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leepy
硅谷也開始崩老頭了。
當然不是那種崩法。那兒沒有縣城小姑娘對著中年男人喊哥哥,也不是 20 塊錢的微信紅包加一句「你好厲害」。硅谷的版本要體面一些,也貴得多。
這裡的「老頭」是一群二三十歲、拿著 Nvidia 期權或 OpenAI 股票、住在 SoMa 區高層公寓裡的技術新貴。年紀不大,但身上已經有老人味兒了。他們有了錢,滿腦子想法卻找不到人講,講了也沒人當回事,最後發現「有人認真聽我說話」這件事可以花錢買。在小縣城二十塊一次,在硅谷要三千到六千美元一小時。
2026 年 6 月的舊金山有兩幅面孔。
白天那張很好認。OpenAI 和 Anthropic 相繼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了保密 IPO 文件,兩家 AI 巨頭幾乎同時準備上市。更早之前,OpenAI 讓六百多名員工通過二級市場套現了約 66 億美元。黃仁勳也說英偉達公司已經出了好多億萬富翁。
這是白天的故事,寫在融資新聞和財經頭條裡的造富故事。
晚上那副面孔不常示人。同一座城市裡,一批自稱懂 AI、懂 GPU、懂長壽主義和加密貨幣的年輕女性,開始向硅谷技術人提供幾千美元一小時的高端陪伴服務。她們的客戶,相當一部分就是白天出現在那些融資新聞裡的人。
AI 把錢吸進來,錢改變了城市的形狀,城市改變了住在裡面的人,人的孤獨和尊嚴也跟著長出了價格。
三年前,所有人都覺得舊金山完了。
疫情掏空了市中心的辦公樓。遠程辦公把程序員送去了奧斯汀、邁阿密,甚至巴厘島。推特總部所在的 Mid-Market 區帳篷成排,空鋪面上的招租廣告褪了色也沒人撕。
那幾年你跟人說你還在舊金山,別人看你的眼神都帶著同情。一座靠「創新」安身立命的美國城市,頭一次被人用「衰敗」來形容。
然後 AI 帶著錢來了。

CBRE 在 2026 年 5 月的報告裡說,AI 公司正在強勢推動舊金山灣區的辦公室租賃復甦。Anthropic 在 SoMa 區租下了大片辦公樓,OpenAI 搬進了 Mission Bay 的新地標,大小各異的 AI 公司把 South Beach 和 Design District 也填滿了。三年前這些樓有一半是空的,現在想在這條街上租間辦公室得排隊。
辦公樓填滿之後,住宅也跟著漲。
到 2026 年 6 月,舊金山一居室租金中位數已經漲到 4000 美元,比一年前高出兩成。SoMa 漲了 36%,Mission Bay 漲了 22%,South Beach 漲了 21%。這些數字幾乎是沿著 AI 公司的辦公樓一圈圈向外擴散的。

有一套掛牌 299.5 萬美元的愛德華時代住宅,房產介紹裡甚至專門寫了一句:「賣家接受 Anthropic 或 OpenAI 股票付款。」
一座城市重新活過來的方式,有時候會具體到這種程度。過去買房靠現金、貸款和家裡幫忙。現在還可以靠一家尚未上市的 AI 公司發給你的股票。
豪宅越來越貴,普通人的房子越來越買不起。同一座城市,同一輪繁榮,但你在哪個世界,完全取決於你是不是 AI 食物鏈上的人。
舊金山和奧克蘭只隔著一座海灣大橋,但兩邊的租金已經像是兩個世界。到 2025 年底,舊金山一居室租金比奧克蘭高出大約 70%。有人留在城裡替這些公司寫程式碼、擦桌子、端咖啡、送外賣;也有人只能去更遠的地方尋找仍然付得起的房子。
舊金山確實活過來了。但這次它是圍著一小群人活過來的。辦公樓給他們租,房價跟著他們漲,整座城市越來越像是為這一小群人專門運轉的。
城市的形狀先被改過之後,接下來被改的是城市裡人的生活。這件事也不新鮮。加州自己的歷史已經完完整整地演過一遍。
1849 年加州挖出了金子,幾十萬人跑去舊金山。後來大家都知道了,挖金子的人大部分沒賺到什麼錢。Levi Strauss 靠賣乾貨、布料和工裝用品發了財,Wells Fargo 做礦區匯款發了財,Sacramento 的旅館、酒館和賭場發了財。挖金子的人在前面走,做生意的人在後面跟著。
這事用常識想就行。一堆人突然有了錢,又都擠在一個地方,他們得吃飯,得有地方住,累了一天得找點樂子。有人要買,就有人來賣。先來的是賣鏟子賣帳篷的,然後是開銀行開郵局的,最後是開酒館、開賭場、開妓院的。從活下去到活痛快,從來都是這個順序。
AI 這一輪也一樣。賣鏟子的先到,GPU、雲計算、數據中心,這些生意擺在台面上,誰都看得見。然後是風投、律師、獵頭、財富管理。
錢到了個人手上之後,有人幫他們買房,有人教他們怎麼活得更久,有人陪他們健身,有人替他們做慈善。
再往後,就輪到「崩老頭」了。
有財富顧問說,他見過的 AI 新富裡,很多人對豪車名錶沒興趣,甚至不知道拿這些錢幹什麼。他們太年輕了,沒有花錢的經驗,朋友也不多。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每個人腦子裡都裝著一套關於世界未來的完整想法,AGI、長壽、熵減、文明應該怎麼發展,能講好幾個小時都不帶重樣的。問題是沒人聽,身邊的人聽三句就開始看手機。
錢多,時間少,不會交朋友,滿腦子想法沒處講。這幾樣湊在一起,就是一個非常明確的需求,明確到有人專門來做這個生意了。
Forbes 最近發了一篇報導,採訪了其中幾個人。從這幾個人身上,能看到這座城市正在變成什麼樣。
Meida Marek 原來想做金融。
她剛畢業,在一家公司做初級分析師,每天跑數據、做模型、寫研報。活兒不難,路也看得見。然後她算了一筆賬,語言模型寫研報比她快十倍,還不要錢,那她這份工作還能幹多久?
算完她覺得懸。
但她有別的本事。她聰明,能聊天,而且她對 AI、加密貨幣、生物黑客和長壽主義是真懂,不是現學現賣。這些東西恰好是矽谷新貴最愛聊的話題。於是她換了個方向,開始做高端陪伴,客戶是 AI 圈的技術人,收費 3500 美元一小時。幾個月檔期很快排滿了,價格也翻了將近一倍。
一個怕被 AI 搶飯碗的年輕人,轉個彎,靠 AI 造出來的有錢人賺到了更多的錢。又勵志又荒謬。
她不是唯一看上這門生意的人。

Ada Hopper 收費 5000 美元一小時。她說過一句很到位的話:跟這些客戶談 AI 非常管用,技術男會因為一個漂亮女性知道 GPU 是什麼而興奮。
想想這句話在說什麼。客人花五千美元一小時,買的不只是漂亮,花瓶不值這個價。值這個價的是一個漂亮的人同時還懂你在說什麼,你講到 GPU 她接得上話,你聊你的世界觀她不會走神,而且你還不敢小看她。
Talia Sable 是前程序員,自我介紹寫的是 huge nerd,喜歡龍與地下城、AI 和供應鏈管理。收費 3000 美元一小時,檔期也排得滿滿的。
Aella 入行更早,據說收費到 6000 美元一小時。她推廣了一種叫「nerd-first」的理念。意思是漂亮女性不僅陪伴客戶的時間和身體,還要認真對待客戶的智力和想法。換成大白話說就是,你的世界觀我不只是聽聽,我是真的覺得有趣。
這門生意是新的,但它滿足的那個需求比硅谷老得多。
八九十年代的歌廳裡,小姐最值錢的本事不是漂亮,是會說「老板你真厲害」。老板心裡清楚這話是假的。但沒關係。他在外面是個沒人搭理的人,在歌廳裡花幾百塊錢,能當一晚上大人物。他知道這是買來的,但買來的也行。
他們有一點挺好的,就是不騙自己。
硅谷這些人可沒有這個優點。他們付五千美元一小時,跟一個漂亮女人聊 AGI 和人類的未來,然後告訴自己這是高品質的智識交流。也許是吧。但如果真是智識交流,為什麼一定得對方又漂亮又懂得夸你?找個 MIT 教授聊也是智識交流,還不用花錢。
道理很簡單。他要的不是交流,要的是一個人坐在對面,拿他當回事。跟歌廳一模一樣。
他跟朋友講 AGI 沒人理,跟人家聊 transformer 人家聽三句就走神。現在有個又聰明又好看的人坐在對面,說「你接著說」。他覺得自己終於被當回事了。這種感覺三千到六千美元一小時,市場定價,童叟無欺。
在這個美麗的新時代,懂 GPU 比撒嬌好使。
Ada Hopper 第一次見客戶之前緊張得要命。結果坐下來才發現,對方最想聊的跟她自己感興趣的差不多,間歇性禁食、代謝健康、生酮飲食。兩個人聊了大半夜的論文。五千美元一小時的高端陪伴,花在了討論怎麼吃肉更科學上。
傳統的有錢人花錢是給別人看的。買輛法拉利,戴塊百達翡麗,錢花出去要有人看見。矽谷這幫人反過來。他們花錢是給自己看的,或者說給自己的身體看的。他們不買豪車、名表,你問一個剛套現幾千萬的工程師最近添置了什麼,他說買了台 Mac Mini 跑本地模型。再問一個,說在搞生酮飲食,目標活到 120 歲。
Marek 有個客戶,從她那裡完整地接受了長壽主義這套想法,甚至當成了道德責任,他認為如果技術可能讓人活得更久,那不去追求它就是一種怠惰。後來他在 Marek 的影響下減了 50 磅體重。
另一個客戶送了 Marek 一台 Mac Mini。不是名牌包,不是首飾,是一台可以在本地跑 AI 模型的小電腦,因為他覺得 Marek 應該有自己的本地推理能力。還有人專門為她創作 AI 生成的數位藝術。
國際旅行,去歐洲買東西,連室內翼裝飛行也玩過。她自己卻偏愛一些舊東西。古董珠寶,愛德華時代的古著,還有藏在小物件裡的機械機芯。她喜歡看那些細小的齒輪一圈一圈轉起來。這個愛好和客戶們研究 Transformer,居然有一點相通。

這不是傳統富豪的聲色犬馬。現在的富豪研究怎樣多活二十年,順便在家裡跑一個大模型。他們對身體非常上心,像一個勤奮的工程師照看一台剛買來的機器。
每天吃什麼,睡幾個小時,心率多少,體脂多少,最好都能記下來。只要有一張曲線,他們就會安心一點。人活著這件事,在他們手裡變得很像一個長期實驗,實驗的對象恰好是自己。秦始皇派人出海,舊金山的富人盯著睡眠曲線。方法進步了很多,心願沒有太大變化。
可惜有些事情不太配合。比如一個人坐在你對面,聽你說一些沒什麼用的話。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厭煩,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笑起來。這件事既不能量化,也沒有什麼穩定回報。正因如此,它反而很貴。
模型改變世界之前,先改變了有錢人的夜晚。
說到這裡,差不多可以看看這座城長什麼樣了。
在這裡,公司不必當市長,也照樣可以決定誰留下,誰搬走。有人剛賣掉一部分期權,帳戶裡多了三千萬美元。他們研究長壽,研究睡眠,研究怎樣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晚上無聊了,還可以花幾千美元,請一個聰明漂亮的人坐下來陪自己說話。
另一些人的生活簡單得多。早上六點起床,從奧克蘭或者更遠的地方出發,坐一個多小時的車進城。有人替這些公司寫程式碼,有人替辦公室擦桌子,有人端咖啡、送外賣、開網約車。三千四百一十五美元的月租擺在那裡,他們只能越住越遠。
這座城市很相信技術。相信身體可以優化,睡眠可以優化,工作效率可以優化。人和人的關係也可以被做成一種服務。打開手機,挑選,預約,付款,取消。和叫一輛車沒有太大區別。

玩過《赛博朋克 2077》的人大概會覺得這一切有點眼熟,開發商 CD Projekt Red 給夜之城寫過一句介紹:這是一座迷戀權力、魅力和身體改造的巨型城市。
把身體改造換成長壽主義和 Biohacking,把魅力換成 AGI,把權力換成 AI 公司和估值表,這句話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貼在 2026 年舊金山的城市介紹頁面上。
赛博朋克從來不是一種美學。街上有霓虹燈不算赛博朋克,有機器人也不算。它是一種高科技低人權的社會結構。
技術越來越先進,人與人卻越來越不像同一個物種。一些人已經開始考慮怎樣越過自然給出的限制,讓身體活得更久,讓大腦保持清醒,讓生活裡所有令人煩惱的部分都可以被外包。另一些人還在計算,自己究竟要搬到多遠的地方,才能繼續留在這座城市裡。
夜之城並不是從機械義肢開始的。
它從一座城市逐漸接受這樣的安排開始。有人不斷升級,有人不斷後退。大家在同一棟樓裡乘過電梯,在同一條街上等過紅燈,然後各自回到完全不同的世界裡去。
舊金山沒有那麼多霓虹燈,也很少下雨。但總會讓人想起夜之城。
參考資料
The Nerdy Escorts Cashing In On Silicon Valley』s AI Boom,Anna Tong,Forbes
OpenAI提交機密的IPO證據文件,AP
OpenAI提交IPO文件,Axios
Anthropic提交其IPO,Axios
消息來源:OpenAI讓600多名員工在價值66億美元的二級市場交易中出售股份,Techmeme概要(WSJ)
Jensen Huang表示Nvidia已創造更多的億萬富翁,財富
AI熱潮推動了舊金山灣區辦公租賃的飆升,CBRE
AI的招聘狂潮推高了舊金山的租金至疫情前水平,Axios
人工智慧正在悄悄地將住房市場一分為二,Fortune/Red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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