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打新股的時候,中間至少有四家公司在跟你分錢:券商、承銷商、托管行、交易平台。
它們每一道都要抽一筆錢。當然,這是 A 股、美股、中國香港股共通的規則,一百多年未曾改變。
2026 年 5 月 13 日,芝加哥和紐約的兩家百年交易平台突然發現,有一個交易網站繞過了所有這些抽水點。
它註冊地在新加坡,由一位哈佛畢業的年輕華人創辦,只有 11 個員工,服務全球用戶。幾天後,芝加哥和紐約的兩家百年交易平台聯手找上美國監管,要求把這個網站關掉。
那一晚,四家頂級投行作為主承銷商,把 AI 晶片公司 Cerebras 的 IPO 定價,敲在了每股 185 美元。
Cerebras 的對標對手是英偉達,這是 2026 年迄今最大的科技股 IPO,募資 55 億美元,2019 年 Uber 敲鐘以來美國最大的一筆。
承銷費按 IPO 總額的 4% 到 7% 收取,四家投行那一晚分掉了大約 2.2 億到 3.8 億美元的承銷佣金。
這筆錢進入它們的美國帳戶,繳美國企業所得稅,發美國員工獎金,員工再繳美國個人所得稅。每一個環節都是美國財政部的收稅點。
同一時間,在一個叫 Hyperliquid 的網址上,Cerebras 的 Pre-IPO 永續合約正在交易,合約代碼 $CBRS,5 月 1 日上線。
Pre-IPO 永續合約說的是,一家公司還沒上市,但你已經可以在網上下單賭它未來的股價。Hyperliquid 就是提供這種下單服務的程序。
5 月 13 日那一天,合約報價 291 美元,比四家投行聯合定下的 185 美元高 57%。24 小時交易量 2.3 億美元。
Hyperliquid 抽取大約 0.025% 的撮合費,折合 5.75 萬美元。
這筆錢進入一個鏈上帳戶,不繳美國企業所得稅,不經過任何華爾街中介。
當然,跟那一晚華爾街四家投行分掉的幾億美元比,5.75 萬美元只是個零頭。
但零頭之所以變成新聞,是因為它指向了一個讓美國財政部很不舒服的未來:全球任何資產都可以在鏈上 24 小時交易,而美國一分錢稅都收不到。
兩天後,2026 年 5 月 15 日下午,彭博社的獨家來了。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 CME,和紐交所的母公司 ICE,聯手找上 CFTC (美國商品期貨監管機構) 和國會議員,要求 Hyperliquid 必須接受美國監管,強制實名認證、強制交易監控。
它們說的理由是「市場操縱」和「制裁規避」。
合規這個詞在美國金融體系裡,跟「合法」並不是同一件事。更多時候,它指的是美國能不能從中獲得相應利益。
Hyperliquid 沒違反美國法律,但它沒向美國交稅。
這可能才是 CME 和 ICE 把 Hyperliquid 告上 CFTC 的理由。
最早讓 CME 和 ICE 開始覺得不對勁的事情,發生在 2026 年 2 月 28 日那個週末。
那一天,美國和以色列聯合空襲伊朗。伊朗是 OPEC 第四大產油國,霍爾木茲海峽承載著全球三分之一的海上原油運輸。
但那是一個週六,芝加哥 CME 關門,倫敦 ICE 關門,新加坡 SGX 關門。從紐約時間週五下午到週日傍晚,全世界的油價被凍結。
戰前一周,Hyperliquid 上 WTI 原油永續合約的日交易量約 2100 萬美元。戰爭爆發後那個週末,同一合約的日交易量飆到 17 億美元,接近 250 倍。
3 月 20 日,JPMorgan 發了一份研報,作者是頂級分析師 Nikolaos Panigirtzoglou。他寫的全球資金流向研報,全球最大對沖基金、主權基金、央行的桌上都擺著。
他在那份研報裡用了一句非常克制的話:
「CME 的交易員根本無法做出反應。」
這句話的意思是,一筆本來應該在 CME 成交、繳清算費、產生佣金、最終成為美國 GDP 一部分的油價交易,在 Hyperliquid 上成交了,什麼都沒留在美國。
5 月初,CFTC 主席 Michael Selig 在一次行業會議上公開表示,Hyperliquid 這樣的鏈上平台可能開始影響註冊平台的現貨價格或期貨價格。
5 月 14 日下午,Cerebras 敲鐘,開盤 350 美元。第二天 5 月 15 日下午,彭博社獨家。
從 HIP-3 上線,到 JPMorgan 研報,到 Cerebras 敲鐘,到那條彭博獨家,總共 214 天。一百多年的護城河,被一段程式碼用 7 個月撕開了一道口子。
所以要理解美國監管為什麼這麼在意一個 11 人的公司,得先看 Hyperliquid 是怎麼把整套抽稅體系繞過去的。
Hyperliquid 2023 年上線,聯合創始人 Jeff Yan,Palo Alto 長大,中國移民家庭,母親是會計單親撫養。
2012 年代表美國隊參加國際物理奧賽銀牌,第二年金牌,哈佛全獎。畢業後進 Hudson River Trading (全球頂級量化交易公司),後來自己在波多黎各開了一家做市公司,名字叫 Chameleon Trading(變色龍交易)。
2022 年 FTX 崩盤之後,他和一個匿名的哈佛同學開始寫一個全鏈上、24 小時不關、沒有公司、只有程序的交易平台。然後他們做了一個反矽谷劇本的決定,不融 VC。
Yan 公開拒絕過估值數十億美元的 VC offer。他的理由是:
「如果我們想造一個真正中立的平台,讓所有人都能在上面構建,那就不能有內部人。VC 拿了很多代幣,會成為這個網路上的疤。」
他用自己交易公司賺到的錢啟動整個專案。團隊規模始終在 10 到 14 人之間。2024 年 11 月,Hyperliquid 推出代幣 HYPE,31% 直接空投給早期用戶,加密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用戶分配之一,一分錢沒給 VC 留。
到 2025 年底,這 11 個人的程式佔了鏈上永續合約 70% 的市場份額,2025 年全年交易量 2.9 萬億美元,超過 Coinbase International、Crypto.com、HTX 總和。
永續合約是加密圈發明的一種衍生品,大致相當於「不會到期的期貨」。傳統期貨有交割日,到期就得平倉。永續合約沒有交割日,你可以一直持倉,適合賭短期價格波動。Hyperliquid 是這種合約最大的撮合平台。
但對傳統金融來說,這些仍然是加密圈內部事務。CME 偶爾瞥一眼,ICE 根本不看。
直到 2025 年 10 月 13 日,Hyperliquid 上線了一個升級,叫 HIP-3。
HIP-3 的規則是,任何人,只要質押約 2500 萬美元的 Hyperliquid 代幣作為押金,就可以在這個程式上開一個新市場,交易任何東西。美股、債券、外匯、大宗商品,甚至還沒上市的私募公司估值。
這一步把開新市場的許可權,從「需要監管批准」變成了「掏錢就行」。
HIP-3 上線後幾個月,鏈上出現了 250 多只美股永續合約,Tesla、英偉達、蘋果。合成 OpenAI 估值、合成 SpaceX 估值的永續合約相繼上線。Hyperliquid 拿到了標普 500 官方授權的鏈上永續合約,然後是 Cerebras Pre-IPO 永續。
WTI 原油永續合約的保證金是 USDC,錨定美元 1 比 1 的穩定幣,跟加密代幣沒關係。來這裡下單的是賭油價的對沖基金交易員。
到 2026 年初,HIP-3 上的市場貢獻了 Hyperliquid 30% 的日交易量,其中油氣和貴金屬占 67%。
這套體系繞過的遠遠不止合規問題。它繞過的是整套美國金融基礎設施的抽稅路徑。
CME 的霸主地位,跟它的撮合速度沒什麼關係。撮合速度上 CME 遠比不過 Hyperliquid。
CME 之所以是 CME,靠的是它的身份。美國境內註冊的實體,向 SEC 和 CFTC 報告,向 IRS 交稅,向美國財政部繳清算費。它是美國主權金融體系的一部分。
Hyperliquid 能做到今天的規模,靠的也不是技術。技術上 Binance、Coinbase、CME 都做得出類似的東西。
Hyperliquid 的特殊之處在於鏈上結算,服務全球用戶,且它的利潤完全不經過美國體系。
但這個口子撕開的護城河,跟技術關係不大,跟收稅權關係很大。
要理解 CME 和 ICE 為什麼這麼緊張,先看兩個名字。
CME 就是大家在新聞裡聽到油價、玉米、黃金期貨上漲下跌時背後那家交易平台,芝加哥起家,有 178 年歷史,全球最大的衍生品交易平台。
ICE 是另一家百年豪門,它旗下有紐約證券交易平台 (NYSE)、倫敦布倫特原油期貨,在美國大豆、棉花、咖啡期貨上幾乎壟斷。
這兩家加起來,基本就是美國傳統金融基礎設施的「定價權代表」。
我們來看它們的投訴書,指控 Hyperliquid 的理由有三個:油價操縱、被制裁國家用它來規避制裁、內幕交易。聽起來正當。
但接下來幾個事實,把這份投訴書的真實目的顯露無疑。
早在彭博社這篇報導《CME、ICE 推動美國監管打壓加密領域的石油交易新勢力》出來三個月前,2026 年 2 月 19 日,CME 就已經官宣:自家加密期貨和期權將於 5 月 29 日開始 24 小時交易,每週只有 2 小時維護窗口。
5 月 14 日,也就是 Cerebras 敲鐘當天、彭博社報導前一天,CME 又宣布將於 6 月 8 日推出與納斯達克聯合的加密指數期貨。
CME 一邊告別人「全天交易不合規」,一邊自己即將開始全天交易。一邊說「鏈上市場扭曲價格」,一邊自己在做代幣化、考慮發幣。
ICE 那邊的故事也是一樣。
2025 年 10 月,ICE 宣布投資預測市場 20 億美元,估值 90 億。到 2026 年 3 月,ICE 在預測市場的累計投資達到 16.4 億美元。
預測市場上,用戶在上面可以下注未來事件的結果,比如哪個候選人當選、哪隻股票會漲。
它跟 Hyperliquid 一樣繞過了 CFTC 的全面監管,跟 Hyperliquid 一樣是行業裡說的「鏈上野蠻人」。
但 ICE 對預測市場持股 16.4 億美元,意味著平臺未來賺的錢有一大塊會以 ICE 股權分紅的形式回流美國,進入美國的稅收體系。
2026 年 3 月,ICE 又投資了 OKX(全球最大的加密交易平臺之一),估值 250 億。2026 年 1 月,ICE 宣布自建鏈上證券基礎設施。紐交所正在開發 24 小時代幣化證券平臺。
加密分析師 ZachXBT 在 X 上的質問可以化為一句:
「ICE 一邊把 16 億美元放進預測市場,一邊遊說監管 Hyperliquid,為什麼不一併擔心預測市場?」
把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CME 和 ICE 反對的不是去中心化、不是 24 小時交易、不是鏈上交易。
它們反對的是那種自己沒有股權、自己抽不到中介費、美國財政部收不到稅的鏈上交易。
預測市場有 ICE 這種美國股東做中介,合規。OKX 有 ICE 的投資,正在走向合規。
Hyperliquid 什麼都沒有,所以不合規。
合規和不合規的邊界,可能並不像投訴書裡寫的那三個理由那麼單純。
Hyperliquid 大概率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2026 年 2 月 18 日,它向華盛頓一家叫 Hyperliquid Policy Center 的非營利組織捐了 2900 萬美元。CEO 是 Jake Chervinsky,華盛頓加密圈最資深的律師之一。政策顧問來自 Sullivan & Cromwell,華爾街最古老的律所之一,百年前為洛克菲勒、摩根做過法律服務。
首席政策官曾連續四年被《The Hill》,華盛頓政治圈最權威的政策影響力榜單評為頂級遊說者。
K 街是華盛頓白宮北邊的一條街,美國最大的遊說公司都聚集在這條街上,《K 街》在美國政治語境裡就是《遊說集團》的代稱。
Hyperliquid 雇的就是這條街上最貴的人。
5 月 15 日彭博社那篇報導發出來的同一天,Jeff Yan 本人已經在華盛頓和政策制定者會過面。
這筆 2900 萬美元在帳上寫的是法律服務和政策諮詢費,但放到資金鏈路裡看,更像是 Hyperliquid 為自己付的一筆贖金的首付。
Hyperliquid 在主動把自己的一部分利潤轉化成美國體系能抽到的形式。律師費會被 Sullivan & Cromwell 的合夥人拿去交美國所得稅。
合規成本會變成華盛頓一幫顧問和律師的薪水,他們也交美國所得稅。未來可能的 CFTC 註冊費會直接進入美國財政部。未來可能的罰款也是。
Jake Chervinsky 的職位上寫的是法律顧問,實際功能是收款人。Sullivan & Cromwell 的職位上寫的是律所,實際功能是渠道。K 街那些遊說者寫的是政策顧問,實際功能是中介。
這是每一個加密原生專案從《野蠻人》走向《合規》的必經之路。
Coinbase 走過這條路,被 SEC 起訴過、調查過、罰款過,最後在紐交所上市,變成合規公司。Binance 走過這條路,2023 年和美國司法部、CFTC、財政部達成 43 億美元和解,創始人趙長鵬認罪入獄,Binance 至今繼續運營。Kraken 走過,Ripple 走過。
它們的共同點是,在被罰得足夠痛之後,變成《合規》公司。
而《合規》的另一個含義是,它們的每一筆交易現在都通過美國體系。佣金交稅,員工交稅,股東收益交稅。它們從美國財政部眼皮底下溜過去的那段時間,基本結束了。
Hyperliquid 的 2900 萬美元只是開始。
如果 CFTC 最終強制它註冊,它會面臨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接受註冊,變成合規公司,失去它現有的全球匿名使用者基礎,變成另一個 Coinbase。
第二個選擇,拒絕註冊,被美國封鎖 IP、切斷 USDC 通道、起訴創始人,變成被馴服或被消滅的另一個 BitMEX(2020 年因不合規被美國司法部起訴的加密交易平台,創始人最後認罪)。
這兩個選擇中間可能還有別的可能性,但很難想像哪一種能讓 Hyperliquid 繼續做現在的生意。也就是,那種 5.75 萬美元的撮合費可以完全繞過美國財政部的生意。
用程式碼繞過監管這條路,可能正在變得越來越難。
足夠大的鏈上市場,遲早會面臨一個選擇:要麼找到方法跟美國財政部分一點利潤,要麼承受被驅逐出美國市場的代價。



原文链接
歡迎加入律動 BlockBeats 官方社群:
Telegram 訂閱群:https://t.me/theblockbeats
Telegram 交流群:https://t.me/BlockBeats_App
Twitter 官方帳號:https://twitter.com/BlockBeats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