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林晚晚
2026 年 4 月 17 日,AI 融资圈再次热闹起来。
一则截图在投资者圈子中疯传,Anthropic 的隐含估值在 Caplight、Ventuals 等二级市场和衍生品平台上悄悄突破了一个界限:1 万亿美元。
虽短暂,却确凿地超越了 OpenAI。
没有官方公告,没有新闻稿,没有 CEO Dario Amodei 站出来发表任何讲话,只是 Pre IPO 市场自发的投票。
投资者们看着收入曲线兴奋起来,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从 2025 年底的 90 亿美元增长到 300 亿,四个月,增长了233%,然后开始四处传播:AI 龙头位置易主。
首先澄清一件事。Anthropic 最新一轮官方投后估值是在 2026 年 2 月完成的 G 轮融资后为 3800 亿美元,多家风投随后给出了 8000 亿美元或更高的估值,但 Anthropic 尚未接受。
那个 1 万亿,是二级市场平台上的隐含数字。
几乎在同一天,另一则消息从杭州传来。
DeepSeek 正在准备自成立以来的首次外部融资,目标估值超过 100 亿美元,计划融资额至少为 30 亿美元。经过三年,首次融资。
一个公司被资本追逐,追到了万亿门槛。另一个公司将资本拒之门外三年,然后选择了一个他们认为合适的时机,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将这两则消息放在一起阅读,可以读出同一个故事:在这个春天,两家来自不同国家的最重要的 AI 公司都走到了各自道路的边界。
先说 Anthropic。
2026 年 2 月 13 日,Anthropic 完成了 G 轮融资,共筹集了 300 亿美元,投后估值为 3800 亿美元,主要投资方是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 GIC 和对冲基金 Coatue,合作方包括黑石、高盛、摩根大通、卡塔尔投资局、淡马锡,英伟达承诺最多投入 100 亿美元,微软最多投入 50 亿美元。
念一遍這張清單:新加坡主權基金、卡塔爾主權基金、美國最大投行、英偉達、微軟。
這,是一張站隊清單。全球資本在用真金白銀投票:AI 的話語權,該留在美國,留在這家公司手裡。
兩個月後,成績單來了。
據企業支出管理平台 Ramp 的監測數據,2026 年 3 月,在企業首次購買 AI 服務的新增資金中,高達 73% 流向了 Anthropic,OpenAI 的份額降至 27%,僅僅 10 週前,雙方還是 50:50 的均勢。
核心武器是 Claude Code,年化收入超過 25 億美元,自 2026 年初以來翻了一番還多,企業訂閱用戶數量增長了四倍。

這場逆轉可以這樣理解。OpenAI 在建一座面向消費者的迪士尼,靠人流量收門票。Anthropic 在修一條通向企業核心系統的收費公路,過路費比門票貴多了,而且車一旦上了路,輕易不會換道。
就在 Anthropic 宣布反超後沒幾天,OpenAI 首席營收官 Denise Dresser 撰寫的一份內部備忘錄遭到洩露,指控 Anthropic 採用「總額法」虛增約 80 億美元收入。
當客戶通過 AWS、谷歌雲等平台購買服務時,Anthropic 將客戶支付的全部金額計入收入,包括需要分給雲服務商的那部分。若剔除這部分,Anthropic 真實收入約為 220 億美元,並未超過 OpenAI 的 250 億。
這份文件的措辭,更像兩個曾經的同事在互相揭短。
讀懂這份備忘錄需要一個背景。Anthropic 私募市場估值約 6000 億美元,較上一輪融資大幅溢價,而 OpenAI 二級市場估值約 7650 億,較上輪融資折價約 10%。老東家在資本市場上開始承壓,發這份文件,既是打對手,也是穩自己的陣腳。
然後是那個慶功聲裡格格不入的數字。Anthropic 預計 2027 年才能盈利。300 億年化收入,3800 億估值,每一輪融資都刷新紀錄,但盈利還在後天。估值越高,投資人期待越大,燒錢越快,下一輪融資就越緊迫。這個循環,Anthropic 沒有辦法主動打破,只能靠跑得足夠快來維持。這是它那堵隱形的牆。
再說梁文鋒。
R1 爆火之後,整個中國投資圈人仰馬翻。朱嘯虎,那個剛說完「不看好創業公司做大模型」的人,公開表態說,價格已經不太重要了,關鍵是參與在裡面。騰訊高管去了,阿里高管去了,各路 VC 輪番上門。
阿里 10 億美元入股的傳言出來了,C 輪 7 億美元的傳言出來了,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被辟謠。
梁文鋒就這樣把整個投資圈晾在門外,晾了三年。
他的理由是一句話:「短期內沒有融資計劃。我們面臨的問題從來不是錢,而是高端芯片被禁運。」
幻方量化給 DeepSeek 第一期研發投入自主出資 30 億人民幣,全靠量化私募的利潤支撐。他真的不缺錢,他缺的是芯片,而融資解決不了芯片問題。
至於為什麼不接受投資,他還有另一個顧慮:外部投資者進來,可能會干預公司決策。
梁文鋒這個人,讀他的經歷會覺得有一種一以貫之的東西。1985 年生,廣東湛江,浙大信息與電子工程學院,畢業後不找工作直接做量化投資,2015 年創立幻方量化,2019 年自投近 2 億元建成算力集群「螢火一號」,搭載 1100 塊 GPU。

A100 一上市,他搶在眾多企業前面,成為亞太地區第一批拿到芯片的人,2021 年再砸 10 億建「螢火二號」,搭載約一萬張 A100,2023 年把算力轉向做大模型,創立 DeepSeek。
他做每件事,都有一種工程師式的前置判斷:先把工具準備好,然後再幹活。拒絕融資,是他的工具之一。
但現在,這把工具開始失靈了。
DeepSeek 薪酬絕對值不低,但無法匹配字節、阿里、騰訊等市場化巨頭的股權激勵和估值溢價,梁文鋒已開始推動公司估值工作,明確期權定價,給團隊更多確定感。
沒有外部融資,就沒有市場化估值,就沒有期權價值。對一個頂尖工程師來說,在 DeepSeek 工作意味著你或許在改變世界,但你拿不出一張可以計算財富的股權憑證。
2026年1月,智譜在港交所敲鈴,MiniMax 緊隨其後上市,同行的期權都在變現,DeepSeek 的人才壓力越來越真實。
還有另一個問題正在被逼出來:DeepSeek 及幻方的高管還在討論,公司是否應該從「主要專注於研究」轉向「建立一個產生可觀收入並最終盈利的業務」。這個討論本身,就是一道門縫。
此次首融目標估值超100億美元,而2025年公司估值約34億美元,若融資完成,估值將實現數倍躍升。3億美元對100億美元的估值來說,稀釋比例不到3%。這個數字極為克制,像是一個人在開門前,先把手放在門把上感受一下溫度,確認沒有危險,才輕輕推開。
梁文鋒用三年的獨立,為自己贏得了最大的談判籌碼。他開門,是在自己最有底氣的時候開的。
把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有一條暗線浮出來。
Anthropic 的 G 輪投資方,新加坡 GIC、卡塔爾投資局、黑石、高盛、英偉達、微軟。
這張名單背後有一套完整的邏輯,AI 的話語權應該留在美國,「安全、可信」的 AI 是下一個基礎設施,進來的每一分錢都是在押注這個判斷。
DeepSeek 的首融,潛在投資方包括阿里巴巴、國有基金等國內頭部機構,這是中國資本第一次公開為一家頂尖 AI 研究機構定價。押注的是另一套邏輯,技術自主、開源生態、本土算力。
兩張名單,放在同一張桌子上,是兩個文明在各自押注。
閉源和開源,在這場博弈裡也是兩種權力結構的選擇。
Anthropic 全程閉源,靠企業信任溢價,每月活躍用戶能產生211美元收入,它賣的除了模型能力,是一種由專家背書的放心感,你不用理解它,只需要相信它。
梁文鋒說,開源「更多是一種文化而非商業行為,為開源做出貢獻會讓我們贏得尊重」。前者把「什麼是好 AI」的定義權收攏在少數人手裡,後者把它交給全球的開發者去討論。
這兩種關於 AI 未來的政治主張。
但兩家公司,其實面對同一個問題:當你走到足夠大的時候,你拿什麼證明自己值這個價?
Anthropic 的答案是收入增長和企業客戶,但盈利要等到 2027 年,老東家還在旁邊不停挑刺。DeepSeek 的答案,正在形成中。
這場競賽,還沒有裁判。
Anthropic 估值衝向萬億,盈利大概要等 2027 年。全球最精明的主權基金和頂級投行,願意等多久?AI 的歷史足夠短,沒有人見過這種體量的公司是怎麼軟著陸的,也沒有人見過它是怎麼硬摔的,所有人都在黑暗裡摸索,只是摸索的姿勢各不相同。
DeepSeek 的問題,是選擇的代價。融資之後,外部股東進來,梁文鋒一直守護的獨立性,還能守多久?一旦開了門,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創始人能完全控制門開了之後會進來什麼。
Dario Amodei 把自己定位成「在加速通往天堂和墮入地獄兩條窄路之間,尋找第三條路的探險家」。梁文鋒身邊的人說,AGI 才是他的終極目標,錢和商業化的優先級都不高。
兩個人,各自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比融資更重要的事。
資本市場不信信仰,只信利潤表。
三年後,或者五年後,當我們再來翻這張賬單:估值曾衝向萬億的那家公司,證明了它值這個價嗎?用三年獨立換來尊重、然後決定邁出第一步的那家公司,守住了它的初衷嗎?
兩條路,都還沒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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