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美聯儲 9 月加息 25 個基點符合預期,但摩根士丹利認為,這次行動不應簡單理解為一次性政策調整。
·從美聯儲的決策邏輯看,一旦結束長期暫停並重新加息,委員會通常會考慮一系列行動,而不是認為 25 個基點足以改變宏觀前景。
·不過,當前通脹很大一部分來自關稅、能源等供給側因素,以及 AI 投資帶來的結構性需求,更高利率未必能夠直接解決這些問題。
·如果未來幾個月通脹繼續回落,同時 PCE 統計方法調整進一步壓低通脹數據,美聯儲可能原本準備繼續加息,卻最終沒有實施第二次行動。
·債券市場目前仍在定價大約三次額外加息,10 年期美債收益率已升至 5% 左右;能源價格正成為影響政策預期的重要變量。
編者按:在美聯儲重新啟動加息之後,市場討論正在從「9 月是否加息」迅速轉向「這是不是新一輪加息週期的起點」。25 個基點本身已經落地,真正影響資產定價的,是後續還有多少次、間隔多久,以及什麼條件會讓美聯儲停下來。但當「通脹仍高於目標,因此政策需要更緊」逐漸成為共識,一個更底層的問題開始浮現:如果當前通脹本身並不主要由傳統需求過熱驅動,那麼加息究竟能夠解決多少問題?
在摩根士丹利最新一期《Thoughts on the Market》中,首席美國經濟學家 Michael Gapen 與全球宏觀策略主管 Matthew Hornbach 從經濟與利率市場兩個角度,討論了 9 月加息之後的政策路徑,以及通脹、能源價格和美債收益率之間正在形成的新關係。
在這場對談中,摩根士丹利真正拆解的,並不是「美聯儲下一次會不會繼續加息」這一單一預測,而是一組更底層的結構性問題:當前通脹來自哪裡,利率工具能夠作用於哪裡,以及市場應該如何判斷這一輪緊縮究竟會走多遠。
第一,是加息的對象已經變了。過去典型的緊縮週期往往對應需求過熱:消費強勁、工資上漲、信貸擴張,央行通過提高融資成本壓低總需求。但這一次,相當一部分通脹來自能源、關稅和供應端變化,AI 投資又提供了新的結構性需求。對這些因素而言,提高 25 個基點甚至更多,並不一定能直接抑制價格壓力。這意味著,美聯儲雖然能夠通過更高利率壓低房地產、傳統投資和其他利率敏感部門,卻可能無法精準處理推動當前通脹的核心來源。政策因此面臨一種錯位:需要緊縮,但被緊縮的部門未必是製造通脹的部門。
第二,是「準備繼續加」與「最終繼續加」正在成為兩個不同的問題。按照 Gapen 的判斷,聯準會不會因為認為 25 個基點足以改變宏觀前景而啟動升息。一旦結束長時間暫停並重新行動,決策者通常會預設後面還有一系列調整。因此,從事後政策邏輯看,這次升息並不像一次孤立操作,至少還存在一至兩次進一步行動的空間。但貨幣政策最終由數據決定。如果未來數月三個月、六個月年化通膨繼續下行,聯準會完全可能保持鷹派措辭,卻在真正需要決策時選擇不再行動。屆時,「one and done」不是最初設計,而是數據變化後的結果。
第三,是決定下一次升息的變數正在從就業轉向通膨構成,尤其是能源價格。過去市場習慣圍繞非農就業、失業率和工資數據交易聯準會,但摩根士丹利認為,目前勞動力市場既沒有強到重新製造明顯通膨壓力,也沒有弱到迫使 Fed 迅速轉向。相比之下,布倫特原油、WTI 和汽油價格的波動,正在更直接地改變市場對政策路徑的定價:能源上漲,市場傾向於增加升息預期;能源回落,則削弱鷹派定價。這意味著,未來幾個月判斷 Fed 政策,不能只看「經濟強不強」,還要看通膨究竟由哪些價格推動,以及這些價格是否對利率敏感。
第四,是美債市場交易的核心仍然是政策路徑,而非債務總量本身。美國聯邦債務從約 31 萬億美元增長至 40 萬億美元,並沒有機械地對應 10 年期殖利率持續抬升。Hornbach 強調,比債務絕對規模更重要的是債務擴張是否超出市場預期。相反,今年 10 年期美債從約 4.25% 升至 5%,更直接的背景是市場從一度定價兩次降息,轉向定價多次升息。長期利率因此並不是簡單交易「美國債務越來越多」,而是在重新評估未來幾年貨幣政策、通膨和國債供給之間的平衡。
如果將這場對談壓縮為一個判斷,那就是:聯準會主觀上並不是按照「一次升息」來啟動本輪行動,但當前通膨結構決定了,這輪緊縮最終完全可能被數據提前終止。
在這個意義上,市場現在討論的已經不只是下一次 FOMC 是否再加 25 個基點,而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當通膨越來越由供給衝擊與結構性投資驅動,傳統利率工具還能在多大程度上主導通膨與資產價格週期。
以下為原文內容(為便於閱讀理解,原內容有所整編):
聯準會結束長時間暫停,在 9 月會議上重新升息 25 個基點。
但對於市場來說,真正重要的問題並不是這 25 個基點本身,而是:這究竟只是一次政策校準,還是意味著更多升息正在路上?
摩根士丹利首席美國經濟學家 Michael Gapen 與全球宏觀策略主管 Matthew Hornbach 在最新一期《Thoughts on the Market》中認為,從聯準會自身的政策邏輯來看,這次升息大概率並不是按照「只加一次」來設計的。
但另一方面,當前通膨的來源以及未來幾個月的數據走勢,又可能讓本輪升息最終在事後變成一次事實上的「one and done」。換句話說,聯準會可能準備繼續加,但最後未必真的能夠加下去。
Gapen 認為,這次升息傳遞出的最直接信息是:通膨下降的速度仍然沒有達到聯準會希望看到的水平。只要通膨持續高於目標,聯準會能夠採取的最直接政策工具仍然是緊縮貨幣政策。
但問題在於,這一次通膨並不完全來自傳統意義上的經濟過熱。
摩根士丹利認為,相當一部分價格壓力來自供給側,包括關稅、能源價格以及過去幾年持續存在的去全球化趨勢。此外,AI 相關投資也在部分領域製造新的需求壓力。
這使得當前環境與典型的需求過熱有所不同。如果通膨來自消費、信貸和投資增長過快,那麼提高利率可以通過壓低總需求來給經濟降溫。但如果價格上漲主要來自能源、貿易壁壘或供應鏈變化,利率能夠發揮的作用就有限得多。
AI 投資也是類似的問題。
數據中心、晶片、電力基礎設施等領域的投資需求仍然很強,摩根士丹利並不認為,小幅提高利率就能夠明顯壓低這些結構性資本開支。
因此,聯準會正面臨一個尷尬局面:它必須對高通膨作出回應,但升息真正能夠壓制的,可能更多是房地產、傳統投資和其他本就比較疲軟、且對利率更敏感的經濟部門。
這也是為什麼,摩根士丹利認為這輪加息究竟能否真正解決當前通脹問題,仍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儘管當前通脹的成因複雜,但 Gapen 並不認為,美聯儲會以「一次性加息」的思路啟動本輪行動。
原因很簡單:貨幣政策通常不是這樣運作的。
美聯儲此前已經維持利率不變較長時間,一旦決定重新改變政策方向,通常意味著決策者認為宏觀環境發生了足夠明顯的變化,需要通過一系列政策調整來應對。
單次 25 個基點的變化,很難從根本上改變經濟和通脹前景。因此在 Gapen 看來,如果委員會已經決定加息,那麼其內部大概率不會認為「這一次就夠了」,而更可能預設後續仍有至少 1 至 2 次行動空間。
也就是說:從政策制定者的事前思路看,這次更像是一輪潛在加息周期的第一步,而不是一次孤立行動。
這與當前市場定價也基本一致。在 9 月這次加息完成之後,利率市場仍然隱含大約三次額外加息的預期。
不過,「美聯儲準備繼續加息」並不等於「後面的加息一定會發生」。
Gapen 特別區分了兩個概念:一個是美聯儲事前如何設計政策,另一個是市場事後回頭看,實際發生了什麼。
目前,美國三個月和六個月年化通脹指標已經表現出一定的反通脹趨勢。如果未來幾個月這一趨勢繼續,可能出現這樣一種情況:美聯儲 9 月完成第一次加息,同時繼續告訴市場「還有更多工作要做」,內部也原本準備再加一次甚至兩次。
但等到下一次決策節點到來時,通脹已經改善得足夠明顯,以至於第二次加息變得沒有必要。這樣一來,最終回頭看,本輪周期就會成為一次事實上的:「one and done」——加息一次,然後停止。
關鍵在於,這並不是美聯儲一開始就計劃只加一次,而是後續數據改變了政策路徑。
接下來幾個月,還有一個可能影響政策判斷的因素:美國經濟分析局對 PCE 通脹數據的方法調整。
摩根士丹利預計,包括軟件質量調整在內的一些統計變化,長期來看可能使測得的同比通脹率平均下降約 0.1 個百分點,甚至略多一些。0.1 個百分點看似不大,但當貨幣政策正處在「要不要再加一次」的邊緣時,這種變化就可能具有實際意義。
這也是為什麼 Gapen 認為,即使美聯儲繼續加息,本輪週期也未必會演變成連續三四次會議快速加息。相比之下,更慢的節奏,例如接近每季度一次,可能更加合理。
這樣可以給美聯儲更多時間觀察兩件事:一是通脹本身是否繼續下降;二是 PCE 數據修訂究竟會把通脹路徑向下調整多少。
因此,今年完全可能出現這樣一種情景:9 月先加一次,隨後保持觀望,最終因為通脹改善而不再行動。
那麼,接下來什麼數據最值得關注?摩根士丹利認為,勞動力市場的重要性正在下降。
Gapen 將就業形容為當前貨幣政策中的「第二甚至第三層變量」。一方面,美國工資和勞動收入增速仍在放緩,並沒有顯示出明顯的工資—通脹螺旋,也不支持「經濟正在重新過熱」的判斷。另一方面,最近幾個月新增就業如果平滑波動,大約維持在每月 5 萬至 7 萬人。
這個水平並不強,但也沒有弱到迫使美聯儲迅速停止緊縮。相比之下,Hornbach 認為,債券市場現在更加關注的是能源價格。
摩根士丹利觀察到,當布倫特原油、WTI 原油和汽油價格上漲時,市場通常會重新定價一條更鷹派的美聯儲路徑;而當能源價格回落時,未來加息預期也會相應下降。
原因並不複雜。能源價格既會直接推高總體通脹,也會影響市場對未來通脹粘性的判斷。
因此,在當前環境下:油價可能比單月就業數據更容易改變市場對下一次加息的判斷。
這種政策預期的變化已經明顯反映在美債市場。今年早些時候,市場一度還在定價美聯儲將進行兩次降息,當時 10 年期美國國債收益率大約在 4.25% 附近。
如今,隨著政策預期完全反轉,市場已經從「降息兩次」轉向定價包括已完成行動在內的大約四次加息,10 年期美債收益率也升至 5% 左右。
Hornbach 認為,這說明目前長期利率的變化,與市場如何理解美聯儲未來政策路徑高度相關。相比之下,即使美國政府債務規模不斷擴大,單純的債務總量也並不能很好地解釋美債收益率。
他舉例稱,大約四年前,美國聯邦債務規模約為 31 萬億美元,當時 10 年期美債收益率一度在 4.25% 左右。今年早些時候,美國債務已經升至約 40 萬億美元,但 10 年期收益率仍曾回到接近 4.25% 的水平。
四年增加約 9 萬億美元債務,卻沒有讓這兩個時間點的長期利率出現明顯差異。Hornbach 由此認為,市場更關心的並不是債務「有多大」,而是債務增長速度是否明顯超出投資者此前的預期。至少在目前,美聯儲政策路徑仍然是影響美債收益率更直接的變量。
所以,9 月的這次加息更像是一個起點,而不是答案。從美聯儲自身的決策邏輯看,一次 25 個基點很可能並不足夠,更多加息仍然處在政策選項之中。但真正決定這些加息能否落地的,不是美聯儲今天說了什麼,而是未來幾個月的數據會不會替它改變主意。
如果能源價格繼續高企、通脹下降停滯,更多加息可能繼續被市場定價;但如果反通脹趨勢延續,本輪看似重新啟動的加息周期,也可能最終只留下這一次 25 個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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