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Sleepy、Menmen
小魚在短視頻平台刷到自己的聲音,是在一個平平常常的晚上。
這副嗓子他靠它吃了六年飯。音色、咬字、換氣時喉頭輕輕一收的位置,都和他自己發出來的聲音一模一樣。
視頻裡那個聲音說:「這個人生過得真沒意思。」
他盯著屏幕愣了一下。這種喪氣話,他接單的時候是主動避開的。他不會這麼說,也不願意這麼說。可那個聲音說得理直氣壯。
小魚把配音做成全職,是 2020 年底的事。第一單來自親戚,親戚公司有個科普短視頻項目要配音,知道他一直喜歡這個,就把活派給了他。後來他慢慢入了行,主要給短視頻和自媒體帳號配音,一個月賺一萬上下。
他趕上的是這門生意的尾巴。短視頻配音在中國已經長成一條龐大的流水線,2022 年全球配音市場有五十多億美元的盤子。可利潤順著鏈條往下走,一路被削減得越來越少。甲方給平台的報價大約三十塊一分鐘,落到配音員手裡,常常只剩一塊五。
小魚站在鏈條的末端。他沒有出圈的作品,說不出幾個被觀眾記住的角色,算不上正經的「配音演員」。他自己的說法是,拿嗓子搬磚的人。聲音不是天賦,也不是藝術表達,是吃飯的傢伙。
這件傢伙他護得很緊。接單久了,他會特意提醒合作方,別把他的聯繫方式隨便往外推。他怕聲音用得太多、太濫,失去辨識度。一個沒名氣的配音員,能守的本錢不多,稀缺算一個。
2023 年 11 月,朋友發來一條消息。他這才知道,網上已經有人用他的聲音克隆出了 AI 配音,用得肆無忌憚。
他想追溯聲音是從哪兒流出去的,幾乎無果。這幾年他接的單太多,任何一段發在網上的視頻都可能被人下載下來,用軟件把他的聲音乾乾淨淨地提出來。他不知道是哪一段、被誰、在什麼時候拿走的。
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合作方很快學會了拿他的 AI 聲音來跟他談價。找一個真人配音,哪怕壓到極低,也要幾十塊。而自己部署一個模型,成本幾乎可以降到免費。對那些一個月要更幾百條內容的帳號來說能省不少錢。
小魚甚至替對方想過,不讓人家用某種程度上也是不讓人家賺錢。可人家賺錢的時候,可不會考慮自己的行為正在斷小魚的生路。

更麻煩的在後面。他的克隆聲音在平台上越鋪越多,審核和演算法開始把這個聲音直接判成 AI。被判成 AI 的內容,進不了更大的流量池。等他的 AI 聲音泛濫到一定程度,他本人的真聲也被當成了 AI,一樣進不去。
一個真實的人被自己的複製品拖累。他的聲音作為一種勞動能力,被從他身上拆了出去,又回過頭來擠佔他自己的生存空間。
有官方媒體轉發過用他 AI 聲音做的視頻,後來干脆自己也做了幾條。越是大機構這麼用,普通人就越相信這個聲音原本就是個 AI。他去維權,對象越大,他自己就越像那個說謊的人。明明是他被侵權,看起來倒像他想從一個「AI 聲音」裡分一杯羹。
法律也沒有他想的那麼全能。2024 年 4 月,北京互聯網法院判了全國第一例 AI 聲音侵權案。配音員殷某的聲音被一家公司拿去賣錢,法院認了,聲音是人格的一部分,AI 克隆出來的聲音只要還能聽出是誰,用之前就得單獨拿到授權。殷某贏了。
可殷某能贏,是因為他能溯源。他的聲音集中出現在幾家 APP 上,被告是一家具體的公司。小魚的聲音散在幾百個自媒體帳號裡,源頭不可考,被告不可尋,每一次盜用都是幾十塊幾百塊的小額侵權。法律為「一個人告一家公司」準備了答案,沒有為「一個人被整個互聯網盜用」準備答案。
小魚給這種關係起過一個名字,寄生蟲與宿主。一個聲音被用到進不了流量池,使用者就會去找下一個聲音。
「他們會切換下一任宿主,」他說,「不知道下一任宿主能不能撐得比我久。」
小魚私人帳號的評論區和私信裡,不斷有人來問他的聲音怎麼弄。
「這個聲音怎麼用?」
「你這個聲音確實好,怎麼克隆?」
他們問得理直氣壯,像是問一個 App 怎麼下載。
這種冒犯讓小魚難受。他不覺得聲音是能被簡單買斷的東西。在他看來,要是連臉和聲音都能被徹底買斷,那人的一部分就重新成了奴隸。
可被問到那個克隆出來的聲音到底算不算「他的聲音」,他的回答有點拗巴。他承認,論相似度,那就是他的聲音。正因為他覺得那和自己有關,他才去維權、去發聲。但他又說,那不是「他」,因為它沒經過他的允許,也沒經過他的思考。
他打了個比方。「像是對方拿著鞭子在抽打著另一個我,讓我說出一些話。」
我們問他,如果真的授權了呢,那個 AI 聲音算不算屬於他自己。他沉默了一會兒。
「比起沒有授權的,」他說,「那更屬於自己。」
被拿走,和被買斷。兩件事都不好,他只能挑一個不那麼壞的。

而授權這條路,已經有人走到盡頭給他探過了。今年六月,《小豬佩奇》的製作方孩之寶給參演的兒童配音演員發了新合同,要求允許公司用他們的聲音做 AI 複製和生成。媒體把這事捅出來之後,英國的青年演員經紀人們發了一封公開信反對,理由只有一條,孩子根本沒有能力理解這類授權的長期後果。一千多人在信上簽了名。
讓孩子簽一份他自己看不懂的授權是在占便宜,可就算是成年人能看懂合同,簽了又能怎麼樣。短期換一筆錢,長期呢,對方之後拿這個聲音說什麼、做什麼,他未必管得住。
而且真到 AI 聲音徹底成熟的那天,市場只會更偏好頭部。頭部配音演員的聲音會在行業裡得到某種永生,年輕的聲音再也擠不進來。行業裡有人做過調研,聲音被大規模盜用之後,七成以上的中小配音從業者收入掉了一半還多,頭部也普遍掉了三成。中小從業者剩下的價值,是給模型當訓練樣本。
「真到了這一天,」他說,「也許配音圈就死了。」
困擾小魚的問題,正好在解決另一些人的困擾。
Helen 是紀錄片導演,也拍廣告。她第一次用 AI 配音,是去年給一個紀錄片項目剪 demo。給客戶看片子,得先剪一個五分鐘的短版,可長片裡的同期聲剪不出一個完整的短故事,她只能重寫一段稿子,用配音把故事串起來。
她先找了配音公司。預算有限,選了一分鐘一百二十塊左右的樣音。拿回來一聽,穩定度、節奏、情感都不行,她一度懷疑那根本不是真人配的。
後來剪輯師提議,要不用 AI 試試。反正只是內部交流的 demo,不播出,不商用。
結果那個 AI 聲音,比配音公司的低價真人還好。
這是 Helen 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AI 配音已經成熟到可以幹活了。不過她的邊界也清楚。demo 可以用,正式商用不行,紀錄片更不行。拍攝對象同期聲裡的那些東西,停頓、氣口、遲疑、一句話說出口之前的猶豫,本身就是敘事的一部分。AI 能把聲音處理得更乾淨更順滑,可紀錄片要的不是順滑。
不完美,是人的證據。Helen 花錢買的是這個不完美。算法從小魚身上剝掉的,也是這個不完美。同一樣東西,在一邊是創作的材料,在另一邊是流量的負資產。
AI 不從最好的聲音開始取代。它先走進那些「不必那麼講究」的縫隙。Helen 的 demo 就是一道縫,開得合情合理,內部交流,不播出,不商用。每個縫都開得合情合理。可這些縫隙連起來就是一條路。
在這條路上,最難保護自己的,是最難說出拒絕的人。
Helen 拒絕 AI,代價是在預算和工期之間重新做一遍取捨。小魚拒絕,代價是繼續維權,繼續耗時間耗錢,繼續面對一個又一個帳號的冷漠和拉黑。那些配《小豬佩奇》的孩子拒絕,代價可能是直接丟掉一個角色。
而聲音一旦被克隆,它就不只會去配音。

2023 年 4 月,福州有人用 AI 換臉加擬聲,冒充一位企業家的好友,一通十分鐘的視訊電話,騙走四百三十萬。2024 年初,香港一家跨國公司的職員被拉進一場多人視訊會議,螢幕上坐著總部 CFO 和幾位同事,他照著會議指令轉出兩億港元。事後查明,整場會議裡,除了他自己,沒有一個是真人。
如果哪天,小魚的克隆聲音被拿去打這樣一通電話呢。如果他年邁的父母接到一個「他」打來的電話,說「這個人生過得真沒意思,借我點錢」呢。
小魚現在每發一條作品,都要多做一件過去不存在的工作,證明說話的確實是他自己。
一個真人,在自己的帳號上,發自己的錄音,卻要先設法讓審核和聽眾相信,這一次是他本人在說。這道工序笨拙、多餘、本不該存在。

這個處境,吳承恩四百多年前寫過。
《西遊記》第五十八回,六耳獼猴變成孫悟空的樣子。不是「像」孫悟空,是每根毫毛都一樣。照妖鏡照不出,觀音分不出。
地藏王菩薩的坐騎諦聽,趴在地上聽出了真假。但它不敢說。它怕假的當場鬧起來,沒人管得住。
這跟平台何其像。不是分不出,是分辨這件事對它們沒有好處。分出一個真人,要付審核成本,要擔誤判的麻煩。那不如就讓所有的都是 AI,這是最省事的辦法。
最絕的是唐僧。真悟空一路護他,可脾氣大,愛頂嘴,動不動撂挑子。假的那個乖,聽話,隨叫隨到,從不鬧脾氣。所以唐僧先趕走的是真的。
就像那些拿 AI 聲音壓價的合作方。真人的小魚會累,會漲價,會拒絕某些稿子。AI 的小魚永不疲倦,要什麼語氣給什麼語氣,價格壓得很低。站在需求那一端,誰不願意留下更聽話的那個。
吳承恩最後還是安排了一個如來,三界之中只有他分得出真假,一句話定案,假的現出原形,真的歸位。
小魚的麻煩在於,他的世界裡沒有如來。
另外,民間讀《西遊記》,讀出過一個陰謀論,說雷音寺那一棒,打死的其實是真悟空,理由是此後的悟空再沒鬧過脾氣。這個說法流傳了很多年,因為讀的人心裡清楚,當真假只剩權威一句話可分的時候,誰也不敢保證那一棒子真的沒打錯。
就算小魚贏下每一場維權,幾年之後,人們記住的那個聲音,也未必是他自己說出口的。
參考資料
[1] 中國首例「AI 聲音侵權案」一審宣判,北京互聯網法院 / 中國法院網
[2] China's first AI-generated voice infringement case and the protection of personality rights, China Justice Observer
[3] Hasbro Asks 'Peppa Pig' Child Actors To Sign Over Voices To AI, Sparking Backlash, Deadline
[4] Hasbro reportedly forcing Peppa Pig actors to sign away AI voice rights, TheGamer / MSN
[5] Scammer uses AI to pose as businessman's friend, defrauds him of 4.3 million yuan, TechNode
[6] Finance worker pays out $25 million after video call with deepfake 'chief financial officer', CNN
[7] Hong Kong company loses HK$200 million after worker fooled by deepfake video meeting,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8] Dubbing and Voice-over Market Size, 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 / market research summary
歡迎加入律動 BlockBeats 官方社群:
Telegram 訂閱群:https://t.me/theblockbeats
Telegram 交流群:https://t.me/BlockBeats_App
Twitter 官方帳號:https://twitter.com/BlockBeats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