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首富馬斯克撒錢的消息,傳播得相當快。昨天他在 X 上發了一條不長的帖子:明年,他會把自己持有的 SpaceX 股票,給美國每個孩子一股。
按 10 月 19 日收盤價 147.96 美元粗算,全美大約 7000 萬兒童,一人一股,是一百億美元出頭。
技術上,這件事比聽起來簡單。美國已經有一個覆蓋全民、掛在每個孩子身份證號後面的證券帳戶,2025 年出來的,叫特朗普帳戶。
政府給每個新生兒一筆 1000 美元的種子款,錢投進指數基金,18 歲前不能隨便動。到今年,已經有 400 萬兒童開戶,100 萬領到了那 1000 美元。
馬斯克只是把 400 萬,改成 7000 萬個孩子。
首富撒錢,只是表面。馬斯克有自己的另一套邏輯,美國的矽谷,在嘗試做成一件事。
那個詞叫 UBI,全民基本收入。
一筆定期發放的現金,無條件,發給個人。
在馬斯克之前,他的兩大 AI 對手,做過同一件事,只是時間不同。
一顆直徑大約二十厘米的鏡面球,裝在一根鐵架子上,擺在內羅畢一家手機店的門口。
走上去,把眼睛貼上去。球體轉一圈,虹膜被拍成一段視頻,壓縮,上傳。幾秒鐘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驗證完成。錢包裡多出 25 個 WLD。
WLD 是鏈上的一種加密貨幣,可以換成現金。
這就是 2023 年那場「全民基本收入」實驗的全部界面。沒有申請表,沒有社工,沒有聽證會。一顆球,一隻眼睛,一串數字。
做這件事的公司叫 World。創始人叫 Sam Altman,就是做 OpenAI 的那個 Sam Altman。
World 幹的事情很簡單,Sam 自己看著 OpenAI 可能有點害怕,覺得 AI 以後越來越像人,他要做的事就是,讓人證明自己是人。然後給你發錢。
邏輯不算錯。World 燒了幾年錢,把鐵球鋪到幾十個國家,建了一套「全世界唯一的一個你」的驗證體系——虹膜、零知識證明、一串哈希。
這個事質疑很多,比如有人認為是用錢買隱私,有的國家已經禁止 Sam Altman 在當地擺鐵球錄虹膜。而且 WLD 一直在跌,完全達不到 UBI,每個月靠發的 WLD 過日子,活不了兩天。
有意思的是,三年過去,那顆鐵球還在轉,實驗還沒停。
2026 年 10 月 18 日,也就是前幾天。Anthropic 在官網掛出一篇公告,標題叫《Investing in the public benefit》,投資於公共利益。
公司拿出 5% 的股份,裝進一個新設的實體,叫 Anthropic 公共利益基金。此後,公司估值在一條設定的基準線之上每增長 50%,董事會可以再追加 2%。
這個基金不是慈善基金會。它是一家由 Anthropic 全資持有的有限責任公司,可以在「給傳統非營利機構大額捐款」,也可以「直接向特定人群分配」。
Anthropic 算了一下,加上創始人創業時承諾捐出的各自持股的 80%,加上員工配捐計劃(約一半員工參與),合計約 20% 的股份將用於公共利益。
20% 是多少錢?外界對 Anthropic 上市後的估值預期在 1.5 萬億到 2 萬億美元之間。按低的算,20% 是 3000 億美元:攤到 3.4 億美國人頭上,每人 880 美元。
很明顯,三家互相打架吵的不可開交的頂級大模型公司,這三年裡,想做的事情差不多,簡單來說,就是發錢。只不過姿勢不一樣。
當然不是巧合。
其實最早的是馬斯克。2017 年 2 月,迪拜世界政府峰會,他坐在台上說:機器和 AI 搶走工作,會帶來「一個巨大的社會挑戰」,「最終我們將不得不有某種形式的全民基本收入。我不認為我們會有選擇。」
那是九年前。那時候 GPT 還不存在。
Altman 在 2021 年把邏輯寫成了論文。他說,一旦 AI 加入勞動市場,多種勞動力的價格會下跌並趨近於零;更多的力量會從勞動轉向資本;如果公共政策不跟著調整,大多數人會比今天過得更糟。所以他主張「對資本徵稅,而不是對勞動徵稅」,再把收來的東西直接分給公民——「改善資本主義最好的辦法,是讓每個人都作為所有者直接從中受益。」
Anthropic 的創始人 Dario Amodei,天天說 AI 要猛幹人類的那個人,說如果 AI 兌現了哪怕一小部分潛力,它很可能成為勞動的「通用替代品」,這些收益會伴隨人力需求的下降,「很多工人難以或無法吸收」。他後來說,五年,一半入門級白領崗位會被替代。
三個人,三個時間點,一個共同的判斷:這一次技術革命,替代的是勞動本身。
然後他們就去想,如果人不工作了,人靠什麼活。
2024 年,馬斯克在巴黎的 VivaTech,給出了他認可的結論:「在良性情景下,我們可能都沒有工作。會是普遍高收入,不是基本收入,是高收入。商品和服務不會短缺。」他給這個情景押了 80% 的概率。
Altman 和 Amodei 顯然也認可馬斯克的觀點,於是兩個人想的是:錢怎麼流到人手上。
Altman 談的是分配。他說以後人類更多時間陪在意的人、照顧別人、看藝術和自然,或者去做公益;但他更在意的顯然是錢怎麼分。他的方案具體到稅率:對企業每年徵收相當於市值 2.5% 的稅,以股票形式繳納;對私人土地價值徵 2.5%,以現金繳納;18 歲以上公民按人頭分紅。他自己算過賬:十年後,美國 2.5 億成年人每人每年大約 13500 美元。
Amodei 談的是分檔。像一份分級的應急預案:失業率 5% 的時候,擴大現有的「前置分配型資本賬戶」,失業率 10% 的時候,擴大失業保險,加工資保險,給不裁員的公司稅收優惠;失業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重心才從「臨時過渡」變成「長期給一大部分人發收入」,需要「新的稅收來源」,可能包括基本收入、主權財富模式、股權分享機制。
這些讓人類失業的人,換了一套敘事,搞成了人類的救世主。
手段就是發錢。
Anthropic 押了 20% 的股份,按 1.5 萬億的估值算是 3000 億美元。
馬斯克押的是股票,按今天的價,一百億美元出頭。
Altman 那邊已經發了 3 年錢。
發錢到底有沒有用,人類已經試了五十年。
2017 年芬蘭做過一次實驗,2000 名失業者,每人每月 560 歐元,領兩年。快樂確實是挺快樂的,但就業沒有什麼改善。
2019 年加州斯托克頓,125 位居民,每月 500 美元。錢花在食品、房租、修車上,人還在上班。
2020 年 11 月到 2023 年 10 月,德州和伊利諾伊,3000 人。1000 人每月領 1000 美元,2000 人每月領 50 美元。領錢的人平均每週少工作 1.3 小時,一年少上八天班;但主動找工作的人反而多了 10%;每月多花 310 美元,食品 67,房租 52,交通 50。但最反直覺的是:三年、三萬六千美元,沒有讓他們的身體健康變好一點。
真正的問題在錢。每人每月 1000 美元,美國 2.6 億成年人,一年是 3.1 萬億美元。美國聯邦政府一年全部收入,大約 5.2 萬億。一筆「不夠在任何一個州體面生活」的基本收入,要吃掉聯邦財政的六成。
而企業所得稅,一年只收上來五千億美元左右。你把美國所有公司交的所得稅全部充公,只夠付這筆賬的六分之一。
但就算後面加稅,錢夠了,還有第二道坎:現金流。
全世界真正跑通過的模式只有一個。1976 年,阿拉斯加用石油收入建了一隻永久基金。1982 年,第一張支票寄到州民家裡。此後年年寄,寄了四十多年。有一年每人兩千多美元,有一年只有幾百。數額隨油價和投資收益浮動,但那張支票從沒斷過。
因為他們拿收益發錢,每年有新的石油美元流進來。它不是一個「發一次」的基金,是一台「每年都有進水」的機器。
AI 公司的股份能不能堪比石油,還不好說。
這一輪 AI 的迭代,最能付得起的那三家,確實開始像能挖石油的了。
那顆鐵球還在內羅畢的店門口轉。
一個 2026 年在俄亥俄出生的孩子,18 歲那年打開帳戶,會看見一隻指數基金、一點政府給的種子錢,也許還有一股 SPCX。那時候 SpaceX 的估值是多少,xAI 還在不在,Anthropic 那隻池子發到了第幾輪,都說不清。
能確定只有一件事:這大概是歷史上第一代「生下來就持有一家 AI 公司股份」的人。
這一批第一代,在 18 年後,一個不用上班的下午,用一點點 SPCX 換成了一杯美式,會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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