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標題:《20 歲創始人,招 18 歲員工,被 19 歲的人投資》
原文作者:司雯雯、魏冰,晚點 LastPost
「這個時代對非凡的獎勵從未如此豐厚,對平凡的懲罰從未如此嚴厲。」
一家成立超過 15 年的知名風險投資機構特意舉辦晚宴,定向邀請的嘉賓們沒有西裝革履,大多穿著黑白灰 T 恤或衛衣,胸前印著卡通圖案,頭髮沒特意打理。很多人背著雙肩包,像來參加同學聚會。
他們是 00 後 AI 從業者,多數喜歡用動漫或卡通角色做頭像,習慣用表情包和感嘆號,工作間隙會在周圍一連串的冰美式訂單中點一杯棉花糖熱可可。見一位 00 後 AI 創業者前,投資人提醒我們,想快速拉近距離最好給他帶兩杯奶茶。
剛剛本科畢業,大廠或投資機構已經給他們開出 200 萬元、500 萬元或 100 萬美元的高額年薪。不過,談起幾百萬元的薪水時,喝著棉花糖熱可可的年輕研究員語氣平淡,像是討論上學期的課程表。
「哎,我不太在意,多個一兩百萬也都無所謂。」另一位年輕的研究員有類似的想法,「反正要創業,我也賺不了幾年的工資」。一些大廠和投資機構也想要挖他。
大模型行業批量製造了幾百、幾千個年薪數百萬的年輕精英。大廠們打破過往年齡、職級、經驗的限制,高薪招攬年輕人才。
幾位獵頭和 HR 說,頂尖高校畢業、在大廠大模型核心團隊實習過、頂刊論文方向符合、拿到大廠頭部人才計劃的應屆生年薪基本都在 150 萬元以上。一位參與 Seed 招聘的人士說,2024 年 TopSeed 校招生年薪約 150 萬元,2025 年漲到 300 萬-500 萬元,2026 年核心岗位的校招生可以開到 600 萬元,部分人還能更高。
還沒畢業,這些人才就被提前鎖定——2000 元起步,最高不止 5500 元,日薪。有人拿到 Meta 的實習錄用,月薪 2 萬美元,且提供食宿。在大多數行業實習日薪 200 元就算不錯時,這些數字超出常識,聽到的人經常需要再次確認,「日薪還是月薪」「人民幣還是美元」。
根據行業統計數據,2026 年第一季度北京外賣員平均月薪一萬出頭,一個日薪 5500 元的實習生相當於 10 個外賣員。一個年薪 300 萬元的 AI 研究員幹一年,抵得上一名 2025 年畢業的本科生勤奮工作 39 年。後者還要保證自己別失業。
即便在以高薪著稱的互聯網大廠,想達到年薪 300 萬,你需要碩士畢業,連續工作 8 至 12 年,經歷至少 3 次晉升答辯,每一次都名列前 30%,還要身處核心業務或趕上高速發展,才能在 40 歲前成功幹到字節 3-2、阿里 P9、騰訊 T11 以上。這時候,你已經管著幾十人的團隊,在行業裡小有名氣。
而今天一個 22 歲、本科剛畢業的 AI 研究員,沒帶過人,沒做過業務決策,沒經歷過一次績效周期,就拿到了同等收入。
何況他們實在年輕。「1998 年出生,在基模團隊裡已經算 『中登』。」一個大廠大模型團隊的實習生有點沮喪,自己比同公司多數實習生年齡大。有次加班到深夜,他抬頭見到一位年紀「小多了」的實習生,「寫程式時還蹦蹦跳跳的」,他加重語氣,又說了一遍,「字面意義上的蹦蹦跳跳」。
年紀相對小的才 17 歲——大廠對年齡越來越不設限,很難說誰最小。她被一家大廠的 HR 主動聯繫上,一邊準備高中期末考試,一邊在大模型團隊實習,在工位上慶祝了六一兒童節。
「讀博很浪費時間啊!」一位年輕研究員想勸那些清華「姚班」的朋友,「最聰明的大腦為什麼要那麼慢地學?」他舉例,一位 19 歲的斯坦福學生沒讀到大二就離開學校,很快為自己的 AI 初創公司募集了 450 萬美元融資,「最壞的情況不過是重新回到斯坦福」。
一名招聘人士曾勸過三四名博士放棄學位、轉為正職,開出頗有誘惑的職級和薪酬。「如果讀書是為了找到好工作,你現在已經有了。而且兩年後不一定還有。」於是幾個年輕人選擇中途退學,奮力一躍抓住 AI 這趟車。
一家 AI 公司創始人想法更激進。他計劃讓讀高一的孩子休學,邊工作邊學習,「他在學校怎麼可能學到比我這兒更多的東西?」
全球投資機構 Antler 調研超過 3500 名獨角獸創業者後發現,2024 年,全球 AI 獨角獸創始人的平均年齡 29 歲,而 2020 年他們大都 40 歲。這個數字大概率還會繼續下降——AI 讓這些足夠聰明的年輕人有可能找到一份更高薪水的工作,也有可能把身價推至數億美元。
互聯網公司高層是塔尖的少數人,管理著數百人技術團隊或在某項業務上做出過成就,職級高、口碑好、位置穩,得以遠離「35 歲詛咒」。
如今過去的經驗失效了。一位曾在字節 Seed 的人士說,剛開始投入大模型時,字節延續慣例,讓在業務上做出成就的「大哥」負責新業務。這樣的負責人換過兩三個,帶來各自的核心研究員,但效果不如預期。後來更年輕的周暢加入,迅速推動了多模態能力的提升。
「這讓我們意識到過去的用人策略不對。」他說。
如果比資源,DeepSeek 不是動輒投入千億級的大廠的對手。它的員工人數不到大廠 1/10,人均工作時間只有大廠一半,此前沒拿過任何投資,但比中國頭部互聯網公司更早進入全球大模型第一梯隊。我們曾梳理參與 Deepseek 三代模型的 172 名研究者中公開可見的 84 份履歷,其中超過 70% 小於 30 歲。
字節研究 OpenAI、Anthropic、DeepSeek 3 家「黑馬」公司後得出的結論之一是,AI 領域,真正決定一項業務進展的是關鍵研究員,過去的管理經驗和業務成就沒那麼重要。「大哥」不一定帶不好研究員,但一定不會比研究員直接決定做什麼更好,不如讓聰明的年輕技術人才帶隊。
一位知情人士說,為了組建 Seed 團隊,字節跳動將一位 TikTok 增長產品負責人調來負責 Seed 招聘。招聘邏輯只看投多少錢、有多少產出,招人也是,看給他多少錢、能給公司帶來多大增益,過去的職級、薪酬沒意義。「原來評級 3-1 的人大都是碩士畢業、工作 5 年左右,今天,校招生也能拿到同等甚至更高的職級。」
新的規則變成誰越 AI Native,誰越有機會。
幾位研究員嘗試解釋這個在大廠招聘啟事、融資計劃書、創始人演講中流行起來的概念。一位說,「思維模式和大模型的輸入輸出完全對齊,遇事先問 AI,且知道下一題該問什麼」;另一位打比方,「為什麼老年人用智能手機需要學習,小孩不用?因為小孩理解點擊屏幕會出現什麼。對大模型也一樣。」
一位 AI 方向的投資人答得更簡單,「年紀越小越好」。他們都是 00 後。
從 2022 年 OpenAI 讓大語言模型成為主流,到模型具備多模態、深度推理和編程能力。行業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新的技術。
不過四年。一位讀博時選擇報考熱門方向「計算機視覺」的人,還沒畢業,天就變了。如果轉方向不夠快,他也成了「上一代」AI 人。
四年以上,工作越久越被動。一位大模型公司 HR 說,他們在 2024 年招 AIGC 文生圖、生視頻岗位,慣性去找有視覺算法經驗的人,很快發現招來的人也有慣性,先用過去驗證過的技術方式解決問題,效果好一些就直接用,但應屆生、更「AI Native」的人不會抄過去的作業,換人後,效果翻了幾倍。
「工作五六年的人也許能很快轉過來,但公司何必賭?反正有更年輕的。」十幾份候選人簡歷被拒後,一位和大模型公司合作的獵頭領悟了沒明說的規矩,「33 歲大概率是上限」。
獵頭們有一些篩選技巧。如果候選人問,公司營收怎麼樣——立刻認定為不夠 AI Native。多數 AI 公司還沒賺錢,他們更關心算力、模型、數據,營收被視為上一代公司的財務判斷指標。
「『天才』 管理者只想招同類人。30 歲的技術負責人會想招比自己年齡大、技術差的人嗎?」一位和字節合作過的獵頭反問。
她迅速舉出幾個例子,撐起字節多模態能力的周暢 30 多歲,楊植麟創辦 Kimi 時也才 30,阿里千問大模型前負責人林俊旸是 1993 年的,小米 MiMo 大模型負責人羅福莉 1995 年,騰訊混元大語言模型部負責人姚順雨 1998 年。
何況大部分年輕人更能加班。一位 21 歲的 AI 實習生多數時候從 11 點工作到凌晨 1 點多,中間吃頓飯、轉兩圈,讓頭腦清醒,週末也「幹一會兒玩一會兒」。「這和公司沒關係,是我對自己的要求。」他補充,「不然很難在同齡人裡突出」。另一位 22 歲的 AI 研究員不覺得這有什麼特殊,他有時從晚上 9 點通宵工作到第二天中午,原因是更「沉浸」。他們離照料家庭的責任和顧慮還很遠。
大型公司用年輕人做出了成績,這個認知很快擴散開來——公司要 AI 化,首先得年輕化。除了 AI 研究員,產品、設計、宣傳、人事也需要更多的年輕人。
理想汽車宣布 2026 年是衝刺 AI 頭部公司的最後窗口期,創始人李想今年在朋友圈說,如果沒有足夠深度的訓練和學習,大部分十年工齡的人表現顯著低於工作一年的人,和那些頂級的 90 分位校招生的水平差距至少十倍,相當「有金子不用,從礦石裡開盲盒提煉金子」。
今年 3 月,吉利控股集團和芯位科技宣布設立一項定向培養高中生的人才計劃,給吉利智能等業務儲備人才。
招年輕人不都為了講公司轉型的故事,也有實際的工作需要。一家 AI 轉型中的支付公司說媒介岗位基本只考慮 1998 年以後出生的,因為活躍的技術 KOL 年紀越來越小,需要同樣年輕的人溝通。在風投機構,那些年輕的投資人更能與創業者聊到一起。
最終,壓力逼近了互聯網行業的高層。今天被認可的 AI 組織形態要足夠扁平、足夠透明。年輕人才不喜歡傳統的高壓管理和金字塔層級,更信奉有能者居之。
6 月,阿里只用了幾天換掉了花了一年多才請回的釘釘前總裁無招,接任他的是 1992 年出生的陳宇森。一位無招曾經的創業夥伴說,無招還是過去的無招,一心想做成大事,但「他知道時代變了,但可能沒關注到人也變了,社會也變了」。
大家都想要年輕人,問題是真正聰明的年輕人就那麼多,趕在畢業前找到並抓住這些年輕人很重要。幾位大廠 HR 說,他們發現,如果一位「小天才」曾在某家大廠實習且感受很好,畢業後再選擇這家公司的概率就極高,「聰明人是有限的,本質是提前和他們建立連結」。
在美國丹佛,「三大頂會之一」的 CVPR(IEEE/CVF 計算機視覺與模式識別大會)當天,英偉達、字節 Seed、Intel 辦晚宴邀請年輕學者,第二天是騰訊青雲、阿里星、MiniMax。半個月後,韓國首爾,另一頂尖學術會議 ICML(國際機器學習大會)上,阿里、快手、騰訊又選在同一天辦晚宴。
腾讯在宣传中说,自己在今年其中一場活動上會有至少 12 名負責人參加。快手包下一艘漢江上的郵輪,定制海上煙火,快手核心業務負責人與參會者零距離對話。阿里的晚宴選在君悅酒店 38 樓,巴菲特曾在這裡演講。
為了表示誠意,一些公司會讓部門負責人、副總裁和重要的實習生加好友、約咖啡,花一兩個小時交流對技術和行業的看法,聊聊人生目標。這次沒來也沒關係,一些 HR 還會問問近況,中秋、春節送些小禮盒,說正式工作時可以考慮,」別人薪資的頂點是我們的起點」。
一位 Seed 人士說,2026 年前後,Seed 專門成立了「學生工作部」,用以篩選、鎖定實習生和應屆生。他們的數據庫幾乎窮盡了中國優秀的在校生、應屆生,掌握重點院校、重點實驗室、重點導師的學生名單、競賽經歷、實習經驗。
理論上,如果你是重點高中表現足夠突出的優秀學生,Seed 的 HR 也許比親戚更知道你在哪裡念書、什麼時候畢業、在哪裡實習過。
對高水平競賽,他們可以贊助 GPU、Token 或者競賽教練需要的其他東西,除了競賽獲獎名單,還能了解每個參賽者的具體表現。比如總評分低的參賽者不一定不厲害,也許是 3 位評審中有 1 位打分特別低。「半公開的秘密」。一位 HR 說,「你去問,別家公司也知道」。
對競對公司,大廠 HR 被要求給相關團隊盡可能打標籤,包括日常工作表現、產出、在團隊中的貢獻度、技術長處,找足夠多的人去問、核實評價,最終看和自己團隊的需求是否匹配。如果之前某位導師的學生實習表現特別好,他的團隊也會被重點關注,導師們大多數也樂於和大公司合作,一些學生調侃說和同學「打包進廠」。
一位被幾家大廠聯繫的實習生說,挑實習,第一看小組的名氣,大模型還是多模態、預訓練還是後訓練、A 組還是 B 組,先打聽好是不是要幹「骯髒活」;第二看卡的數量,沒有卡就難做事;第三看團隊氛圍,有沒有機會直接和大牛交流;第四才是錢。
大廠不缺錢。字節為 Seed 部門特設了 Top Seed 人才計劃,去年實習日薪平均 2000 元,今年,Top Seed 專項名義上取消,但最高薪資不設上限。腾讯青雲計劃覆蓋全集團,混元大模型等 AI 團隊名額最多,實習按月薪制,範圍從 2 萬多元到 8 萬多元,也有人拿到 11 萬元左右——這也是一種競爭手段。日薪制「幹一天算一天」,但月薪制假期裡也有收入。
实習生們流傳著「有 Seed 選 Seed」「有鵝(騰訊)選鵝」的說法。如果不合適,還有一系列「星」:美團的「北斗計劃」、阿里的「阿里星」,快手的「快 Star」,小紅書的「REDstar」。
招聘啟事寫得越來越恳切,除了薪資,也要強調公司可以為研究員提供什麼,比如「主導負責核心項目」「薪酬不設上限」「現在加入,更早承擔關鍵職責」。為了增強人才大戰中的吸引力,創業公司 Kimi 高調宣布提前一年給通過頂尖人才計劃的實習生發權利證——智譜不到半年股價漲了 20 倍,這筆權利價值頗有想象空間。
進公司後,這些年輕人也會得到遠高於普通應屆生的自由度。
通過頂尖人才計劃入職的部分校招生會直接由業務負責人管理,自己有一定空間判斷什麼值得做,圍繞一個新方向立項、匯報、組建團隊,而不是去做現有業務的 1% 或 1‰ 的優化。姚順雨會邀請騰訊混元的實習生一起吃飯、定期組織交流活動。一位實習生說,他感受到「公司希望長期培養,並期待你在騰訊有所作為」。
一些公司應允候選人和同樣拿了人才計劃的同門一起過去,先搭起小班底,探索新方向。有校招生入職後覺得算力不夠用,就把需求寫進周報抄送給集團一號位。三天後,他所在部門拿到了超過千萬元的算力資源。
在投資圈,「00 後」變成了項目的重要標籤。
一名 27 歲、自覺不算年輕的研究員剛剛創業。為了爭取份額,一家投資機構發來金額處空白的投資意向書,意思是「條件隨你開」——誰知道「下一個 OpenAI、Anthropic 或者 DeepSeek」是不是就在今天背著雙肩包的年輕人裡,這比 40 歲創業聽起來想象力大多了。
「終於等到我們享受時代紅利了。」一位 2003 年出生的 AI 創業者用半年修完兩年研究生的課程,剩下時間專心創業。第一輪融資拿了千萬元,合夥人比他大兩三歲,整個團隊二十多個人,一些師弟師妹來做實習生,公司在清華大學附近的 AI 社區——那裡聚集許多相似的初創團隊。
「這不算多。」他的同校博士師兄幾個月融了幾億元。同學裡有人創業一個月內同時推進 4 輪融資,「估值原地翻倍」,他問「你知道什麼叫原地嗎?」
「就是什麼都沒有變。商業計畫書上不同的只有金額。」找來的投資人仍然很多。
一家公司的 00 後創始人們剛簽完融資協議,幾天後聯創之一就憤而離職,「這是小孩創業啊。」投資人說。不過,如果這家公司將來成了呢?誰會計較扎克伯格穿睡衣和 T 恤來見投資人嗎?
紅杉資本曾最年輕的合夥人、新成立基金後投中 DeepSeek 的投資人曹曦去年底說,現在是 90 後創始人的時代。半年後,他接觸的創業者就變成了 2000 年到 2002 年出生的。「有時,我甚至會想,要是自己不是 80 後就好了」。
和主打年輕人早期融資的奇蹟創壇類似,一些投資機構開始組建專投年輕人的基金。比如雲啟資本的 Y Transformer,專投 1998 年後生的創始人,預算一億元,計劃投大約 20-25 個項目,只投項目第一輪,單筆約 60 萬美元,決策週期 2-3 週。
商業世界過去不成文的默契是「old boy』s club」,成熟技術精英、成功創業者、管理數十億資本的投資人之間互相支持,「大哥幫大哥」,機會、信任和資本在一小群人間流轉。大多數領域的核心項目握在「上一代」投資者手中,年輕人不認識重要的創業者、沒有決策權。一位 00 後投資人說,他必須適應「大哥」們的規矩,飯桌上要機靈點敬酒、看眼色,求前輩們帶帶。
AI 給了年輕投資人機會——老牌投資人看不大懂,創業者大都年輕,所以「大哥」們願意聽手下的年輕投資經理多講幾句。一家老牌投資機構的創始人說將重用實習生,「如同很多 AI 公司的上限取決於實習生的才華和努力一樣,投資機構的未來很可能也是實習生決定上限」。
互幫互助的也不只是年輕的投資人和創業者。AI 研究員薪資高、流動快、公司招人意願強,有公司的策略是「防禦式招聘」,哪怕沒有現成岗位,也不能讓對手公司招去,出手很大方。除了用人標準有點高,能招的人太少,其他都完美契合獵頭的生意。
他們像獵手一樣搜尋、勸告那些聰明的年輕人。一名獵頭接到需求,只要能找來指定 3 個團隊的研究員面試,不管成不成,來一人就有一萬元獎勵。另一家公司願意為指定的研究員人選出 30% 的獵頭費,放在其他行業,只有招 CEO 才有這個報價。「如果一個人薪資 100 萬美元,那獎金起碼有 200 萬人民幣。」一名獵頭算賬。
AI 人才越來越年輕,除了年輕人更 AI Native、更「好用」,各方都能享受到年輕帶來的好處。一個更大的主題是,年輕人們會抱團取暖,共同建立話語權,一起「對抗老登」。
年輕研究員做出成果、證明能力,進大廠或自己開公司,拿到管理權;他們更信任同齡或更小的人。更年輕的研究員和實習生有動力探索,向管理層證明自己,或被年輕投資人看中;年輕投資人投中好專案,又更快晉升。
「同齡人當然更聊得來!」一位研究員在美國舊金山灣區待過一段時間,在那個 AI 風暴中心裡,20 歲的創始人招聘 18 歲的員工、被 19 歲的投資人選中。他們此前並不認識,直接發郵件,「我對你的論文很感興趣,我的想法是 xxx,一起聊聊?」
他說國內有一部分投資人還是「那一套」,先發名片,左邊大頭照,右邊列 title。年輕人少有這樣的,「我們哪有什麼 title」。只要觀點有意思,他不介意從一封郵件認識新朋友。下一刻,「我認識幾個像你這樣的朋友,你們會聊得來」,逐漸連成一張網。創意像野火一樣傳播,幾個聰明的年輕人能組起一家初創公司,拿到融資,和資源豐厚的大公司比一比。
追捧年輕人的極致氛圍中,一位曾經的「華為天才少年」受到全方位衝擊。他當年博士畢業,華為天才少年的薪資遠超同齡人,即便在名校,也是被羨慕的好去處。兩三年後,師弟妹的薪資完全超越他對應屆生的想象——字節開始高薪招募基礎模型研發人才,名額不設上限,經常開出雙倍漲幅。
再過一年,他創業,騰訊、阿里也加入搶人大戰,優秀校招生的薪酬預期「令人震驚的高」。他只能打點感情牌,講自己更靠譜、給更多期權,從母校招人。找融資,「華為天才少年」的名頭仍然管用,只是不如 00 後明星創業者更吸引人。
年輕人一茬一茬,沒有最年輕,只有更年輕。競爭比過去更激烈了,一位 AI 行業人士看著行業的頂級學術論文投稿量從 2020 年左右的一兩千篇,翻到如今的七八萬篇。一位碩士研究生過去能發 2 篇頂會論文就算不錯,如今這個標準已經翻倍、再翻倍。
一位 AI 研究員在平台上發大廠頂尖人才計劃的面試經驗、建交流群,要求有相關實習經歷才能進,500 人大群兩天就滿了。他們聊面試經驗、組內實際情況,許多家大廠 HR 都會關注他的帳號「隨機場」,獲取一些實習生、應屆生的信息。
不成文的規則是想拿到頂尖人才計劃,要有一份好實習。要找到好實習,需要先有一份好實習。「那第一份好實習怎麼辦?靠師兄師姐、導師強力內推」。一位 00 後實習生表情嚴肅,「沒有人內推?那你就賭運氣吧」。
另一位拿到頂尖人才計劃的候選人判斷,「基座模型的圈子已經關門了」,幾家大模型公司的實習生來回流動,轉為正職後再推薦學弟學妹,「裡面的人不流出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很多事實不知道為好,講出來很殘忍。」一位熟悉 AI 行業招聘的人士猶豫了,「過去普通大學生一年賺 10 萬,清北畢業生一年賺 100 萬,大家可以接受十倍差距。但現在清北畢業生可能一年賺 500 萬,普通大學生 5 萬都賺不到。差距拉到 100 倍,不殘忍嗎?」
一位 00 後 AI 研究員說,他感到幸運,「這個時代對非凡的獎勵從未如此豐厚」——AI 行業對年輕人的慷慨容易讓人們只注意前半句話,卻忽略了後半句——「對平凡的懲罰卻從未如此嚴厲」。
那位「華為天才少年」至少可以創業。他的大多數同齡者從本科念到博士,經過至少 5 輪面試,幹掉其他候選人,在 2020 年前後進互聯網大廠,成為高薪行業的精英。「35 歲」的年齡焦慮當然也有,但他們總想著持續精進技術,鞭策自己比要被末位淘汰的 10% 同事跑得更快就好。
AI 來了。前端開發程序員馬上變成公司眼中的「冗餘」,其他軟件程序員只是早晚問題——多數大廠程序員終日惶惶,只能比同事更努力地蒸餾自己,爭取先幹掉同事,最後被 AI 幹掉。
2025 年下半年之前,一位超過 30 歲的大廠程序員從來沒懷疑過自己「年紀大了」。他在美國念博士,順利進入一家大廠,一直關注新技術的變化,但某天他突然覺得大模型的更新、訊息像堵不住的水龍頭一樣爆發,過去的經驗變成了「負資產」。
巨大的焦慮襲來,「以前一個人沒法一天看 200 篇文章,現在你可以和 AI 配合看 300 篇、500 篇、1000 篇」,問題是「要沒看到呢?」他每晚睡前給 AI 佈置好任務,嘗試消除一些不安。
聽到這話,一位 00 後 AI 研究員立刻不解地問,「不然呢?這就像汽車取代馬車,先進生產力一定會取代落後生產力」。
幾個小時後,另一名與他互不相識的研究員用了一模一樣的比喻,「他們為什麼不早點轉?」
「但駕馬車的人也許很難學會開汽車。」「但社會就是這樣進步的」。他說,「四個字,眼界太窄」。
那位 30 多歲的程序員聽完轉述後沉默了。猶豫很久後,他開口,「我們都知道沒有人能阻擋技術,掩耳盜鈴很傻,只能跟。但你很難和他們解釋,轉變不是那麼容易的」。他離開了那家大廠,想換種方式探索新技術。
幾天後,他發來消息,說再次感受到了年輕人殘酷的自信。1992 年出生的陳宇森,接任 1999 年就在阿里實習的無招成為釘釘新任 CEO——這件事有很多複雜的面向,但他周邊年輕人的總結是「拿下 『老登』,換上年輕人,一切都會好起來」。他似乎不在那個歡欣鼓舞的新世界。
原文链接
歡迎加入律動 BlockBeats 官方社群:
Telegram 訂閱群:https://t.me/theblockbeats
Telegram 交流群:https://t.me/BlockBeats_App
Twitter 官方帳號:https://twitter.com/BlockBeats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