幣安這次真的生氣了。
翻遍公開記錄,幣安體系極少以商業合作違約為由起訴合作方。它最出名的那場官司還是發生在七八年前,和紅杉資本的融資紛爭。
而這一次,它把矛頭對准了一家跟自己合作過兩輪、正準備赴美敲鐘的 U 卡支付公司 RedotPay,而且直接起訴到三名創始人個人頭上。索賠金額是 4.728 億美元,差不多是這家支付公司兩年半的收入。
幣安動手的時間點也很微妙。此時的 RedotPay,正考慮以約 40 億美元的估值上市,同時還在洽談新一輪融資。

今天中午 11:30,新加坡最高法院開了一場十五分鐘就能結束的程序性會議。而在這場聽證的四十八小時前,彭博社拿到了一份香港法院文件:幣安關聯的三家實體公司,把 RedotPay 的三名聯合創始人送上了被告席:Gao Zhangpeng,也就是公司現任 CEO 高章鵬;Chan Wa Choi;以及 Yao Chao。
在訴狀裡,幣安用了一個很重的詞:欺詐計畫。
指控的內容是:超過 47 萬名原屬幣安卡的用戶被導向 RedotPay;Binance Pay 的資金沒有按約隔離,反而被允許、甚至被鼓勵用於給 RedotPay 卡充值。幣安按每名用戶 925 美元的生命周期價值計算,索賠約 4.728 億美元。
RedotPay 和幣安故事的起點,在三年前。
2023 年是幣安最棘手的一年。6 月,美國證監會起訴幣安和趙長鵬。7 月,Visa 停止在歐洲發行新的幣安聯名卡。8 月,萬事達宣布終止與 Binance Card 的合作,部分南美的用戶被通知卡片不能再用。10 月,幣安又發公告表示,歐洲區的 Visa 借記卡服務將終止。
但幣安在公告裡給出了替代方案:改用 Binance Pay。
這是幣安一次被迫的戰略轉身。Binance Card 沒有了,但用戶拿加密資產消費的需求沒有消失,幣安手裡還剩一個支付通道 Binance Pay,只是這條通道還需要打磨,尤其是在運營上。
而此時在深圳和香港,一家叫 RedotPay 的公司也差不多在此時建立了。
RedotPay 的法律主體叫 Red Dot Technology Limited,2023 年在香港註冊,主打產品是一張 Visa 卡加一個穩定幣錢包:用戶把 USDT、BTC 充進 App,就能在 Visa 網路裡刷卡、取現、綁 Apple Pay,系統在後台自動完成加密資產到法幣的清算。它的 App 在 2023 年 8 月上架,10 月發出實體卡。
中文圈裡,它更常被叫作「小紅卡」。

站在它背後的人是袁大偉。這位火幣的早期聯合創始人 2015 年從火幣離開,2016 年在北京創辦庫神冷錢包,是國內最早做數字資產硬體存儲的人之一;據行業報導,RedotPay 最初正是由他投資孵化創建。他 2010 年就開始研究比特幣,在早期比特幣持有者和礦工圈子裡積累的信任,是這家新公司最初能調動的資源。
因此行業裡當時對「RedotPay 和幣安開展合作」的解釋很樸素:袁大偉跟幣安體系關係好,所以拿到了最開始的接觸和合作。
畢竟起初,RedotPay 這家公司本身小得超乎外界想象。
「因為 RedotPay 一開始這個項目本身就是一個人很少的項目,裏面的關係也比較錯綜複雜。」知情人士對律動 BlockBeats 說,「袁總他應該就是一個股東,真正實際運營參與的不多,RedotPay 早期全職的是非常少的。技術產品那邊都不是 RedotPay 全職的人,而是兼職。」
發卡這一端,RedotPay 最初的卡是與香港發卡服務商 Reap 合作,「總體來講就是包裝成給企業發卡的這種方式,在發卡」知情人士解釋。Reap 是持有 Visa 主要會員資格的香港金融科技公司,主營業務正是替其他企業做白標發卡和跨境支付。
按他的推斷,創立 RedotPay 的那批人,應該同時還在運營另一個主體,用這個運營公司的身份,替 Binance Pay 做支付業務的運營和推廣,類似一家承包商。那家公司跟 RedotPay 在股權上可能毫無關係,「只是背後的一些實控人是有重合的」。
也就是說,2023 年那個夏天,RedotPay 手裡有一張能用的卡,一個幾乎沒人的團隊,和一個一直起不來的量。
「一開始沒什麼量。」他說,「我比較清楚地知道,他們第一波比較大的量,就是從幣安那邊過來的。」
2023 年 11 月,幣安關聯方與 RedotPay 簽下第一份合作協議。這是香港訴狀裡提到的時間點。
RedotPay 後來刪掉、但被網頁存檔留下的那份公告,把這段關係寫得毫不含糊:用戶打開幣安 App,進入小程序,選擇 RedotPay,輸入金額,點「用 Binance Pay 支付」,拿到一個充值兌換碼。公告說,這條路徑把充值時間從幾分鐘壓縮到幾秒鐘。費用列得很清楚,Binance Pay 收 1%,RedotPay 小程序收 1%。公告裡還專門介紹了一個叫 Lightning Deposit 的功能,幣安用戶可以把帳戶裡的美元穩定幣直接存進 RedotPay。

RedotPay 於 2024 年發布的合作公告
對 RedotPay 來說,這條通道省掉的是獲客裡最貴的一段:說服一個陌生人下載 App、註冊、KYC、入金。它不用再一個個去找用戶,用戶就在門口。
但這第一份協議沒能活過半年。
公開報導引述訴狀稱,它在簽署後不到六個月就破裂了,爭議點是 Binance Pay 的資金被拿去給預付型的 RedotPay 卡充值。
這裡出現了整個案件最刺眼的一處矛盾:RedotPay 當時的公開公告,寫的就是可以直接給卡充值。同一條路徑,一邊是官網上的產品賣點,一邊是幣安眼裡的越界。到底是宣傳跑在了合同前面、是某些具體路徑違規、還是雙方對「充值帳戶」和「充值可消費的卡」理解不同,在原始合同公開之前,我們也沒有其他信息下判斷。
但這一次翻臉並沒有讓 RedotPay 停下來。
2024 年,RedotPay 面向 A 輪融資的文件裡,仍然把與幣安的合作列為「加速使用者採用」的因素,並明確寫著使用者可以從 Binance Pay 直接向 RedotPay 卡存款。這些都被當作 RedotPay 的成長故事,講給投資人聽。
或許是關係夠硬,又或許是「打點到位」。
2025 年 3 月,幣安與 RedotPay 兩家又坐回了談判桌。開啟了第二份合作協議。
按公開報導對訴狀的轉述,第二份協議的核心是:幣安來源的資金可以用於兌換法幣、在 RedotPay App 內部轉帳、購買 RedotPay 自有商品,但不能直接變成 RedotPay 卡的可消費餘額,且必須在帳務上隔離標識。
簡單說就是:幣安的錢還是可以進 RedotPay 的門,但不能出 RedotPay 的門。
為什麼幣安死死盯著這一步?因為帳戶餘額和卡餘額是兩個世界。帳戶餘額是一次轉帳的終點;卡餘額是一段消費關係的起點。使用者一旦把錢放進卡包,就會綁 Apple Pay、買咖啡、付訂閱、繳話費,他的日常現金流從此長在這個平台上。U 卡真正賺錢的地方也在這裡,換匯點差、刷卡手續費、餘額沉澱,而不是那點開卡費。
所謂資金隔離,不是把錢放進不同的抽屜,而是在系統裡給它打一個來源標籤:這筆錢來自 Binance Pay,只能走合同允許的幾條路,不能和普通餘額混同,更不能自動變成可刷卡餘額。
第二份合作開始後,RedotPay 的融資節奏就開始加速。
同樣是 2025 年 3 月,RedotPay 宣佈完成 4000 萬美元 A 輪融資,Lightspeed 領投,HSG、Galaxy Ventures 參與。9 月,Coinbase Ventures 入場,追加 4700 萬美元戰略融資,公司估值首次站上 10 億美元,正式成為獨角獸。12 月,Goodwater Capital 領投 1.07 億美元 B 輪,Pantera Capital、Blockchain Capital、Circle Ventures 跟投,HSG 繼續加碼。一年之內,RedotPay 融了 1.94 億美元。
同一份融資資料裡的營運數據同樣陡峭:截至 2025 年 11 月,註冊用戶超過 600 萬,覆蓋 100 多個市場;年化支付額突破 100 億美元,年化收入超過 1.5 億美元。全年支付量翻了三倍,新增用戶 300 萬。
一家兩年前只有幾個全職員工、卡還要靠別人發的公司,就這樣,估值站上了十億美元。
幣安的指控是:超過 47 萬名原屬幣安卡的用戶被導向 RedotPay。RedotPay 是如何將用戶「撬走」的呢?我們在各個渠道上並沒有看到合理的解釋。
不過,有知情人士和我們指出,RedotPay 在商戰中最關鍵的一步棋,也是最原始的一步棋:發郵件。
按訴狀的說法,幣安是在 2026 年 3 月發現問題的:RedotPay 一方仍在允許、並鼓勵未經隔離的 Binance Pay 資金用於被禁止的用途,其中就包括給 RedotPay 卡充值。接著 4 月 3 日,幣安停止相關支援,對外給出的理由是審查商戶合作夥伴。然後,四個月後,幣安遞交了一紙訴狀到香港法院。
但在知情人士的記憶裡,幣安發現 RedotPay 有問題或許在 2023 年,幣安卡出問題、大量用戶手裡的卡刷不了的那段時間。
「給 Binance Pay 做運營的那幾個人,應該就是 RedotPay 的創始團隊,那幾個人手上有幣安的客戶郵箱,所以他們基本上就是直接給客戶發郵件,把客戶引流去了 RedotPay。」據這位知情人士說。
「這肯定不正常呀。」被問到這在行業裡算不算常規操作時,他答得很快,「如果不是幣安那邊明確同意的,那肯定不是正常的商業行為。」
但緊接著,這位知情人士也表示:「要說這個事情,幣安在當時一點都不知道,我覺得也不大可能。」
他認為:一家交易所願意把這塊運營、把接觸用戶數據的權限交給一支外部團隊,本身就說明存在很深的個人關係。更可能的情形是,幣安的核心高管根本不會過問這條量並不重要的業務線,而具體負責這個項目的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了,或者甚至有口頭上的默許」。
2026 年 2 月,彭博社報導稱,RedotPay 正與摩根大通、高盛和傑富瑞合作,籌備一次紐約上市,募資規模可能超過 10 億美元,估值超過 40 億美元,最快今年就能落地。這將是今年亞洲穩定幣賽道最大的 IPO 之一。
但這條路本來就走得不算穩。3 月,彭博社又報導,RedotPay 在過去 12 個月里至少走了五名高管,直到衝刺上市仍然沒有 CFO,同時還在尋求最多 1.5 億美元的新融資。
一家沒有 CFO、高管流失、正在募資的公司,此刻收到了一張相當於自己兩年半收入的賬單。這是巧合嗎?
「其實 RedotPay 一年前也應該是有這個能力去支付了。」他猜測,雙方大概率早就在就這件事交涉,只是一直沒有談攏,而如今正是「復仇」的好時機。
因為從 RedotPay 的角度看,一家準備赴美上市的支付公司,招股書裡最不該出現的東西就是一場沒有終點的跨境訴訟。承銷商會問,投資人會問,監管會問。相比之下,一次性拿出一筆錢換一份和解協議,把風險從「未決訴訟」變成「已了結事項」,才是通往敲鐘最快的路。
看起來,和解,應該是個大概率事件。
「我感覺幣安要的罰款金額,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金額。」這位知情人士說,索賠額如果開到十幾億美元,對方直接不談了,索性拖著;但 4.7 億美元,是一個「讓 RedotPay 大出血,但是也是一個人家能咬咬牙支付得了的」數字。
這是一個為和解而設計的報價。
歡迎加入律動 BlockBeats 官方社群:
Telegram 訂閱群:https://t.me/theblockbeats
Telegram 交流群:https://t.me/BlockBeats_App
Twitter 官方帳號:https://twitter.com/BlockBeats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