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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有天:只穿一款衣服,自己理髮,把數十億分給陌生人,Hyperliquid背後的故事

閱讀本文需 88 分鐘
兩年裡,Jeff的伴侶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原文標題:超越蒼穹
原文作者:Dom Cooke,colossus
原文編譯:SpecialistXBT,BlockBeats


編者按:


過去幾年,加密行業經歷了狂熱、崩潰、重建與分化。圍繞交易所、托管、做市、治理和資產發行產生的一系列問題仍在社交媒體上帶來無盡的爭議。Hyperliquid 的出現之所以引發廣泛關注,正因為它試圖正面回答這些問題:如何在公開、透明的鏈上環境中,構建真正可用的大規模交易市場?本文聚焦 Hyperliquid 與其創始人 Jeffrey Yan,記錄這一實驗如何展開,也記錄它正在付出的代價。


以下是正文部分:


Jeff 拒絕了 1 億美元融資,向陌生人空投出數十億美元,而如今沒有保鏢便無法出行。本文講述他如何將區塊鏈與加密交易所 Hyperliquid 打造成全球人均利潤最高的創業公司。


一月的一個週五,天還沒亮,一名 43 歲的男子被人從法國西部聖萊熱蘇紹萊的家中帶走。他被驅車帶到 30 英里外的小鎮巴斯古蘭,在那裡遭到毆打、捆綁,並被棄置不管。十二小時後,當太陽已在巴黎郊區落下,三名持一把手槍的男子踹開了韋爾訥伊-蘇爾-塞納一戶人家的大門。他們當著孩子的面毆打一對夫妻,用紮帶把一家四口都綁了起來,把房子翻了個底朝天,然後前往火車站離開。這已是不到一年時間裡,全球範圍內第 70 起類似襲擊。


兩天後,我登上了飛往新加坡的航班。


我此行是去拜訪一個只有 11 人的團隊,但我在他們辦公室見到的第一個人並不屬於這 11 人。他是一名壯實的美國人,短髮,蓄著鬍茬,坐在休息區角落一張小桌後面,桌上是一台蘋果筆記本電腦。他的體格讓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來寫程式的。他是保鏢。


公司的一位聯合創始人帶我從飯店步行到辦公室。她網名叫 iliensinc,全稱是 Aliens Incorporated。一路上,雨樹在街道上方交織成蔭,她告訴我,他們以前並不在新加坡這個區域辦公。公司最初設在金融區的一家共享辦公空間裡,但她那位聯合創始人——團隊裡唯一一個不用化名工作的人——開始越來越引人注目。起初只是有人盯著他看,努力回憶他的臉。後來,陌生人開始主動上前搭話。再後來,有人一路跟進了他公寓的電梯。於是,公司搬到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一棟沒人會想到來找他們的樓裡。


甚至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在她看來,自己服務的是一家生產毛絨貓玩具的周邊公司。考慮到辦公室裡確實有 34 只毛絨玩偶,這種誤會也不難理解。公司的吉祥物是一隻名叫 Hypurr 的貓,其中 12 只正蹲坐在一個櫃子上。但辦公室裡還有鯊魚、蜥蜴、考拉、企鵝和龍,其中好幾只像毛茸茸的石像鬼一樣搭在戴爾顯示器上。大部分玩偶都屬於一位工程師。他妻子不准他再把新的帶回家,所以他就帶到公司來。團隊並沒有糾正保潔阿姨的誤解。


原因在於,Hyperliquid——一家區塊鏈與加密貨幣交易所——是全球人均利潤最高的企業之一。去年,它的 11 名員工創造了超過 9 億美元的利潤。公司成立僅三年,市值已達 100 億美元,而且從未拿過一分錢風險投資。其背後的核心人物 Jeff,今年 31 歲,幾乎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成了一個在「越成功越容易被綁架」的行業裡,辨識度最高的面孔之一。


在創辦 Hyperliquid 之前,Jeff 住在波多黎各,幾乎憑一己之力經營著加密領域規模最大的匿名交易業務之一。那家公司叫 Chameleon Trading——「Chameleon」是他初中時打遊戲用的網名。他最初拿出自己 1 萬美元儲蓄起步,在接下來的兩年半裡,這家公司每年都以數千個百分點的速度增長。當他告訴我自己的收益率時,立刻又試圖說服我別覺得這有多了不起。我記下了他的異議,也記下了另一件事:Chameleon 讓他變得非常富有。那年他 27 歲,自由自在。在聖胡安的衝浪者、酒保和女服務員眼中,他不過是一個穿著沙灘短褲的普通年輕人。


如今,他卻赤著腳,穿著黑色短褲和深藍色 T 恤,盤腿坐在新加坡一間戒備森嚴辦公室裡的灰色扶手椅上,向我解釋為什麼整個金融體系都需要從頭重建。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他會把第一種生活換成第二種?


他說,不是為了錢。Jeff 並非出身富裕,而他現在的生活也絲毫看不出他對「富有成年人的生活方式」感興趣。他每天都穿同樣的 Lululemon 短褲和 T 恤——短褲有 15 條,T 恤有 10 件,每種各三種顏色。辦公室裡也找不到任何財富的痕跡。家具都是上一任租戶留下的。團隊僅添置了兩款桌遊、牆上的 NFT,以及那些毛絨貓。我是在書架上發現四本書時確認這一點的,其中一本是 Frank Slootman 的《Amp It Up》,這是一本管理類書,核心觀點是大多數人工作都不夠努力。我把這事提給了 iliensinc。她耸了耸肩。那套信条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從書裡學來的。廚房裡還有三瓶 Grey Goose 伏特加和 Macallan 威士忌,自從兩年前一次沒達到最低消費的社區活動後便再也沒動過。這個團隊喝的是茶。


也不是因為熱愛加密行業。比特幣,這個行業仍然最具代表性的資產自 10 月初高點以來已下跌約 30%。而本應被比特幣取代職能的黃金,在同樣三個月裡卻上漲了 7%。大多數代幣表現更差。當我問 Jeff 如何看待外界對這個行業的負面情緒時,他並沒有為其辯護。


「這個領域裡確實有很多不靠譜的行為,」他說,「也許讓人們意識到這些東西並不像宣傳的那樣,是件健康的事。」


他並不把 Hyperliquid 視為一家加密公司。


「現在的人不會說某某公司是『互聯網公司』吧,」他告訴我,「我們使用加密技術,但它並不能定義我們。」


包括 Jeff 在內,團隊 11 人裡只有兩人曾在創辦 Hyperliquid 之前從事過加密行業。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刻意為之。按照 Jeff 的說法,早期加密圈的人主要關心的是如何快速賺錢。而他說自己是在為長期而建,這更契合那些思維方式更像技術人、而不是交易員的人。但這也是個供給問題。Hyperliquid 招人,是從國際數理競賽獎牌獲得者中挑。Jeff 18 歲時曾拿過物理金牌。他的一位工程師拿過信息學銀牌,另一位曾在美國國家隊體系中受訓。Jeff 還想招更多這樣的人。事實上,從我年初拜訪到現在,他又招了兩位。但願意投身加密行業、且達到這個級別的人選池,早已被多年的騙局、失信,以及近來的人工智能浪潮進一步削薄。


那麼,既然已經賺到了足以做任何事的錢,Jeff 為什麼還要在這裡?



至少在外界看來,答案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Hyperliquid 是一條區塊鏈,其上原生構建了一個交易所。在傳統交易所裡,一家公司持有你的資金並控制基礎設施。而在 Hyperliquid 上,資金始終由你自己掌控,平台則是公開的。Jeff 為它描繪的願景——說起來毫不諷刺——是承載整個金融體系。這到底是雄心還是荒謬,取決於你是盯著那些毛絨貓看,還是盯著平台的數字看。因為,自從我拜訪以來的幾個月裡,一些以百年不變方式運轉的市場,已經開始以細小但可量化的方式彎折。


Hyperliquid 於 2023 年從永續合約起步。永續合約是一種衍生品,也是加密領域最大的單一市場。所謂永續,就是對某種你並不真正持有的資產價格下注,而且與傳統期貨不同,它永不到期。圍繞這類賭注形成的市場,規模是現貨買賣市場的六到八倍,每月約 7 萬億美元。直到不久前,這幾乎全部由中心化交易所承接,其中規模遙遙領先的是 Binance。此前沒有任何去中心化平台能夠真正撼動它。Hyperliquid 是第一個做到的,目前其市場佔有率已增長至 Binance 的約 14%。


隨後,在 2025 年 10 月,Hyperliquid 做了一件中心化交易所做不到的事:它允許任何人為平台上線新的永續市場,只要該資產有價格預言機即可。一個名為 Trade[XYZ] 的獨立團隊成了最活躍的部署者。他們起初上線的是白銀市場。到次年 1 月,其 24 小時交易量已達到 CME 的約 2%。CME,即芝加哥商業交易所,是全球最大的衍生品交易所,創立於 1898 年。接着,Trade[XYZ] 又上線了原油合約。原油向來在週末休市的市場上交易。但在 2 月下旬一個星期六,美國與以色列開始轟炸伊朗。CME 關門了,Hyperliquid 沒有關。原油日成交量從 2100 萬美元飆升至 37 億美元。一個月後,Trade[XYZ] 又推出了 S&P 500 永續合約,並獲得了 S&P Dow Jones Indices 的正式授權。這個市場全天候交易,連週末也不停。


如今,Hyperliquid 上最具影響力的產品,越來越多是由那些既不為 Jeff 工作、今後也永遠不會為他工作的人構建出來的。


Trade[XYZ] 的創始人要求匿名。他在 2013 年以 66 美元買入人生第一枚比特幣,此後多年一直是投資者,而不是建設者。他原本並沒打算創辦公司。他告訴我,如果不是 Jeff,他大概早就離開加密行業了。


「Hyperliquid 有機會拯救加密行業,」他說。


不過,這一切仍無法解釋,為什麼 Hyperliquid 可能會變成 Jeff 所說的那個樣子——在一個事物看起來總像是「馬上就要成了」,卻又總在最後關頭崩潰的行業裡;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他會放棄波多黎各那種生活,來驗證這一點。


這些問題,在我到辦公室的第一天下午一直縈繞心頭。那時我和 iliensinc 正坐在休息區聊天,桌上放著一隻毛絨貓,午餐殘留的薑和芝麻香氣仍彌漫在空氣中。她告訴我,三年前當 Jeff 宣布 Chameleon 結束時,團隊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她給出的答案,並不是從加密說起,而是從 Jeff 這個人本身開始。


「你應該問問他的母親。」她說。


Jeff 喜歡在室外開會。我們坐在有頂棚的露台上,那裡擺著四把灰色躺椅和一張咖啡桌。樓下街道上汽車駛過。每隔幾分鐘,就有園丁發動割草機。人行橫道提示音時斷時續地響起。


Jeff 把雙腳收在身下。聽我提起他母親時,他想了片刻。


他說,她常講一句中國成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大致意思是:你自以為已經很強了,但在你之上還有更強的人,在你所見的天之外,還有更高的天。她不是那種會逼迫孩子的母親,但她希望他明白,不論他覺得自己有多優秀,所看到的都只是外部世界的一小部分。



他和妹妹由母親獨自撫養長大,住在美國商業史上最賺錢的一段地理帶中心:紅木海岸,位於舊金山與帕洛阿爾托之間。甲骨文那座鏡面玻璃總部大樓高聳在社區上方。鄰居們是工程師和產品經理,而他們的孩子,從那時起就在被培養成日後 Jeff 所成就的那種人。Jeff 的父母都是中國移民,在他三年級時離婚。父親離開了。母親是一名會計,每到報稅季都加班到很晚。他看得見這一切。


「我能感覺到,別人家比我們更寬裕,」他說,「但我從未因此心生怨恨。出去玩又花不了多少錢。」


他的學校並沒有濃厚的學術競爭文化。儘管母親常說「天外有天」,她卻並不逼他。直到進入青春期以前,幾乎沒人逼他做任何事。他出去玩,上學,回家,再出去玩。按他所在郵區的標準來看,他是最稀有的一種孩子:一個被真正放養長大的孩子。


八年級時,一個剛從私立學校轉來的朋友拉他一起去參加數學競賽。那朋友只是想找個伴。Jeff 此前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學校裡的數學根本不是這樣。沒有公式可以死記硬背,沒有計算題可以機械推進。你只會得到一道題,有時甚至只有一句話,然後必須自己找到切入方式。答案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份證明——一套完整論證,說明某件事為何必然為真。最後,他們會給所有人排名,就像給短跑運動員排名一樣。對 Jeff 而言,這像是運動中最迷人的部分,與理解世界最迷人的部分結合在了一起。


那年夏天,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從網上下載過去的競賽試卷,一個人在房間裡做題。他沒有導師,也上不起暑期項目。沒人逼他這樣做。


「後來我才發現,我其實特別好勝,」他說,「原來有這樣一場競賽,別人從小就在跑,而我落後了。」


開始一年後,也就是九年級時,他已經入選了美國數學奧林匹克訓練營,那是全美最頂尖的 50 名高中生組成的集訓營。他是其中最年輕的一批人之一。他沒能進入國家隊,但他說自己並不在乎。那三周裡,他和一群可以盯著三句話看五個小時,並從中挖出絕大多數人根本看不見的真理的少年們坐在一起。


Jeff 告訴我,數學界沒有「羅傑·費德勒」這樣一個全民皆知的超級巨星,但在最高層級上,確實存在某種類似費德勒的特質。證明的構造方式是有風格的,也講究優雅,而在那次訓練營裡,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了這種東西。


「就像能和湯姆·布雷迪一起踢球,」他說,「只是是書呆子版本的那種感覺。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體會不到。」


第二年,他在數學競賽中止步於中級選拔輪次。當時他 16 歲,必須再等整整一年才能重新嘗試。我問他,這是否是他第一次經歷失敗。


「輸是很常見的經歷,」他說,「大多數人本來就是輸家。通常只會有一個贏家。」


問題不在於失敗本身,而在於那種空落感。


「我感覺心裡像出現了一個空洞,」他說,「我應該去學點什麼。」


於是他找來了高年級學生用的幾本物理教材。學校直到高三才開這門課,但他剛學了微積分,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它是幹什麼用的。他開始讀費曼講義。


「我像追劇一樣把它們看完了。」他說。


一年之內,他再次靠自學,成了全美最頂尖的五位少年物理選手之一。


他入選了美國物理奧林匹克國家隊,前往愛沙尼亞——那是他第一次到歐洲——並拿下銀牌。第二年夏天,在哥本哈根,他贏得金牌,世界排名第 24。那時他 18 歲,帶著一種對「天外有天」的全新理解回到了灣區:在他之上,準確地說,還有 23 個人。


哈佛大學為他承擔了幾乎全部學費。大一春季學期,Jeff 選修了計算機科學 124《數據結構與算法》。這門課主要由大二和大三學生修讀,以「折磨人」著稱。哈佛課程指南裡有學生形容它是「必要的邪惡」,還有人評論:「沒有社交生活。你將注定單身。」課程共有 150 名學生。作為大一新生,Jeff 拿了第一,而且領先幅度不小。


在哈佛,學生在大一結束後會被分配到上級學生宿舍。Jeff 分到了 Pforzheimer House,並在那裡與比自己小兩歲的 Scott Wu 關係密切。兩人最早在一個奧賽生暑期項目中見過。吳曾連續三年代表美國在國際信息學奧林匹克上拿下金牌,最後一年還是滿分,後來聯合創辦了 Cognition AI。吳被分到 Pforzheimer 當大二學生時,給 Jeff 發短信:「Yo,我也在 Pfoho 了。」Jeff 回覆:「太好了!」


吳會在公共休息室的大鋼琴旁找到 Jeff——那時他正在自學爵士樂,不斷重複演奏某些樂句,直到它們真正「卡住」。他們一起下國際象棋、圍棋、打撲克,還會花上幾個小時討論,究竟什麼才叫「在某件事上做到最好」。Jeff 會談到 Faker——《英雄聯盟》史上最偉大的選手,也會談到圍棋名家和頂尖高頻交易員。


「他總是在想,一個人為什麼會特別,」吳告訴我,「這個領域的本質到底是什麼?而真正做到極致又意味著什麼?」


在吳的記憶裡,Jeff 是個極其反主流的人。哈佛的大多數學生,在同樣的環境裡吸收同樣的信息,最後往往會得出大致相同的結論。Jeff 從不會。他還非常幽默。


「那種非常冷面的幽默,」吳說,「他會說一句和你預期完全不同的話,但表情和語氣都乾得不能再乾。」


每到暑假,Jeff 都會去工作。他曾在 Google X 實習,為自動駕駛項目(後來成為 Waymo)開發工具;也曾在交易公司 Tower Research Capital 實習。大四時,他在另一家自動駕駛公司 Nuro 兼職,主要因為他覺得大學四年裡,至少有一年是多餘的。


大三那年冬天,他和吳一起成為 Hudson River Trading 首屆實習項目的 10 名實習生之一。HRT 是全球最成功的量化交易公司之一。同批實習生中還有 Alexandr Wang 和 Jesse Zhang,後來分別創辦了 Scale AI 和 Decagon。這個實習項目設計成三周競賽制,而在每一輪中,吳和 Jeff 總是包攬第一和第二。


Jeff 以數學學士和計算機科學碩士學位畢業後,於 2017 年底全職加入 HRT,被分到美國股票算法團隊。每週他都會和經理開一次會。這位經理帶過不少新人。通常,這類會議都有固定節奏:新人在程式碼裡撞牆,經理陪著一起解決,然後新人回去再撞下一堵牆。


但 Jeff 從不撞牆。經理回憶說,他帶著自己的想法來。會議進行得異常高效,但總有某種感覺讓經理隱隱不安。過了一陣子,他才意識到那是什麼:Jeff 明明什麼都做對了,但這些事情似乎對他本人毫無分量。八個月後,Jeff 來告訴他自己要離職時,經理立刻就懂了。他在內部郵件裡宣布 Jeff 離開時,用詞之溫暖,在公司文化裡都顯得格外少見。


Jeff 其實很喜歡 HRT。他覺得交易是現實世界裡最純粹的遊戲。你要麼對,要麼錯,市場會告訴你答案。全世界許多最聰明的人都在和你競爭,而在這場殘酷博弈中,彼此碰撞所產生的結果,是一種對世界極有價值的產品:流動性充足且高效的市場。


但問題在於,他花了八個月時間去優化一個本來就已經非常好的系統,而且是在一家即便沒有他也依然會非常優秀的公司裡工作。這意味著,他始終回答不好那個揮之不去的問題:


你到底為這個世界增加了什麼價值?


2017 年 12 月,答案自己找上門來。那時比特幣接近 2 萬美元,Coinbase 成為全美下載量最高的應用,數十億美元湧入 Jesus Coin 之類的 ICO 項目。那是「加密聖誕節」。Jeff 第一次聽說比特幣,是在 HRT 實習期間,兩位前合夥人來向實習生們推介這個概念。當時誰都沒被打動。但後來,仍在 HRT 工作時,他讀到了以太坊白皮書。書裡描述的是一台全球共識運行、任何個人都無法關閉的計算機。他每天都在接觸金融,也看得見支撐金融運行的底層邏輯。那份白皮書則描述了一種用程式碼取代信任的方式。


「我覺得我可以去造一個徹底改變金融的東西。」他說。


他大約在 2018 年 4 月離開 HRT,去做一個預測市場,讓用戶可以對天氣、選舉、體育賽事——任何有結果的事情——下注。這個平台會運行在區塊鏈上,沒有任何單一機構能控制資金。其架構建立在一個想法之上,Jeff 相信自己和聯合創始人是最早想到這一點的人:鏈下撮合,鏈上結算,因為以太坊實在太慢,根本跑不起真正的交易所。資金放在由程式碼管理的智能合約裡,但用戶面對的界面則又快又乾淨。既保留加密世界「去中心化」的承諾,又沒有那些繁瑣和摩擦。


他和大學室友 Brian Wong 一起做了這個專案。Brian 也離開了 HRT。兩人在舊金山、Binance Labs 首期創業孵化專案中打造它,給它取名為 Deaux。


2019 年成立的 Kalshi,採用了同樣的思路。Polymarket 則在 2020 年跟進。如今,Kalshi 和 Polymarket 兩者合計估值已超過 400 億美元。


而 Deaux 只獲得了 100 個用戶。


當 Jeff 講到這裡時,新加坡的天空突然傾盆而下。那種碩大沉重的雨滴,幾分鐘就能灌滿排水溝。從露台上,我們能聽見雨點砸在街上的聲音,濕路上車輛駛過,輪胎發出長長的嘶聲。


「它根本不可能成功。」他接著說。


等到 Deaux 正式上線時,比特幣已從高點跌去 80% 以上。Jesus Coin 也早已死透,再也「復活」不了。沒有人真的想下注明天天氣會怎樣。更重要的是,Jeff 和 Wong 當時幾乎沒有認真考慮過監管問題。Kalshi 花了整整三年時間與監管機構周旋,才終於能推出產品。


Deaux 關閉時,Scott Wu 是地球上少數幾個真心為此遺憾的人之一。因為他就是那五個常用用戶之一。


Jeff 將 45 萬美元投資款中的一半以上退還給了投資人。由於他仍受 HRT 競業限制約束,便和一個同樣處於限制期的朋友一起去了加州太浩湖,滑雪滑到雪季結束。之後,他又以非常節省的方式去了中國、日本和秘魯旅行。他試圖說服我,當遊客這件事其實很需要技巧。而他顯然並不具備這種技巧。


2019 年底,競業限制結束後,Jeff 搬到了波多黎各。在那裡,資本利得稅幾乎可以合法降到零。他帶著 1 萬美元和一種模糊卻強烈的預感:一件大事要來了。


他的伴侶也一起去了波多黎各。他們在海邊附近合租了一套一居室公寓,月租不到 2000 美元。但所謂「合租」,多少暗含某種共同生活的意味,而 Jeff 幾乎沒給這種共同生活留出任何時間。他甚至沒有顯示器,於是直接徵用了電視,把工作區搭在客廳。最初大約一年裡,他每天分給伴侶的時間大概只有 30 分鐘,其餘全部屬於那塊電視屏幕上不斷滾動的交易算法。


Jeff 每天至少工作 14 個小時,輕鬆做到每週 100 小時以上。他先是用 Python 寫腳本,連上各家加密交易所,讓程式全天候替自己交易。他盯著這些程式運行,不斷優化邏輯、追踪數據,一旦系統沒達到預期,就把它拆掉重寫。


他之所以能這麼做,是因為加密市場以一種傳統金融從未有過的方式對外開放。在股票市場——就像他曾在 HRT 做的那種交易——如果你想在單一交易所下一筆單,僅此而已,也需要接入新澤西三大機房中的 13 個公開交易所,遵守 SEC 一整套名為 Reg NMS 的複雜監管規則,還要通過微波鏈路從芝加哥獲取 CME 期貨數據,光前期建設成本就要數千萬美元。但在加密市場裡,無論你是 HRT 員工,還是一個對著電視單幹的人,接入的都是同一套破破爛爛、原本設計來搭網頁的 HTTP 基礎設施。你只需要在亞馬遜雲上租一台伺服器。


將近兩年時間裡,Jeff 的伴侶都不知道電視另一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的生活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房租照付,飯照吃。她知道他很投入,也很拼,覺得他大概做得還不錯,但看不到任何能證明成功的物質痕跡。直到 2021 年夏天一個週五晚上,她試圖催他出門赴一場自己一周前就訂好的晚餐。他死活不肯走。


「你不明白,」他對她說,「如果我現在不修掉這個 bug,我會虧 10 萬美元。」



那天晚上之後,Jeff 決定把這件事真正做成一家公司。他需要一個人,能幫他做除了寫程式之外的所有事。


在哈佛時,Pforzheimer House 裡有一個人,在他眼中似乎能把人生所有事情都同時打理得井井有條——這項能力對他來說陌生到近乎超能力。可據他所知,iliensinc 當時人在亞洲,在一家風投機構擔任 chief of staff,往返於東京、首爾和香港之間。


等他聯繫上她時,發現她人其實在舊金山。疫情讓旅行停擺,那份原本讓她奔波亞洲各地的工作,變成了她在公寓裡深夜接連不斷的電話會議。Jeff 向她解釋了自己的需求。他沒有提供正式職位描述,沒有頭銜,甚至幾乎沒說清她具體要做什麼。但她曾花三年時間以投資人的身份評估創業者。無論 Jeff 描述的究竟是什麼,她都覺得,這不是一個適合去賭他會失敗的人。


公司正式有了名字:Chameleon Trading。iliensinc 開始陪他一起參加與各家交易所商務拓展團隊的 Zoom 會議,為這樁在現實空間裡不過是「聖胡安海邊樓上一個人單幹」的生意,增添一層專業化的外衣。在那些龐然大物級做市商——例如 Jump Trading、Tower、HRT 和 Jane Street——之下,還存在著一層匿名做市機構,其規模外界很難核實。Chameleon 就是其中最可觀的一家。


到了 2022 年,Jeff 開始變得不安分。那時他已在加密世界待了四年,接入各種市場,無論中心化還是去中心化,都已深度參與。他開始不再只關心自己的盈虧。比特幣給了世界一種無需信任中介就能持有和轉移資金的方式;以太坊則提供了一台任何個人都無法關閉的計算機。兩者之間,幾乎已經勾勒出重建金融體系所需的一切。但這個行業基本上什麼都沒真正建出來。最大的兩家交易所——Binance 和 Coinbase——依舊是中心化的。加密行業一次又一次把它本應消滅的東西重新引回來。


那年夏天,iliensinc 在英國鄉間一家酒店安排了一次團隊線下團建。那時她已把 Chameleon 擴展成六人團隊。Jeff 給了她一個比特幣的預算。團隊飛到倫敦,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又在那處鄉間莊園住了幾天。那位領導者——第一次長時間離開屏幕——看上去並不真正放鬆。


回到波多黎各後,交易仍在繼續。但 Jeff 告訴團隊,他們要開始構建一個新東西了。他還不確定那究竟是什麼。他有一些想法,但沒有一個真正讓他信服。他只知道,中本聰對比特幣最初的願景,正在被這個由中本聰親手開啟的行業悄悄埋葬。而這件事,對一個靠這個行業沒造出來的那些空白反而賺到幾百萬美元的人來說,影響本不該這麼大。


在團隊看來,Jeff 像是「出去透了點氣,結果透出毛病來了」。


2022 年 11 月,全球第三大加密貨幣交易所 FTX 在 9 天之內崩盤。它一直在把用戶存款借給 Alameda Research——一家由創始人的女友掌管的交易公司。當用戶要求取回自己的錢時,錢已經不在那裡了。不到半年前,市值 500 億美元的加密生態 Terra 也在三天之內歸零。它試圖構造一種以系統自身邏輯為後盾、與美元挂鈎的貨幣,而本應用來維持挂鈎的算法,反而加速了它的崩潰。這個行業有史以來兩大項目,在不到半年時間裡先後殞命。


Jeff 看夠了。


他對六人團隊說,交易到此為止。你們也許不同意,但 Chameleon 結束了。如果我判斷錯了,我們隨時可以再回去做交易。團隊裡確實有人不同意,也確實有人離開了。但這並沒有動搖他的決定。沒有投資人需要徵求意見,也沒有董事會需要說服——這是他自己的錢,由他自己拍板。而現在,出現了一項新的使命。


「我當時過於自信地以為,FTX 會成為中心化交易所衰落的轉折點,」Jeff 告訴我,「但這其實也有幫助,因為它讓我下定決心去追逐這個巨大的市場。」


他說的這個市場,就是永續合約。


永續合約源於經濟學家羅伯特·席勒在上世紀 90 年代的一個洞見。傳統期貨合約都有到期日。到期時,交易者要麼接受基礎資產的交割——石油、小麥、豬腩之類——要麼平倉並重新開倉,每次都要付手續費。席勒提出了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如果幾乎沒有人交易豬腩期貨是真的想拿到豬腩,那為什麼還非得讓合約到期?


傳統市場已有足夠可行的解決方案,因此沒有改變的動力。2016 年,一家名為 BitMEX 的加密交易所卻看到了這個機會。從那以後,永續合約就成了加密市場最主導的交易方式。合約永不到期,交易者可以用極高槓桿持倉,通常是本金的 10 倍、20 倍。它帶來的手續費和爆倉清算,已經讓中心化加密交易所成為業內利潤最豐厚的公司之一。


但到 2022 年底,仍沒有任何一個真正好用的去中心化版本出現。原因在於基礎技術。現代多數市場都依賴訂單簿運轉。買方報出願意支付的價格,賣方報出願意接受的價格,當兩者對上時,交易便發生。參與者越多,買賣價差通常越小。從紐約證券交易所到 Binance,大體都是這種機制。


但訂單簿處理的不只是成交,它還必須應對持續不斷的價格更新洪流——交易者一遍遍修改報價,往往在真正成交之前就會改很多次。而現有區塊鏈根本不擅長做這件事。它們太慢、太貴,也太笨重。每次更新都要付費,也都需要等待確認。在這樣的鏈上跑訂單簿,就像嘗試用撥號上網來運行紐約證券交易所。


2022 年底,Jeff 和團隊審視了所有其他項目所依附的區塊鏈,沒有任何一條接近他們的需求。於是他們自己造了一條。三個月後,Hyperliquid 已擁有了一條足以在其上運行交易所的定制區塊鏈。Jeff 隨後花了那一整年裡很大一部分時間在 Twitter 上為 Hyperliquid 造勢,闡述它究竟提供了什麼、為何優於這個行業已然習慣的一切。


而交易所的難點在於:在它「有用」之前,它毫無用處。一個買家走進空蕩蕩的市場,根本找不到賣家。傳統解法是支付做市商,讓任何來到這裡的人都有交易對手可匹配。你可以用現金、股權,或代幣分成去支付他們。Hyperliquid 也有不少人找上門來。其中一位甚至直接對 iliensinc 說,他的公司就是「造王者」。


「如果不付我們錢,你們永遠起不來。」


他們沒付。他們誰也沒付。


Hyperliquid 於 2023 年 2 月底上線。整個 3 月和 4 月,用戶主要是一群從沒交易過永續合約的 NFT 收藏者,他們做著 10 美元的小額交易,通過模擬盤比賽來學習槓桿。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Jeff 肅用戶」。


到了 5 月,Jeff 把讓 Chameleon 成為加密領域最成功匿名交易業務之一的那些策略,裝進了一個鏈上金庫:HLP(Hyperliquidity Provider)。你可以往裡存 10 美元,也可以存 1000 萬美元。沒有管理費,也沒有業績分成。這個金庫運行自動化策略,而每一美元利潤,都會流向把錢存進去的人。所有帳目都直接記在區塊鏈上。如果你只存了 10 美元,也能實時看著自己的 10 美元慢慢增長。假如 FTX 是按這種方式構建的,那麼 Alameda 的窟窿本該對全世界一清二楚。


HLP 一下子解決了兩個問題。交易所有了流動性;而提供流動性的用戶,也第一次接觸到傳統金融從未真正向普通人開放過的東西。有一位早期用戶告訴我,這幾乎是歷史上第一次,一個普通人能夠零費用投資於高頻交易策略。


「如果 Jeff 愿意收 2% 的管理費加 50% 的業績提成,我也會毫不猶豫投進去,」那位用戶對我說,「可實際上,一個沒背景、沒人脈、坐在世界任何角落的普通人,都能接觸到加密裡最偉大的做市策略之一。人們到現在都還沒意識到這有多特別。」


當時幾乎沒人看懂。到了秋天,加密資產每天都在上漲,存入 HLP 的用戶卻眼看著金庫餘額在下滑,而比特幣一路往上。演算法本身運行良好,也在通過交易賺錢,但由於一切都跑在鏈上,它無法對整體市場敞口進行對沖。傳統做市商可以在別的交易場所抵消風險,而 HLP 從設計上就做不到。因此,儘管它每一筆交易都在贏錢,它實際上卻處在一個持續上漲市場的「空頭」位置。人們怒不可遏。其他項目在 Twitter 和 Discord 上圍攻 Hyperliquid,Jeff 也反擊回去。那時還足夠早,他依然會把這些事情看得很個人。


但 HLP 從來就不是最終答案。Jeff 構建它,本就是為了在獨立做市商到來前先把流動性托起來。而他知道,那些做市商遲早會看到機會。需求已經遠超供給,巨大的買賣價差意味著,只要願意報單就有輕鬆可賺的錢。他寫文件,發長推解釋做市究竟是怎麼回事,還親自指導各家公司接入。但大多數人仍舊猶豫。因為別的交易所都會付錢,而 Jeff 拒絕這樣做;與此同時,HLP 本身也無法無限擴張去填補這個缺口。


「Alameda 是 FTX 運作的關鍵,」他說,「我們不希望 HLP 也成為 Hyperliquid 運作的關鍵。」


各項指標在增長,抱怨也在增長。按理說,做市商隨時都該來了。但如果他們沒來,而用戶先走了,那一切也就結束了。


不過,總有一類人會準時出現。


風投。


他們的分析師早已在私下使用這家交易所,一個接著一個地回去對合夥人說:這個東西是真的好。於是,合夥人們開始打電話過來。Jeff 和 iliensinc 從未做過任何融資推廣。他們沒有路演 deck。協議確實在產生手續費收入,但從一開始 Jeff 就堅持,這些收入一分錢都不能流向團隊。當 VC 上線開會,問有沒有 deck 時,Jeff 和 iliensinc 就只是跟他們聊,聊到最後,對方終於會明白:不,沒有。


到了 2024 年 1 月,一些基金已經直接來現場拜訪了。iliensinc 很熟悉這一套。她當過投資人,於是開始給 Jeff 講解各種融資條款、提醒他哪些權利需要特別提防。大約兩個星期裡,他都順著這個流程走。


「幾乎像是出於本能一樣,」他告訴我,「VC 開始找上門,我就想:哦,看起來該融資了。」


他唯一的條件是,只會考慮估值 10 億美元以上的 term sheet。那時距離 Hyperliquid 上線還不到一年。團隊每個月都在燒掉幾十萬美元,而且全燒的是 Jeff 自己的積蓄。當有投資人報出他想要的價格時,Jeff 花了一個週末認真想了想。


他去問那些做過創業公司的人,也問 VC 自己:融資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但他們沒能說服他,為什麼「他們的錢」會比「錢本身」更值錢。到某個時刻,他覺得,說「不」似乎才是正確的。一旦這種感覺成立,事情就結束了。


週一早上,他對 iliensinc 說:


「我們不拿這筆錢了。」


「什麼鬼?」


她簡直不敢相信。管錢的是她,看著錢一點點燒掉的也是她。現在有家基金願意投將近 1 億美元,而他卻在她花了整整兩周為融資做準備之後,突然決定拒絕。團隊其他人對此的反應也沒好到哪里去。


他打電話給那家基金,正式回絕。對方也不信。難道是你接受了別人的 term sheet?沒有。Hyperliquid 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個協議。從第一天起,它的中立性就是最核心的東西。


「如果比特幣當年融了 VC 的錢,」他說,「我真的不覺得它還會是比特幣。它最核心的價值主張會被徹底毀掉。」


而且,他本來就不缺錢。直到今天,團隊很多開銷依然是 Jeff 自己在付。


2024 年 1 月 28 日,他在 Twitter 上發了四行字:


沒有投資人。
沒有付費做市商。
開發團隊不抽手續費。
沒有內部人。


Hyperliquid 每天只有一個會議:早晨站會。我在新加坡的第二天,旁觀了這場會。團隊圍在一位工程師的螢幕前。螢幕上方坐著一隻毛絨龍。他們當時在測試一項名叫 portfolio margin 的新功能,討論的幾乎全是「哪里可能出問題」。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那根本稱不上對話。Jeff 會雙臂交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赤腳沉思。站在他旁邊的工程師也一樣。這些沉默既不尷尬,也不短暫,而且屋裡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


這種會議氛圍,部分原因是性格使然。團隊很年輕,年齡介於 24 至 31 歲之間,而且幾乎每個人都是極其聰明的內向型人格。但當我事後問 Jeff 平常是否常讀書時,他的回答讓我覺得,事情不只是「害羞」這麼簡單。


「按一般人認為最優的標準看,我讀的書少得多,」他推了推深色鏡框,笑著說,「如果一本書真要以一種永久改變你的方式進入你,那其實很花時間。從時間回報率看,這事不太划算。」


他伸了伸下巴——這是我後來逐漸熟悉的一個小動作——像有人在飛機上想彈開耳壓。寫年輕技術人物的一個特殊風險是,他們遲早會告訴你:他們不讀書。所以當 Jeff 接著補充說,自己大概每兩個月會讀一本,而且也期待將來有一天可以坐下來把那些還沒讀的書都讀完時,我心裡其實鬆了口氣。然後他繼續解釋,為什麼眼下讀更多書這件事只能往後排。


「如果你不是第一個做某件事的人,」他說,「那這件事多半就不值得你花時間去做。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按這個前提來行動的話,讀書其實幫助不大。因為如果你正在做的事情已經有足夠現成的背景材料,那它大概率已經被做過了。既然被做過了,你為什麼還要做?」


2023 年底,Hyperliquid 又碰上了一個加密世界已有成熟套路的問題。而 Jeff 和前幾次一樣,對照著那套劇本演下去毫無興趣。


一個加密項目的代幣,意味著持有者可分享項目成功的收益。而誰先拿到代幣、以什麼條件拿到,通常通過「積分計劃」來分配。項目方宣布,用戶在平台上的使用行為會獲得積分,大家默認這些積分未來會兌換成代幣。於是,大批人湧入,試圖在兌換發生前盡可能囤積更多積分。


問題在於,真正衝進來的人,大部分根本不能算「用戶」。他們是職業撸毛團隊,會反向工程出積分公式,用自動化策略榨乾最大回報,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真正被設計出來要獎勵的那批用戶,只能撿他們剩下的。


Hyperliquid 的版本於 2023 年 11 月 1 日上線。用戶在平台上交易,每周都會累計積分,但這個計劃沒有公開公式。沒有人知道它具體怎麼運作。每周五,iliensinc 會公布當周積分,然後一種固定儀式感形成了:用戶們盯著 Discord,等她的帳號開始顯示「正在輸入」,再一窩蜂湧出來對比自己拿到了多少,彼此分享截圖,猜測整個系統到底是怎麼算分的。


「獎勵真實用戶至關重要,」Jeff 說,「這很難確定義,但 Hyperliquid 的積分計劃,可能把『職業農民』的佔比從 99% 降到了 20%。」


大約就在這個時期,那些 Jeff 拒絕直接付費的做市商終於開始陸續入場。其中一位是 Binance 上最大的做市商之一。在 FTX 之後,他對所有新交易場所都格外警惕。但他有幾位共同熟人都對 Jeff 評價很高。2023 年 9 月,在新加坡的一場大會上,他第一次見到 Jeff 和 iliensinc。


「Jeff 很有野心,但並不傲慢,」這位做市商告訴我,「他在描述自己想做的事時非常克制,而且幾乎所有關鍵點都對上了。」


他一出門就給團隊發訊息:我們應該接入。


兩周後,他們正式上線。


而當這位做市商真正接入後,發現平台裡埋著許多只有交易員才會注意到的用心之處。Hyperliquid 內建了一種「減速帶」,讓最激進的量化公司更難去狙擊其他做市商。後來,這項機制被整個行業廣泛模仿。其效果是,做市商可以掛出更深的流動性,而無需把自己逼到延遲競爭的最前線才能活下來。Jeff 等於是在主動犧牲一部分交易所成交量——也就是那些由做市商彼此狙擊產生的量——去換普通用戶更好的成交價格。


這種取捨,會降低 Hyperliquid 自己的收入。


也是在那次大會——Token2049——上,Jeff 和 iliensinc 決定把團隊搬走。Jeff 告訴我,美國在加密衍生品上的監管前景過於不確定,在那裡繼續建設感覺像是在承擔一項不必要的風險。我採訪的一位律師形容那段時期時說,美國監管者「幾乎動用了所有可能的手段,想把這項技術趕出美國」。iliensinc 在香港、瑞士和新加坡之間做了選擇,最終定在新加坡。這裡現代、安全,而且沒有太多分心因素。


到了 2024 年春天,團隊已全部遷來。Jeff 很喜歡這裡,因為這個城市國家足夠「無聊」。他的人生只有兩種模式:工作和鍛鍊。他游泳、跑步,只要能把自己練到精疲力竭、又不冒受傷風險,什麼都行。這個原則源於他在波多黎各一次騎輕便摩托的事故,那次事故在他臉上留下了傷疤,也讓他整整一週無法坐回鍵盤前。鍛鍊的存在只是為了清空腦子,好讓他回去繼續建設。他唯一的休閒讓步是週日早晨。其餘一周都屬於 Hyperliquid。他甚至自己給自己剪頭髮,因為,去理髮店畢竟也要花時間。


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異常。或者更準確地說,他覺得大多數人對待工作的方式才異常鬆弛。


「我覺得大家整體上有點太軟了,」他說,「大腦也是器官。如果你需要工作更長時間,是可以訓練出來的。」


他已經學會不將這套要求強加給團隊。大家每天中午都會一起吃飯,像一家人那樣圍坐在一張黑色木桌旁。每到週四他們都吃 Chipotle。新加坡沒有 Chipotle,於是他們把菜單配方交給了廚師,現在由廚師來做。午餐時的聊天通常會飄到最近大家在看什麼、聽什麼。每當這時,Jeff 往往就會安靜下來,露出一副在想別的事的表情——而他大概率也確實是在想別的事。


也是在那個春天,Hyperliquid 的永續合約日成交量已經超過 10 億美元,而底層基礎設施開始在壓力下吱嘎作響。某天下午,告警系統響了,而且一直響個不停。平台承受不了新湧入的用戶數量。這是 Hyperliquid 首次宕機。但辦公室外的人真正關心的,只有即將到來的 Hyperliquid 代幣。


5 月,Jeff 在 Twitter 上發了一份接下來六個月的路線圖。裡面寫滿了各種技術雄心。沒有一個字提到代幣。


在此前幾個月裡,Hyperliquid 已經從衍生品擴展到現貨交易。它上線的第一個現貨代幣叫 Purr,名字來自那隻貓。上線現貨是必須的一步:要發行 Hyperliquid 的代幣,團隊需要一個現貨市場來交易它。但這也引入了一個永續交易所從未面對過的問題。交易永續合約時,沒有人需要真正持有底層資產;你只是在對價格下注。可做現貨交易時,總得有人托管資產。而這恰恰是 Jeff 不想做的事。整套系統的意義,就是用戶自己掌控自己的資產。


為了在不做托管人的情況下解決這個問題,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停止把 Hyperliquid 視作「架設在區塊鏈上的交易所」,轉而將其理解為「內建了交易所功能的區塊鏈」。團隊先前為運行交易所而打造的那條鏈,本就已經可以每秒處理數十萬筆訂單,如果再把它做成可編程,就會變成一個開放系統:任何人都能在上面寫程式、構建金融應用,正如成千上萬開發者早已在以太坊上做的那樣。不同之處在於,以太坊太慢,無法跑出真正像樣的交易所,這也是 Jeff 一開始要自己造鏈的原因。


如果把這條鏈開放出來,資產就能通過由協議本身保障安全的去中心化跨鏈橋引入 Hyperliquid,而無需任何單一方進行托管。而任何在這個可編程層上構建應用的人,也都能直接接入交易所的訂單簿,以及那裡已經沉澱下來的全部流動性。開發者可以去做借貸平台、穩定幣、移動端交易應用,並直接插入同一個市場——而在那裡,專業機構每天都在報出數十億美元規模的流動性。



Jeff 不喜歡打比方。他會告訴你,Hyperliquid 在傳統金融裡沒有真正對應物;人們總想把新事物硬塞進舊類別裡,而不是按它本來的樣子理解它,這是個錯誤。但對我們這些不是 Jeff 的人來說,這就像亞馬遜先造出雲服務來支撐自己的電商平台,後來卻發現,雲服務本身可能比商城更大。Jeff 在那條 Twitter 上第一次使用的措辭是:Hyperliquid 將承載整個金融體系。


他其實並不願意邁出這一步。他告訴我,自己在潛意識裡一直不想給自己再加這麼一個任務。把虛擬機集成進 Hyperliquid,是一項規模巨大的工程,團隊根本不知道它是否可行,也不知道有多少工作必須完全從零開始。但到了某個時刻,這件事變得太明顯了:如果不這麼做,他們接下來幾年就會一直在拼湊一些「有點像 Binance、又有點像 Ethereum」的組件,結果卻兩邊都不像,最後一定會後悔。


社區怒不可遏。大家本來期待的是空投,結果等來的是一條談基礎設施升級的推文。那些高贊評論裡,很多都在引用《絕命毒師》裡的梗:「我們原本擁有一個好東西。」「我恨這個。你背叛了我們。」用戶不要一條區塊鏈,他們要的是錢。Xulian——那位因為一次本來只有 15 分鐘卻拖到一個半小時還沒結束的用戶訪談而加入團隊的人——承擔了相當一部分怒火。


「Jeff 想的是長期最優,」他告訴我,「我們真的不在乎某件事是不是立刻看起來很好。」


按照 iliensinc 的說法,那些最吵的人最終還是抱怨累了。團隊接下來的六個月裡專注推進現貨、搭建可編程層、在單獨網路上做測試,並為質押機制做準備。然後,11 月 29 日,一個星期五,HYPE 終於來了。


Hyperliquid 將總代幣供應量的 31% 空投給了大約 9.4 萬名早期用戶。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也沒有解鎖期。如果你曾經使用過平台並拿到積分,那麼那個早晨你一醒來,錢包裡就已經有了代幣,比睡前更富有。按開盤價計算,這次空投價值超過 10 億美元;按歷史高點算,價值一度達到 160 億美元。這是加密貨幣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財富轉移,而且其中每一美元都流向了用戶。


團隊自己的分配比例是 23.8%,比社區份額還小,而且分多年歸屬。空投當天,他們一分錢都沒拿到。VC 也什麼都沒拿到。如果他們想持有這個代幣,只能在公開市場按和所有人一樣的價格去買,而買的地方只有 Hyperliquid,因為代幣沒有上其他任何交易所。上幣別處,也是需要花錢的;他們沒花。


那天早上,Jeff 不需要在 Twitter 上多解釋任何事。


「醒來發現自己領到了六位數中段的空投。」一位用戶寫道。


另一位回覆:「今天,HYPE 改變了我的人生。這筆錢足夠讓我未來好多年都能過得舒舒服服,也能幫到家人,還能重倉繼續參與牛市。」


還有人寫:「七位數空投,感謝 Jeff,神保佑。」


「我感覺非常好,」Jeff 告訴我,「在大多數情況下,真正早期支持某個東西的人,往往並不能分享到它後來的上行,也拿不到有意義的所有權。而這次不同。」


我問他,自從一切都被掛上了如此公開的價格標籤之後,感覺如何。


「很糟。」他說。


那是 2025 年 3 月下旬一個星期三的晚上,iliensinc 的電腦突然開始發出報警聲。她當時正在打電話,於是立刻掛斷。螢幕上,HLP,也就是 Hyperliquid 的社區金庫的餘額正在往下掉。


在此之前幾天,一名交易者一直在用小規模、相互配合的倉位嘗試 Hyperliquid 的防線。現在,嘗試結束了。對方在一種名叫 JellyJelly 的冷門代幣上開了三個倉位。這種代幣總市值大約 1500 萬美元,日成交量只有 7.2 萬美元。其中一個是大額空單,另外兩個是多單。那個空單本來就是設計來爆掉的。這個人先賭空一個自己馬上就要拉升的代幣,等倉位崩掉後,再把這個燙手山芋甩給別人。就像拉掉手榴彈保險栓,再把手榴彈塞到別人手裡。


那個「別人」就是 HLP。在 Hyperliquid 上,如果訂單簿來不及吸收一名交易者的強平倉位,社區金庫就會接手這個倉位,並在之後逐步平掉。正常情況下,這是一套例行機制。但 JellyJelly 幾乎沒有訂單簿深度,HLP 一旦被卡在裡面,就根本出不來。而與此同時,那名交易者又在公開市場上瘋狂掃貨 JellyJelly。不到一小時,價格暴漲 500% 以上。每跳一個價格,金庫虧損就多一分。


iliensinc 盯著螢幕,看著虧損穿過 500 萬美元、800 萬美元、1200 萬美元。系統裡沒有任何機制能讓這件事停下來。此前根本沒人設計過這樣一種世界:有人會把一個 1500 萬美元市值的代幣當成武器來使用。


橫跨亞洲和歐洲,驗證者們開始上線。Hyperliquid 的區塊鏈大約由二十多名獨立驗證者維護,他們負責驗證每一筆交易,並通過質押大量 HYPE 作為抵押品獲得投票權。很多人早在 HYPE 代幣出現前就已在使用 Hyperliquid。他們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一樣,都能在同一條公開帳本上看見正在發生的事。而在他們眼裡,這根本不是一筆正常交易。幾分鐘之內,所有驗證者都投票決定:下架 JellyJelly,並按操縱發生前的價格結算相關倉位。所有真正持有合法倉位的用戶都得到了補償。唯一虧錢的人,就是發動攻擊的人。


這件事,讓 Hyperliquid 的批評者終於問出了他們一直等著要問的那個問題:如果區區二十多個驗證者就能推翻市場價格、按他們自己選定的數字來結算一份合約,那這個系統究竟算有多去中心化?


Jeff 並沒有回避。驗證者集群之所以規模小,是設計使然。一個需要每隔幾周就推送升級的系統,不可能每次升級都去協調上千個參與者。這個集合未來會逐步擴大,但不會以犧牲 Hyperliquid 之所以走到今天的那種開發速度為代價。


「這個修復花了一個月,」Jeff 說,「必須通過一次真實攻擊才能學到它,這感覺很糟。要是有人一開始直接告訴我們問題在哪兒就好了。」


Hyperliquid 從未給做市商付錢,也從未從平台手續費裡給團隊抽成,但對於提交漏洞報告,它最高願意支付 100 萬美元。


「但這些人顯然不是想通知我們有個問題,」他說,「他們是想利用這個問題。」


就在攻擊發生時,全球最大的幾家中心化交易所,Binance 和 OKX,也迅速在自己平台上上線了 JellyJelly 永續合約。Twitter 上,一位用戶艾特了 Binance 联席 CEO 之一的 Yi He,勸她跟進。


「如果你們上線 JellyJelly,」那位用戶寫道,「Hyperliquid 可能就完了。」


何一用中文回覆:


「好,安排。」


這就是野心的代價。你離開波多黎各的海灘,那裡沒人知道你的名字。你靠著一台電視和自己的積蓄,從零開始造出一個東西。你拒絕了10億美元。你給陌生人送出數十億美元。然後你得到什麼?


戰爭


在2023年和2024年,Hyperliquid還足夠小,小到沒人真的把它當回事。空投改變了一切。隨著市值先升到420億美元,再到900億美元,甚至更高,加密世界裡的大公司們都開始看見一種未來輪廓:Hyperliquid可能會搶走他們的飯碗。Binance宣布推出自己的去中心化交易所。Coinbase與Robinhood開始提供期貨產品。新的協議一個接一個出現,目標就是Hyperliquid。然後,有人一路跟進了Jeff居住樓裡的電梯。


這件事也許本來什麼都不算。但在2025年,針對加密貨幣持有者的暴力襲擊幾乎翻倍。在法國,一家硬體錢包公司的聯合創始人被鋸掉一根手指,對方還把手指照片發給了他的生意夥伴,作為勒索。加拿大有一家人遭遇水刑。加密貨幣轉帳是即時、不可逆,而且不需要銀行批准的。一個拿著扳手和錢包地址的人,就足以洗劫一筆巨額財富。


Jeff搬到了更安全的住所,雇了保鑣,也在某種程度上被困在了這個全世界最安全的島嶼城市裡。出差時,他會帶上兩名貼身安保。iliensinc開始反覆盘问團隊成員,如果陌生人問起你在哪工作,你該怎麼說。這也是為什麼接受我的訪問的人裡,幾乎所有人都以化名出現。


但當我問Jeff,2025年最艱難的時刻是什麼時,他提到的既不是JellyJelly,也不是競爭對手,更不是保鑣。


他說的是:API 伺服器。


整個夏天,比特幣一路漲破10萬美元,Hyperliquid每月處理的交易量超過4000億美元,而把做市商連接到區塊鏈的伺服器開始頻繁失靈。接入的機構越來越多,每一家都在發送海量訂單、撤單和更新,而負責把這一切轉發到鏈上的基礎設施已經跟不上了。一筆本該即時清算的訂單,需要花三秒鐘。


区塊鏈本身並沒有宕機。用戶資金也從未處於風險之中。但在一個命運由毫秒決定的市場裡,三秒鐘已經是一個 Jeff 重警報。


「如果在並不算極端波動的情況下我們就已經出現擁擠,」iliensinc 說,「那等到真正的劇烈波動來臨時,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Jeff 連續幾個星期幾乎不睡覺。他凌晨 1 點半上床,3 點就會被人 ping 醒,告诉他又出問題了。團隊把整套伺服器從性重寫了一遍。


10 月 10 日,那個真正的「大事件」來了。特朗普總統威脅要對中國進口商品徵收 100% 關稅,24 小時內有超過 190 億美元的加密槓桿倉位被強平,這是整個行業史上最大的一次爆倉清洗。超過 160 萬名交易者被捲入一場自我強化的連鎖踩踏:強平賣盤壓低價格,觸發更多強平,再進一步壓低價格。


Hyperliquid 沒有宕機,也沒有暫停提款。重寫後的伺服器扛住了。JellyJelly 事件裡吸取的修復也扛住了。HLP 作為最後承接方,接手清算了數十億美元倉位,並因此賺了 4000 萬美元。


但由於 Hyperliquid 區塊鏈上的每一筆交易都是公開的,任何人都能精確計算出它的清算數量。而其他交易所並沒有以同樣的精度披露自己的數據。Binance 甚至每秒只公布一筆。主流媒體所依賴的數據聚合商只能用它們拿到的數據,而那些數據本身就是誤導性的。結果,媒體報導說 Hyperliquid 處理的爆倉數量超過了任何其他交易所。它看起來成了最危險的交易場所,唯一的原因只是:它最透明。


三天後,當整個加密市場還在清點損失時,Jeff 的團隊發布了一項將決定 Hyperliquid 會變成什麼的升級:Hyperliquid Improvement Proposal 3(HIP-3)。HIP-3 允許任何质押 50 萬枚 HYPE 的人,在平台上部署新的永續合約市場,自行設定參數,選擇價格預言機,並保留一半交易手續費。


到當年年底,也就是完整運營的第二個年份結束時,Hyperliquid 實現了大約 9 億美元利潤。而這些錢一分錢也沒流向團隊。其中 99% 被自動買回 HYPE 並銷毁,永久移出流通,幾乎把平台全部收益都返還給了代幣持有者。


當我問 iliensinc 如何回顧 2025 年時,她說:


「感覺我們長大了。」


在我離開辦公室前的最後一個下午,我和 Jeff 坐在廚房邊那張黑色餐桌旁,離那幾瓶從未開封的威士忌不遠——團隊每天都在這裡一起吃午餐。我把一些一直留到最後的問題拿了出來。


過去一年裡,Hyperliquid 一直在主動把自己的一部分「分出去」。在 HIP-3 之前推出的 builder codes,允許獨立開發者基於平台訂單簿開發自己的交易應用,並從自己帶來的用戶交易手續費中分得一部分收益。加密領域最大投資機構之一 Paradigm 的聯合創始人 Matt Huang 將其稱為「把用戶體驗特許經營出去的一種絕妙方式」。自 2024 年 10 月以來,這些團隊已經賺到了超過 7000 萬美元。


HIP-3 更進一步。上線後的六個月裡,七個獨立團隊部署了數百個市場,其中多數標的都與加密無關:石油、黃金、股票指數、外匯。最大的部署者 Trade[XYZ] 自 2025 年 10 月以來以每週 38% 的速度增長,已累計實現超過 1300 億美元交易量,覆蓋 19.2 萬名交易者。由獨立部署者創建的市場,如今已佔 Hyperliquid 總成交量的一半。2026 年 2 月,HIP-4 宣布推出。待它上線後,任何人都將可以在平台上部署期權或預測市場。HIP-3 讓 Hyperliquid 向任何「有價格」的資產開放,HIP-4 則將讓它向任何「有結果」的事件開放。


如今,Hyperiquid 上最具決定性的產品,正在由那些既不為 Jeff 工作、將來也不會為他工作的人構建出來。我問他怎麼看待這件事:哪些東西應該由自己團隊來做,哪些又應該留給別人?


「這是個動態問題,我不覺得存在標準答案,」他說,「最重要的切入點是哲學層面的。你是在打造一個金融超級 App,像 Robinhood 那樣;還是在打造一個金融系統?」


他承認,自己也不知道哪條路會贏。


「但我認為,一個可被廣泛接入的金融系統,對這個世界是更好的結果。它建立在公開、而非由某一家公司獨佔的基礎設施之上。」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經常思考的是:我們需要做些什麼,才能讓別人來到這裡、成功,並在 Hyperliquid 上擁有自己的業務。當人們能在這裡競爭,並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時,這個系統會變得更有韌性,也更容易擴張。」


他說,阻力最小的路當然是自己把所有東西都做完,全部裝進一家公司裡。而他們選了相反的路。


「這是一條更難走的路,但我們在乎自己是如何抵達目標的,因為抵達方式會決定我們最終造出來的究竟是什麼。」


Trade[XYZ] 的創始人告訴我,他覺得未來也許會有一天,人們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使用 Hyperliquid。


「也許在最終形態裡,它就只是金融的基礎設施和流動性層,」他說,「然後 Interactive Brokers、Phantom,以及其他人,去和最終用戶打交道。這種圖景挺美妙的。」


Paradigm 的 Huang 在 HYPE 代幣上線不久後,便在公開市場上買入了相當大的一筆倉位。


「最令人驚訝的是,」他告訴我,「這一切居然是一個 11 人團隊做出來的。」


11 個人,而且幾乎沒怎麼依賴 AI。辦公室裡另有幾台專門跑最新模型的 AI 筆記本電腦,但它們只用於探索想法。


「我們非常仔細地觀察 AI 的能力邊界,」Jeff 說,「它現在還不夠好,不能拿來寫重要程式碼。」


我又問起籠罩在這一切之上的最大陰雲。自 2023 年以來,Hyperliquid 累計交易量已超過 4 萬億美元,佔據去中心化永續合約市場 37% 的份額。而這一切,都是在全球最大資本市場中的用戶根本無法使用它的前提下實現的。美國人被擋在門外。


障礙是 Dodd-Frank 法案。這部在 2008 年金融危機後出台的美國法律要求,所有衍生品交易都必須通過受監管的中介機構完成。諷刺的是,Hyperliquid 的公開帳本已經天然提供了 Dodd-Frank 原本想實現的東西:監管者可以實時看見整個系統中的槓桿情況。但在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出台新規則之前,美國人仍沒有任何合法途徑通過去中心化協議交易衍生品。


一如既往地遵循自己的哲學,Jeff 並沒有親自去組建政策團隊。就在我結束拜訪一個月後,Hyperliquid Policy Center 作為一家獨立非營利機構成立,由在加密法律領域活躍了十年的知名律師 Jake Chervinsky 領導。負責支持 Hyperliquid 生態增長的獨立機構 Hyper Foundation 捐出了 100 萬枚 HYPE 代幣來資助其啟動,當時價值 2800 萬美元。


Jeff 承認,Hyperliquid 已經大到不能再靠「先建出來再說,剩下的聽天由命」來推進。


「也有人在往相反方向遊說,」他告訴我,「我不能特別有把握地說最後一定會走向哪邊。但監管終歸會反映人民的意志,而我對它的發展方向是樂觀的。」


最後,我問出了那個我整個星期都留到最後的問題:


你真的相信 Hyperliquid 能承載整個金融體系嗎?



他笑了。對一個連頭髮都自己剪的人來說,他笑的次數比你預期中要多。


「嗯,我想,『整個』這個詞確實帶點最高級修辭,」他說,「那是我們的理想目標。但這件事極其困難,而且把目標設成跨度幾十年的事情,本身就挺冒昧的。」


「這有點像圍棋和國際象棋的區別,」他繼續說,「在國際象棋裡,你越厲害,就越能向前讀更多步。可圍棋的可能性太多了。重點更在於為下一步建立直覺,而不是嘗試把整棵變化樹都讀完。」


我大概露出了一副「還是不太夠」的表情,於是他又換了個方式表達。


他說,自己一直盡力按這樣一條原則生活:對自己正朝著正確方向前進這件事,要非常有信心;但對於此刻正在邁出的這一小步,則專注把它做好,而不必完全知道最終會走到哪裡。


第二天傍晚,星期五,團隊一起去城中一家酒店裡的中餐館吃飯。那位把辦公室「毛絨動物化」的工程師沒能來,其餘人都在,加上我。我們穿過安靜的大堂,沿著一條走廊來到一間深色木板裝飾的包間,裡面有雕花格欄、一張擺好餐具的圓桌。隔著一道屏風,盡頭還擺著幾張扶手椅和一張茶几。我們先坐在那裡喝茶。


房間有些冷,空調似乎是按更炎熱的夜晚設定的。有人遞給團隊裡最年輕的工程師一條毯子。他披上之後才發現,那是一條 Christian Dior 的毯子。這引出了一場關於奢侈品牌的討論,而在這個話題上,Jeff 和他顯然都沒有任何背景知識。其中一人把 LVMH 念成了「LHVM」,另一個也沒糾正。戴著 Ralph Lauren 棒球帽的 iliensinc 歎了口氣。


等大家轉到圓桌吃飯時,轉盤開始轉,而且幾乎沒停過。菜一道接一道地擺上來,直到一個藍白相間的大瓷盆被端上桌,整張桌子突然安靜下來。大盆裡淺淺的一層水蓋著一層鵝卵石和細小葉片,像一個迷你錦鯉池。中心是一隻扇口白瓷碗,盛著麵條,而三條橙色小魚在兩隻碗之間形成的「水道」裡繞圈遊動。服務員向我們解釋這道菜。那些魚,他說,要休息 30 天,才能工作 5 分鐘。我們看著它們一圈圈遊著。隨後,它們被端走,去開始下一輪為期一個月的假期。


我們大約在晚上 9 點 15 分離開。外面下著細雨。我道別後,上了去機場的出租車。車開出飯店不久,沿著一條長長的左彎匝道爬上快速路,金融區突然映入眼簾:滙豐、摩根大通、渣打、德意志銀行、花旗,它們的標誌在黑色夜空裡格外明亮。接著,道路向東拉直,那些樓宇便一幢幢退到了我身後,直到後視鏡裡只剩下被雨水打濕的路面。


而 Jeff 則朝著反方向回去了。


回去繼續工作。


回到那個有保鏢守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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