界。這個邊界不完美,爭議很多,但對大公司來說,它至少把「能不能做」變成了「怎麼做」。
基礎設施也變了。
2019 年,Libra 需要自己解釋為什麼要有一條鏈,為什麼一個聯盟能處理全球支付。到 2026 年,公鏈已經是現成的金融管道。交易平台、錢包、托管和鏈上風控都成熟得多。
支付公司也不是剛剛醒來。
Visa 早就試過用 USDC 做結算。Stripe 重新打開加密支付入口,後來又買下穩定幣基礎設施公司 Bridge。Coinbase 一直站在 USDC 的分發鏈條裡。對這些公司來說,Open USD 不是突然轉向,而是把過去幾年分散做的事,擺到同一個名字下面。
敘事也收斂了。
Libra 當年說的是全球貨幣,是金融普惠,是服務沒有銀行帳戶的人。話說得太大,聽起來像要繞過現有金融系統。
Open USD 沒有這麼說。
它說的是美元穩定幣,是合規,是今年晚些時候推出,是多條鏈,是 140 多個商業夥伴,是鑄造贖回免費,是儲備收益分給採用者。
這套話沒有 Libra 浪漫,也沒有 Libra 嚇人。
它不再像一個社交網絡要造錢。它更像一群已經掌握支付入口的公司,想把美元搬到它們更熟悉的軌道上。
這就是七年的變化。
但聯盟這種東西,有一個老毛病。
人多。
人一多,野心就很大,動作就很慢。每家公司都想讓新系統長出來,但都不想把自己的客戶關係交出去。Visa 有網路,Stripe 有商戶,Coinbase 有交易用戶,BlackRock 關心儲備資產。它們能在「穩定幣會很重要」上達成一致,不代表它們能在「誰拿最多好處」上達成一致。
Libra 當年不是只死在監管手裡。
它也死在聯盟的重量裡。
一個聯盟要同時回答太多問題。誰發行,誰託管,誰負責反洗錢,誰承擔贖回壓力,誰享受儲備收益,誰在出事時接電話。
穩定幣最難的地方,也不在發行那一刻。
發一個代幣並不難。難的是讓足夠多人相信,這個代幣在任何時候都能換回美元。難的是讓交易平台、商戶、錢包、做市商、支付公司和銀行都願意把它當成真實的錢。難的是在壓力來的時候,贖回通道不斷,儲備資產不打折,鏈上轉帳不堵,監管電話有人接。
價值不來自名單。
來自流動性、信任和習慣。
這也是 Circle 還沒有被判死刑的原因。
USDC 已經在市場裡跑了很多年。它有流動性,有贖回經驗,有機構關係,也有很多鏈上應用默認支持它。對很多企業來說,換一種穩定幣不是看一眼名單就完成的事。財務、法務、風控、技術,每一層都要過一遍。
Open USD 更可能先做成一條企業間的結算管道。
它可以在 Stripe 的商戶網路裡跑,可以在 Coinbase 相關鏈上跑,成為某些跨境、B2B 和鏈上金融場景裡的默認選項。它未必需要立刻取代 USDC。它只要把新增流量和一部分分發權拿走,就足夠讓市場重新給 Circle 評價。
所以,這事能不能做起來。
能。
但如果「做起來」的意思是像 Libra 當年幻想的那樣,變成幾十億人日常生活裡的新錢,那就還早。普通用戶不在乎自己用的是 USDC 還是 Open USD。商戶也不想多理解一種幣。大多數人只想錢能到、費用低、別出事。
穩定幣真正進入大眾生活的時候,可能反而沒有人說「我在用穩定幣」。
就像很少有人在刷卡時想著清算網路。
那 Circle 算不算錯殺?
要拆開看。
如果市場的意思是 Open USD 明天就會把 USDC 打沒,那是過頭了。一個計劃中的新聯盟,不會因為名單漂亮,就自動繼承流動性和信任。Circle 的位置不是一天長出來的,也不會一天消失。
但如果市場的意思是,Circle 過去享受的稀缺性要打折,那這一下並不冤。
Circle 上市以後,最誘人的地方是純粹。它不像 Coinbase 那樣混著交易、托管、訂閱和市場情緒。它看上去就是穩定幣增長本身。穩定幣越大,它越賺錢。
純粹有時候是優點。有時候不是。
當儲備收益是主要收入,利率會影響它。當分發靠 Coinbase 這類夥伴,夥伴會影響它。當更多大公司發現自己也能發合規穩定幣,發行權就會影響它。Open USD 把這些問題同時擺到了臺面上。
它提醒市場,穩定幣發行方也許不是新 Visa。
它可能更像一個把美元包裝成鏈上格式的中間層。
如果這個中間層足夠可信、足夠早、足夠深,它當然值錢。但如果穩定幣變成標準商品,真正強勢的可能是入口。商戶入口、錢包入口、交易入口、開發者入口、雲和身份入口。
這些入口,恰好都不在 Circle 手裡。
所以 Circle 的下跌,一半是情緒,一半是商業模型被重新審問。
說它完全錯殺,不夠誠實。
說它已經完了,也太急。
更穩的判斷是,市場把 Circle 從「穩定幣時代的少數門票」,往「穩定幣競爭裡的一個強發行方」拉回去。前者享受想象力,後者要接受毛利率、分發成本、利率周期和新聯盟的審判。
回頭看 Libra,最容易得出的結論是 Facebook 失敗了。
Facebook 那時候太大,名聲太壞,口氣太滿。也許扎克伯格後來把 Facebook 改名叫 Meta,一半原因是真看好,一半是覺得 Facebook 這個名字大家已經打上了標籤,風水不行了,得換。
它把一個本來就敏感的東西,放進了一個最容易招來懷疑的殼裡。監管者不需要理解每一個技術細節,也能本能地感覺不舒服。
一個社交網絡說自己要改善全球金融系統,這句話在 2019 年聽起來就不太對勁。
放到現在,就是勵志好故事。因為這些公司還沒賺到這筆錢。
它們只是學會了不要把這件事講成大敘事。不要讓一個超級平台站在台前。不要說要做全球貨幣,也不要讓用戶覺得,一個社交軟件現在還要伸手到錢包裡。
七年後,故事變得樸素很多。
還是美元。
還是聯盟。
還是支付公司、科技公司、資管公司和加密公司的混合桌。
只是這一次,它們說自己做的是開放標準,是結算工具,是穩定幣網絡,是企業支付的底層管道。
想法沒有變。
姿勢變了。
Facebook 不做了,他們還是要做。因為這件事背後那筆帳一直在那裡。互聯網商業已經拿走了廣告、社交、內容、雲和軟件的大部分入口。錢的移動,仍然有太多舊系統的收費站。
誰能把美元變成互聯網原生的餘額,誰就能離交易、利息、風控、商戶和用戶關係更近一點。
Libra 當年死在門口,是因為它像一個人舉著旗衝進去。
Open USD 如果能活下來,可能正因為它不舉旗。
它像管道。
管道不需要人喜歡。它只需要一點點接進牆裡。等大家發現的時候,水已經從那裡流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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