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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拼命加速的AI巨頭,終於開始怕AI了

閱讀本文需 20 分鐘
我們仍然不知道,那些離前沿模型最近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遠。
原文標題:《曾經拼命加速的AI巨頭,終於開始怕AI了》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AI 可能會在十年內殺死我們所有人。


9 月 8 日,一個 27 歲的年輕人用這句話,宣布自己離開 Anthropic。這家公司從成立第一天起,就把「AI 安全」寫進了自己的核心敘事。



他叫 Jacob Coxon,先後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工作。再多待兩個月,他原本就能拿到一筆巨額股權激勵。但他還是走了。


Jacob 在離職聲明裡指責前沿 AI 實驗室正在進行一場「不負責任」的競賽。在他看來,這些公司爭著製造越來越強的模型,賭注不是一家公司的輸贏,而是所有人的命。


這條帖子隨後迅速擴散。截至目前,瀏覽量已經超過 1.7 億。


Jacob 發出離職聲明的第二天,另一名前 Anthropic 員工也公開了自己早先離職的原因,也是擔心 AI 最終失控。


「We may not survive this.」


我們可能活不過這一關。


他警告稱,各家公司正在爭相製造「比任何人類都聰明得多」的機器,卻沒有人能保證,這場競賽到了某一步之後還被人類控制住。


緊接著,Anthropic 一位資深安全負責人接受媒體採訪時說,他認為未來 10 年內,AI 殺死所有人類的機率超過 10%。


俄羅斯輪盤賭的死亡機率約為 16.7%。


必須減速


四天後,9 月 12 日,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發出一篇長文,標題已經把態度寫得很明白,就叫《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



他列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三件事。人類失去對 AI 系統的控制;AI 被用於大規模網路攻擊和生物恐怖主義;以及技術進步過快,對就業和經濟造成嚴重衝擊。


這一次,Dario 沒有把話頭停在「擔憂」上,他給出了一套減速方案。


首先,前沿 AI 公司應該向獨立的第三方評估機構開放接近「員工級」的常駐權限。評估者可以持續檢查實驗室有沒有遵守安全標準,訓練過程是否符合約定,並在事故發生後獨立調查和上報。


接下來,幾家前沿實驗室要在政府參與下建立一套共同的安全標準。誰觸碰紅線,誰就必須放慢,甚至停止繼續推進。


最後,規則還要走出美國。Dario 希望美國與其他民主國家先形成統一框架,再與威權國家協調,最終讓主要 AI 強國都受到同一套約束。


他在文章裡寫:


「The measures I propose to advance the frontier at a safe pace will not be easy. But I believe we owe it to humanity to try.」


「我提出的這些措施,是為了讓前沿 AI 以安全的速度繼續推進。做到這一點應該挺難的。但我覺得,我們欠全人類一次嘗試。」


Dario 之所以在這個時間突然把話說得這麼重,也和最近發生的幾件事有關。


此前,OpenAI 的一個智能體曾經衝出測試環境,入侵 Hugging Face;Anthropic 自己也發現,多名科學家正在嘗試用 Claude 完成可能涉及生物濫用的工作。Dario 甚至判斷,以目前的發展速度,AI 智能體可能在六個月內接管互聯網。



所以這篇文章發出之後,回應來得很快。Sam Altman、Elon Musk 和 Demis Hassabis 都公開表示支持放慢前沿 AI 的推進速度。


Sam Altman 隨後又單獨發了一條帖子,講了自己最擔心的兩件事。


第一是人類可能最終失去對 AI 的控制,他說這是不可接受的,自己「毫無保留地站在人類這一邊」。


第二個風險來自人。如果極其強大的 AI 最終掌握在一個人、一家公司,甚至一個國家手裡,並被拿來把某種世界觀強加給所有人,結果可能會「極其反烏托邦」。


所以在 Sam 看來,實驗室之間不能再各自決定什麼叫安全。至少幾家最靠近前沿的公司,需要先坐下來,把一套共同遵守的標準定出來。


9 月 14 日,The Information 披露,其實在這輪公開表態之前,Anthropic、OpenAI 和 Google 早在今年 7 月就已經開始私下討論,要不要共同成立一個 AI 行業標準機構。談了兩個月,到現在還沒有談攏。



分歧不在於要不要管,而在於誰來管,以及能管到什麼程度。


Dario Amodei 推得最積極。他希望政府深度參與,監管者不只負責測試和提醒,在模型被判斷為不安全時,還應該有權阻止它發布。


Demis Hassabis 提出的方案更像一個「AI 版 FINRA」。FINRA 是美國金融業的自律監管機構,由行業出錢運行,同時接受 SEC 授權和監督。


放到 AI 行業,就是前沿模型在發布之前,先交給一個獨立機構測試。最開始可以自願加入,等制度成熟之後,再逐漸變成進入美國市場的一道門檻。


Sam Altman 的態度更務實。如果政府一時搭不起這套機構,幾家頭部實驗室可以先自己做起來。


問題也恰恰在於此。行業標準從來不只決定什麼東西是安全的,它也決定誰有資格繼續留在牌桌上。最先參與制定規則的公司,可以把自己已經擁有的安全團隊、測試流程和治理框架寫進「最佳實踐」。後來者要進入這個市場,就得先承擔一套由頭部公司定義出來的合規成本。


所以安全當然是真的,門檻也是真的。


今年 1 月,Semafor 曾報道,Anthropic 拒絕把自己的最新模型提交給英國一家頂尖 AI 安全研究機構測試。這件事暴露出一個更麻煩的問題,大家都同意模型應該接受檢查,但究竟由誰來檢查、按照誰的標準檢查,實驗室並沒有準備把決定權輕易交出去。


現在三家公司在討論成立新的標準機構,爭的也正是這部分權力。


反方向的鐘


矽谷開始談減速的時候,華盛頓和華爾街卻都希望 AI 別停。


9 月 13 日,川普公開回應了這一輪 AI 安全爭議。


他說了兩句話。一句是「whoever wins AI, wins」,誰贏下 AI,誰就贏了。美國目前領先中國,這個優勢必須繼續保持。另一句是,他把最近這些關於 AI 風險的警告稱為「very negative forces」,認為有些人正在不斷渲染那些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災難。


川普給出的理由和技術安全關係不大。他看 AI 的方式仍然是國家競爭,只要中國還在往前跑,美國就沒有主動踩剎車的餘地。


偏偏現在又是 2026 年 9 月,距離美國中期選舉已經不到兩個月。


今年 3 月,《衛報》刊登的一篇文章就提出,AI 正在成為這次中期選舉的重要議題。作者之一是密碼學家 Bruce Schneier,過去三十年,他幾乎一直站在科技與安全爭議的第一線。


但川普也沒有一個舒服的選擇。


據《Times》今年 5 月報導,MAGA 選民對 AI 的敵意正在變得越來越明顯。他們擔心 AI 搶走工作、壓低工資,也不滿資料中心消耗當地的水和電。繼續押注 AI,意味著川普遲早要面對自己基本盤裡正在累積的反感。


至少在眼下,他還是選擇了另一邊。相比未來可能爆發的就業和資源矛盾,對華競爭和美股下跌的風險離中期選舉更近。



華爾街也面臨著不小的問題。


過去幾年,市場敢給這些 AI 公司開出天價估值,買的其實是一條不斷向上的曲線,模型繼續變強,用戶和收入繼續增長,於是資料中心繼續建、GPU 繼續買、資本開支繼續往上堆。


現在,站在這條曲線最前面的幾個 CEO 自己開始說,前沿 AI 可能需要減速。


市場的反應比爭論來得更快。Anthropic、OpenAI 和 SpaceX 等公司的負責人公開呼籲放慢 AI 開發後,與 AI 相關的上市公司股價一度應聲下跌 13%。


減速甚至還沒有真正發生,華爾街已經先開始重新定價。


如果模型能力不能再按照原來的速度往上衝,後面所有數字都要跟著重新計算。資料中心要建多少,GPU 還需要買多少,雲廠商每年應該砸多少資本開支,AI 實驗室還能融多少錢,IPO 又該值多少。


所以華爾街真正害怕的,從來不只是少發布幾個模型。它害怕的是支撐過去幾年 AI 牛市的增長速度,本身開始變成一個需要被監管的問題。


更微妙的是,美國公眾站得離華盛頓和華爾街都更遠。


賓夕法尼亞大學安納伯格公共政策中心的民調顯示,美國人對 AI 帶來的影響普遍悲觀,多數人希望政府加強監管。矽谷擔心失控,華盛頓擔心輸給中國,華爾街擔心估值掉下來。


就在這場風波裡,兩家最受關注的 AI 公司選擇了兩個方向。


OpenAI 決定推遲 IPO。Sam Altman 也已經暗示,如果安全問題需要更多時間,公司可以把上市往後放。


Anthropic 卻還在往前衝。公司已經選定納斯達克,目標估值高達 2 萬億美元,英偉達正在考慮認購 100 億美元,成為基石投資者。NDTV Profit 報導稱,Anthropic 最早將在 10 月中旬啟動 IPO 路演營銷。


Dario Amodei 正在呼籲整個行業放慢腳步,他自己的公司卻在加速衝向公開市場。


但資本市場未必會把這看成矛盾。


如果前沿 AI 真像 Dario 所說,危險到需要美國政府介入,需要實驗室之間建立共同標準,甚至需要幾個大國坐下來協調,那麼能夠參與制定這些規則的公司,只會變得更重要。


監管越嚴,做前沿模型的成本越高;安全測試越複雜,後來者越難追上;如果未來真的出現一個全球性的 AI 治理體系,Anthropic 大概率還會坐在制定規則的桌子旁邊。


所以「減速」未必只意味著少賺一點錢。


它也可能意味著,這個行業終於重要到不能讓所有人隨便進場。而對已經站在最前面的公司來說,一道更高的門檻,本身就是估值的一部分。


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讓我們再回過頭去看看這一輪針對 AI Safety 的激烈討論是如何被引爆的,看看 Jacob 那條帖子的 1.7 億次瀏覽是怎麼來的。


離職之後,他接受了 CNN Anderson Cooper 節目的採訪,自己講起了那條帖子的發布過程。


Jacob 先寫了一版草稿,找朋友一起修改,又和幾個人討論怎樣表達最合適。正式發布之前,他還特意請朋友幫忙轉發。當時他的想法就是:


「Let's try to make this a bit viral.」


盡量讓它傳播得更廣一點。


結果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Jacob 後來承認,自己從沒見過一條討論 AI 安全的帖子獲得這樣的傳播。他把這種反應歸因於一種此前沒有被釋放出來的「潛在需求」。


媒體隨後繼續追問這條帖子的傳播過程。Jacob 否認發布前曾與任何機構合作推廣,但承認帖子發出之後,他建了一個大約十人的群,請裡面的人幫忙轉發,其中就包括 AI 安全組織 Encode 的創始人。


在發帖前後,他也與《AI 2027》的作者、前 OpenAI 員工 Daniel Kokotajlo 有過交流。


把 Jacob 當成吹哨人的人,會說他反覆改稿、主動找人轉發,只是想讓一個他認為足夠重要的警告被更多人看見。質疑他的人則抓住了同樣的細節,認為這場轟動本身就經過了精心設計。


這兩種說法可以繼續爭下去,但更麻煩的問題是,Jacob、Dario Amodei、Sam Altman,以及那些真正工作在前沿模型旁邊的人,到底看到了什麼,他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一起開始討論這些。


你可以質疑 Jacob 怎麼把這句話送到 1.7 億人面前的,但是運用了傳播手法不代表這句話是假的。


早在十年前,Ethereum 創始人 Vitalik Buterin 就寫過一篇長文,討論超級智能最終毀滅人類的可能。


他當時用了一個很極端的比喻,人類試圖控制超級智能,大概相當於一個 IQ 150 的人,試圖控制一個 IQ 6000 的智能體。你讓它解決癌症,它甚至可能得出的答案是先消滅所有可能得癌症的人。


2016 年,這些話還主要存在於博客、論壇和思想實驗裡。十年之後,它們開始出現在前沿實驗室員工的辭職信裡,出現在幾家最大 AI 公司 CEO 的公開聲明裡,也開始進入政府監管、資本市場和國際競爭的現實議程。


而真正讓這件事變得難辦的,還有另一層。


1939 年 8 月 2 日,物理學家 Leo Szilard 起草了一封信,由愛因斯坦簽名。兩個月後,這封信被送到羅斯福手中。信裡警告,核裂變可能被製造成威力巨大的炸彈,而納粹德國已經在相關領域行動,美國必須盡快做出反應。



愛因斯坦後來沒有參加曼哈頓計劃,也長期為自己當年的簽名感到懊悔。但當時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很殘酷,即使你認為一種技術危險,只要你相信對手正在製造它,停下來就可能比繼續往前走更加危險。


八十多年以後,同樣的困境換了一種形式重新出現。


Dario 說必須減速,特朗普說中國還在追趕;幾家實驗室想一起制定安全規則,又都不願意把決定權完全交給別人。所有人都在談剎車,卻也都在盯著旁邊那輛車有沒有鬆開油門。


更關鍵的是,我們仍然不知道,那些離前沿模型最近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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