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標題:The layoffs will continue till we learn to use AI
原文作者:Arnav Gupta,AI 工程師
原文編譯:寶玉,AI 分析師
在我們公司的高階辦公室裡,某處正躺著一份多達 8000 人的裁員名單。我有 10% 的機率在這份名單上。再過幾天,也就是 5 月 20 日,我就能知道自己的命運了。
看到今天 Coinbase 宣布的「AI 裁員」消息,我決定寫下這篇文章。我特意趕在 5 月 20 日之前動筆,因為我想分享一些最真實的看法,不帶任何「我是走是留」的個人情緒。這些想法不僅與我是否被裁無關,也不僅僅局限於我所在的公司。它們來自我那些在各大中型企業工作的朋友們的真實心聲。
現在有大量的文章在爭論:這新一波的裁員潮(大家普遍認為是從傑克·多西裁掉 Square 40% 員工開始的)到底是因為 AI 導致的,還是僅僅在搞「AI 洗白 (AI-washing)」(指企業借著擁抱 AI 的名義,來掩蓋其他商業失敗或裁員的真實目的)。
我不想在文章裡塞滿各種新聞和論文的連結來折磨你,這些內容你可能早就看過了,或者只需在谷歌搜一下、問問 ChatGPT 就能找到。
備受吹捧的「AI 生產力」與難以捉摸的證據
AI 真的讓我們更高效了嗎?這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重磅問題!如果我們反向思考一下,斷言「AI 什麼都沒改變」,我想哪怕是那些最懷疑 AI 價值的人,也不會同意這種說法。
尤其是在科技公司裡,AI 使用量的火箭式飆升是擺在眼前的事實。即便是那些最保守、給 AI 預算設限、不給員工配備 AI 工具的公司,也同樣不可否認有一部分工作實質上是 AI 完成的——哪怕員工只是苦哈哈地在谷歌或微軟辦公套件裡,偷偷用 Gemini 或 Copilot 來編輯文檔。
至於那些更有遠見、一頭扎進 AI token(Token)(AI 模型處理文本的基本單位,企業使用大語言模型時通常按消耗的 token 數量計費)海洋的公司,比如優步(Uber)或 Shopify(我這裡不包括像 Meta 或微軟這種自己開發大語言模型的公司,也不包括 Vercel 或 Cloudflare 這種積極搭建 AI 基礎設施的公司;只說純粹的「使用者」),他們的 AI 用量簡直陷入了瘋狂。
我們已經見怪不怪了:從 90% 到 100% 的程式碼由 AI 生成,到每週提交的程式碼審查(PRs/diffs)數量暴增 2 到 5 倍,再到上億美元的全年 AI 預算在短短幾個月內被消耗淨盡。
然而,像 Ed Zitron、Will Manidis、Gary Marcus 和 Michael Bury 這些科技評論家和投資人們,肯定會反問你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既然如此,為什麼這些公司的收入沒有隨之實現 2 到 5 倍的增長呢?為什麼他們的 App 看起來和半年前幾乎一模一樣?如果 AI 真的那麼高產,他們到底用 AI 生產出了什麼?如果他們多寫了 5 倍的程式碼,而終端用戶卻毫無察覺,那這些程式碼到底有什麼意義?這是一個極其尖銳且合理的問題。

我們得先插播一點企業管理基礎課。當一家快速成長、融資過剩、四處灑錢的中型公司終於面臨資金乾涸時,你去向某位資深的 CEO 請教。他會建議你請麥肯錫的人來看看情況。諮詢顧問會在簡報的第一頁放上一張純白的投影片,上面用預設的 Arial 字型寫着三個詞:「投入、產出、成果」。
他們會向你解釋一個大家都懂、卻總愛遺忘的商業本質:
程式碼,僅僅是投入。
功能,才是產出。
用戶心甘情願為你的產品掏錢,這才是成果。
AI(或者至少像 Claude 企業版這樣的產品)本質上是一個面向企業的軟體服務(B2B SaaS)產品。你會發現,SaaS 產品的定價和行銷方式各有不同。如果一個產品能直接改變「成果」,他們通常會直接從「成果」中抽成。想象一下這樣的銷售話術:「我們的工具能讓您促成銷售線索的速度提升 36%。馬上體驗吧,只需支付銷售額 5% 的低價服務費即可。」
這絕對能秒殺客戶。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如果你過去 100 天能談成 100 筆單子,現在只需要 63 天。省下來的 36 天(如果我算得沒錯的話)能讓你再多談成 57 筆單子!也就是說,你的銷售額潛在增長了 57%。任何人都非常樂意從銷售提成裡拿出 5%,來換取 57% 的額外收入。而且如果你不用這個產品,你一分錢都不用付。
你可能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了——Claude 消耗 Token 的定價模式可完全不是這樣。如果你的軟體工程師像吸毒一樣對用 Claude 編程上癮(我才發現它倆的英文縮寫居然都是「cc」),每天生成 1 億個 Token,那你每天就要為每個工程師掏 100 美元。
即使他們生成的程式碼有一部分因為跑不通而被扔進垃圾桶;
即使有些程式碼後來引發了嚴重的系統故障(SEV)(SEV 指 Severity,科技公司常用來代指導致服務中斷的嚴重線上事故)而被緊急回滾;
甚至即使還有一部分程式碼,只是為了給內部工具換個皮,好讓副總裁們看數據儀表板時覺得更可愛;
統統都要照單全付。因為程式碼只是「投入」。雖然通常來說,只要方向正確,更多的「投入」往往會帶來更多的「產出」,進而帶來更好的「成果」。但是,當你在一夜之間把投入放大了 5 倍時,這條規律可就不一定適用了。你增加的這些「投入」,可能突然就變成了無頭蒼蠅,完全偏離了預期的「產出」或「成果」。

過去,每次 CEO 或產品經理(PM)想做 10 件事的時候,開發團隊總會說他們只能搞定最重要的兩件,剩下的 8 件沒時間做。理由是什麼?因為寫程式碼可不是過家家,開發一套複雜且能跑通的軟體是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的。
嗯……但是現在程式碼幾乎是免費的了。為什麼我們還是沒做那剩下的 8 件事呢?
答案有兩個:一個是 CEO 和產品經理不愛聽的;另一個是中層管理和資深員工不愛聽的。
僅僅因為 CEO 或產品經理腦海裡閃過了 10 個念頭,並不代表它們真的能轉化為實際的業務成果。就算你真的做出了 10 個新功能(產出),也不能保證用戶全買賬並因此更多地使用你的 App(成果)。
事實上,正因為以前開發資源有限,這種「摩擦力」逼迫大家不得不進行更激烈的爭論,從而在那些糟糕的想法消耗過多資源之前早早斃掉它們,選出最棒的那兩個。而現在,寫程式碼變得又快又便宜,再去爭論想法的好壞似乎顯得毫無意義。就算你試圖反駁他們,你覺得能阻止 CEO 或 PM 轉身自己去向 Claude 提需求嗎?算了吧,連嘗試都不用嘗試。
我們都知道這有多折磨人。首先要讓所有利益相關者對「為什麼」要做這件事達成共識;接著,還得另外開會討論具體「做些什麼」;最後,大家還得再為「怎麼做」拉扯一番。
團隊數量越多,卡在「對齊地獄」裡的專案就越多。以前由於寫程式慢,這個問題被掩飾了。現在倒好,「做些什麼」一旦拍板,立刻就有人通宵搞出個最小可行性產品(MVP)(用最低成本開發出剛好能展示核心理念的產品,用於快速試錯),並在第二天立馬安排下一場會議。
在會上,你驚訝地發現另一個團隊居然也偷偷搞了個 MVP!更要命的是,因為你們基於不同的假設,兩個產品運作的邏輯南轅北轍。
當然,你們可以坐下來慢慢磨,討論誰的假設才是正確的。
但說實話吧。手握無限 Claude Token 的你和你的團隊,才懶得這麼幹呢。另一個團隊也不會。你會毫不猶豫地轉身投入 Claude 的懷抱,讓它按照你認為最完美的方式,把對面團隊的工作重新實現一遍。而 Claude 只會乖巧地回一句:「您說得太對了!」,然後立刻開始敲程式碼。

好吧,感謝你耐心聽我唠叨了半天這些顯而易見的大道理。我知道你們想看最核心的乾貨。
裁員到底能達到什麼目的?按照我的假設,如果 AI 並沒有真正做到一對一地替換掉 30% 的員工(這點大家應該能達成共識吧?雖然在很多任務上,它比初級白領強,但在另一些任務上又不如人類——它絕對不是可以直接拔插替換的零件,更不可能直接取代一家公司 10%、20% 甚至 30% 的人)。
既然如此,裁員的邏輯在哪?因為它能立竿見影地解決兩個擺在台面上的短期問題。
這其實就是最基礎的現金流算術題。顯而易見,如果你那些對 Claude 上癮的工程師們每天都在 Claude 上揮霍 100 美元(也就是每月 2500 美元,每年 3 萬美元),這筆錢在印度已經抵得上一個軟體開發工程師(SDE)的全部薪水了;在歐洲能抵半個 SDE;在美國也能抵四分之一。
如果做一個最簡單粗暴的計算:假設在一家扁平化的公司裡,所有員工都是 SDE。為了維持現有的薪資支出總額(包括購買 Token 的花費),你必須裁掉 50%(印度)、33%(歐洲)或 20%(美國)的員工。
事實上,既然 AI 的使用量正在無視一切地瘋狂增長,而公司的收入卻沒有出現相應的增長,裁員就成了必然選擇。否則,公司的資產負債表就會徹底崩潰。如果你的投入成本增加了 50%,但最終的商業成果卻毫無起色甚至一成不變,那你整個軟體開發生命周期的單位經濟效益就完全崩潰了。
假如我們真正學會了如何使用 AI——弄清楚了如何讓增加 50% 的投入成本轉化為增加 50% 的收入成果,我們就不用走這一步了。但是,正因為你還沒學會,所以你們當中的一些人就必須捲蓋走人,好騰出錢來給 Anthropic 開工資。
毫無疑問,任何一家大公司的體量,都遠遠超出了其單純為了「生存」所需的規模。這正是大公司的特點,大型組織註定會堆積「組織脂肪」,這是組織架構設計的必然結果。
在這些公司裡,即使有人離職,系統照樣能運轉,因為總有別人知道他以前是幹嘛的。在很多大廠,你甚至可以安心休半年產假,你負責的專案依舊安然無恙。這些都是好現象!但這同時也是一個鐵證:如果裁掉一部分人,公司絕不會立刻癱瘓。恰恰相反,在經歷了最初幾週的系統性陣痛後,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運轉速度甚至會變快!
還記得前面提到的那兩個為了技術方案鎮持不下的團隊嗎?很簡單,只要你裁掉其中一個團隊,然後讓留下的那個團隊熬幾個通宵把活幹完——他們就再也不用和任何人「對齊」了。
我們無法預知長期會發生什麼(或者套用經濟學家凱恩斯的話——「從長期來看,我們都死了」),但在短期內,裁掉大企業中 10-20% 的員工,只會讓工作節奏變得更快。
大企業隨著時間推移,不可避免地會積累冗余、人浮於事,就像積累技術債務一樣積累起大量的「組織債務」。這就是大企業的通病。今天裁掉 10% 的人,也無法阻止兩年後老毛病復發。但是,當你看到所有人都在吹噓自己比以前多提交了 5 倍的程式碼,卻因為被其他團隊卡脖子而遲遲無法上線時,最直接、最粗暴的解藥顯然就是:裁掉一些人,這樣就沒人互相卡脖子了。

你的工號被虛擬機上運行的一個新 Claude 實例取代了嗎?我們都知道事情並非如此。
儘管如此,公司裡是不是有許多曾經需要你在 VS Code、Figma、Canva 或 Google Docs 裡敲敲鍵盤、點點滑鼠才能完成的工作流程,如今卻變成了別人(那些本來需要你提供這些工作成果的人)直接沖著大語言模型吼一嗓子寫個提示詞,再也懶得來找你幫忙了?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些裁員到底算不算「AI 洗白」?也就是說——公司是不是本來就存在各種與 AI 無關的根本性問題(比如過度招聘、利潤下滑、競爭壓力、糟糕的商業決策),現在只是拿 AI 當個裁員的「借口」?嗯,某種程度上這也說得通。
你可能還會發現,如果把這段時間所有 CEO 發的「裁員郵件」收集起來,你甚至會覺得他們是不是拉了個聊天群,聚在一起通氣寫的這些郵件。「AI 原生小組」、「寫程式的管理者」、「增加管理跨度」、「扁平化架構」、「管理 AI 智能體團隊」……你會發現這些新鮮詞彙如出一轍地出現在每一封郵件裡。簡直就像是他們給 GPT 喂了同一段提示詞一樣。
但真相是,即使這些裁員不是因為 AI 直接取代了你,即使它們夾雜著「AI 洗白」的成分,這些裁員歸根結底依然是因為 AI 引起的。而且,這場裁員潮將一直持續,直到我們真正學會如何使用 AI。
直到我們學會如何將海量的 AI Token 轉化為實打實的商業成果,而不僅僅是程式碼投入;直到我們學會讓組織間的「對齊」速度,跟上全新世代的編碼速度;直到我們弄明白,在原本那 2 個好點子和 8 個酸主意之外,如何利用這多出來的生產力去追逐另外 10 個充滿潛力的新想法。
在我們真正搞清楚 AI 究竟如何推動全球 GDP 增長之前,為了填補那高達 700 億美元(OpenAI 與 Anthropic 的企業級營收總和)的年度 Token 開銷,企業只能通過削減員工薪水來「拆東牆補西牆」。
而在我們學會如何更高效地疏通團隊間互相卡脖子的現象之前,解決問題的辦法永遠只有一個——直接把我們從組織架構圖上抹掉。

還有 15 天,我就能知曉自己的命運了。但不管結果如何,我想我已經知道了原因。哪怕當時坐在角落那間寬敞的 CEO 辦公室裡做決定的人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說不定我也只會和其他拉群的 CEO 們一樣,做出如出一轍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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