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標題:《對話Creader創始人Tim:讓AI記住世界,把故事留給作者》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7 月 23 日,東野圭吾去世,終年 68 歲。
四十多年裡,他寫下了 106 本書。《白夜行》《惡意》《嫌疑人 X 的獻身》《解憂雜貨店》,共同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平行世界。
許多讀者對那個紙面之內的世界並不陌生。他們知道加賀恭一郎會沿著東京的街道繼續追查,湯川學總能從物理現象裡看見被掩蓋的真相,也知道在案件之外,還有陷入債務的家庭、被升學壓住的學生、無法擺脫過去的普通人。
兇案只是入口,真正留在故事裡的,是欲望怎樣產生,秘密怎樣擴大,一個人被自己的選擇慢慢推向結局。
東野圭吾筆下的世界顯得真實,因為每件事都有來處。一個人在三章前說過的謊,不會憑空消失;一段童年經歷,會在許多年後改變並肩前行者的命運;一隻擺錯位置的杯子,一封沒有寄出的信,都可能在故事結束前重新獲得意義。
推理小說把龐雜的世界縮小成一個可以進入的現場。在現實裡,許多事情沒有解釋,許多關係無疾而終,但在這幾百頁的轉轉游移中,至少有一些痕跡能夠被追溯,一些選擇會產生後果。
讀者由此獲得一個暫時的落腳點。
作家讓這個平行世界始終擁有自己的重力。世界觀越龐雜,保持重力越是難事。人物會增加,時間線彼此交錯,一句無意間寫下的話,可能在十萬字後變成伏筆。一個角色不能突然忘記自己的過去,一場戰爭不能發生在錯誤的年份,一段關係也不能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改變方向。
長篇寫作真正缺少的,往往是承載整個世界的記憶。
Creader 想處理的,正是這部分工作。它把人物、地點、事件、關係和時間線從小說中提取出來,讓它們成為彼此連接的結構。
在大量 AI 產品嘗試替人生成故事時,Creader 的創始人 Tim 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技術能不能進入創作,但別那麼著急替創作者把一切完成?
這不是 Tim 第一次接近這個問題。
2014 年,Tim 來到英國。那時英語還不熟練,網絡小說成為他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後來他學習計算機,做過閱讀平台,研究過區塊鏈與知識產權,也進入過圍繞 IP 基礎設施建立的創業公司。十多年裡,技術不斷變化,問題卻始終留在原地。一個人怎樣把頭腦裡的世界完整地表達出來,又不在工具的幫助下失去自己的判斷?
2025 年年底,Tim 開始重新做這件事。他認為,寫作最重要的部分,仍是是那些無法被加速的時刻。作者還不知道答案,人物仍然擁有幾種可能,故事沒有過早變成一個完整、流暢,卻不再屬於任何人的東西。
Tim 愛讀網絡小說,也讀歷史小說。最近看的一本以咸豐年間為背景。作者把人物放進清廷、英法聯軍、大沽口之戰,以及東南亞華人社會的變化中。真實歷史構成邊界,虛構人物則在邊界內生活、遷徙和作出選擇。
Tim 喜歡這種寫法。歷史沒有被當作簡單的背景板,而是持續進入人物的命運。讀者可能因為一個虛構人物去接近一場真實的戰爭,又因已知晓戰爭最後的結局,對人物尚未發生的命運產生擔憂。
世界的可信,來自歷史、人物與後果之間的連接。
Tim:我最在意的是人物有沒有真正生活在那個世界裡。一個故事可以有很複雜的設定,但如果人物只是幫助作者推動情節的工具,讀者很快就會感覺到。真正讓我記住的故事,人物都有自己的理由。即使他做了一件錯誤的事,你也能理解他為什麼走到那裡。
我最近會看很多歷史小說和架空歷史。歷史小說很有意思,因為作者不能完全隨意。Ta 要尊重已經發生過的事,同時在真實歷史留下的空隙裡創造人物。
比如我讀到一本寫咸豐年間的小說,裡面涉及英法與清廷的關係、大沽口之戰,也寫到呂宋、爪哇一帶的華人。讀到某些地方,我會停下來查真實歷史。一個虛構故事把我重新帶回了現實。
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故事有生命的表現。它不是把你封閉在小說裡,而是讓你從小說出發,重新理解外面的世界。

Tim:它寫的是日據時期的中國台灣,通過一位日本女作家和一位中國台灣譯者的同行,把食物、語言、殖民關係和兩個人之間的情感放在一起。我很喜歡它對「翻譯」的處理。翻譯不是把一句話換成另一種語言,而是一個人怎樣幫助另一個人理解陌生的地方。這裡面有知識,也有權力關係。誰在描述這個世界,誰又在替誰解釋,都會影響讀者最後看到什麼。
這也讓我想到,文學不應該只是專業作家的特權。一個人認真記錄自己和世界的關係,本身就已經是在寫作。普通人的經歷未必缺少價值,很多時候只是缺少一種把經驗組織出來的方式。
技術真正能幫助的,也應該是這一部分,讓已經經歷過的東西,有機會被表達得更完整。
2014 年,Tim 來到英國。在陌生的語言環境裡,網絡小說為他提供了最初的穩定感。他被其中龐大的世界、清楚的規則和持續生長的人物關係吸引,也開始思考,中國網絡文學已經形成的創作和連載機制,能不能出現在英語市場。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他開始學計算機,後來進入中國的大型科技公司,從運營做起;又在研究生階段學習超級計算,研究區塊鏈和知識產權。他和夥伴參加比賽,寫白皮書,做演示,嘗試把故事的確權和收益分配搬到鏈上。此後,他又先後進入 Story Protocol 和 FLock 等公司,繼續接觸 IP、區塊鏈、AI 與開發者生態。
這條路徑看起來繞了很遠,最後仍然回到了寫作。
Tim:我小时候就很喜歡結構完整的世界。我玩《寶可夢》《火焰纹章》《黃金太陽》,也拼高達。吸引我的不只是某一個角色,而是這些世界有自己的規則。人物、地點、歷史和關係可以不斷延伸,但它們不是隨意拼接的。
到英國以後,這種感受變得更明顯。那時我的英語還不夠好,網絡小說對我來說既是逃離,也是一個落腳點。它讓我在陌生環境裡還有一個熟悉的世界可以進入。
我當時就在想,亞洲網路文學的創作和發布機制,能不能在西方市場成立。為了做這個東西,我開始學習技術,也做過一些很小的網站。本科畢業項目就是一個閱讀平台,只是當時的技術能力和對商業的理解都有限,沒有真正繼續下去。但我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
Tim:那時我認為,創作行業最重要的問題可能是所有權。一個故事被誰寫出來,後續怎樣改編,收益怎樣分配,這些環節一直不夠透明。區塊鏈看起來提供了一種新的基礎設施,作品可以登記,授權關係可以被追踪,收入也可以按照規則自動分配。
這套系統在技術上可以成立,但做得越深,我越意識到,它沒有解決創作本身的問題。錢包、Token、登記流程,反而可能讓閱讀和寫作變得更重。我們解決了作品完成之後怎樣確權,卻沒有回答一個作品在完成之前,怎樣從一個模糊的想法變成真正的故事。
這也是我後來發生方向變化的原因。問題不只在經濟關係裡,也在人的認知過程裡。
Tim:一個很直接的原因是,AI 編程工具讓個人可以完成過去需要一支團隊才能做的東西。
以前做一個複雜產品,首先要考慮融資、招人、開發周期。現在一個人也可以快速做出原型,先驗證最重要的部分。這讓我重新回到十年前的問題。但生成式 AI 也讓我看到另一種危險。很多產品都在加速輸出,卻沒有真正幫助創作者思考。它可以快速給你一段完整的文字,但完整不代表這就是你想表達的東西。
我開始意識到,真正需要被保護的不是寫字這個動作,而是寫作過程中形成判斷的能力。
Tim 把 Creader 稱為一個「敘事引擎」。它盡量保留了作者熟悉的寫作路徑——打開章節,直接落筆。需要幫助時,可以調出對話、結構和分析面板;不需要時,這些功能退到頁面之後。
一部長篇小說則被分成幾個彼此連接的層次,正文、場景、章節、人物、地點、時間線、規則與關係。系統持續閱讀作者寫下的內容,把其中可以確認的信息納入故事的內部檔案。
在一個不斷成長的世界裡,Creader 嘗試維護的,是人的記憶上限所無法抵達之處。

Tim:因為寫作工具很容易讓人想到生成:你給一個要求,它替你寫出一段話。但敘事不只是句子。它還有人物、事件、時間、關係,以及整個世界如何運轉。Creader 真正想處理的是這些東西之間的連接。
我們主要看兩種一致性。第一種是敘事一致性。比如一個人物的轉變有沒有鋪墊,一條暗線有沒有結束,一個章節是否真的推動了故事。第二種是時間一致性。比如人物現在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他在三天前做了什麼;兩個地點之間的距離是否允許他在這個時間出現。
隨著時間的流逝,很多長篇小說的作者很難同時記住整個世界。AI 在這裡最適合做的不是決定,而是記憶和提醒。
Tim:我們希望主路徑永遠是寫作。用戶打開一個頁面就可以開始,不需要先完成幾十項人物設定,也不需要先學習一套複雜的軟體。其他功能應該像支線,需要時再出現。
比如寫到一半卡住,可以通過快速鍵打開一個面板,詢問某個角色此前做過什麼,或者檢查這一段有沒有違背前面的設定。寫完以後,系統也可以像編輯一樣給出批註。
通用聊天工具的問題是,每次對話都在推動你進入下一輪。它很容易不斷給出新內容,卻很難長期保存一個故事內部的結構。
Creader 會把故事事實從正文中提取出來。人物、地點、事件和關係不再只是散落在幾萬字裡的名字,而會進入同一個知識系統。AI 調用的不是一段臨時聊天記錄,而是這個故事已經建立起來的內部現實。
Tim:這是我們很警惕的事情。我們早期選擇《紅樓夢》《哈姆雷特》等作品作為模型學習的語料來做敘事分析,後來逐漸擴大到大約三十部作品。目的不是學習某個作家的風格,更不是告訴作者應該怎樣模仿,而是尋找一些跨越不同作品仍然成立的問題。
比如一段描述有沒有承擔敘事功能,一個比喻是否來自人物真實的觀察,一場衝突有沒有改變人物關係。系統可以把這些問題提出來,但不能把文學變成統一答案。
我們更接近編輯,而不是代筆者。編輯可以說,這個地方似乎缺少動機,這條線很久沒有出現,或者這一段解釋得太多。但作者完全可以不同意。文學裡沒有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評分標準。

Tim:會允許,但生成不是核心。不同用戶需要的東西不一樣。職業作家可能完全不希望 AI 進入正文,只需要它幫助整理人物、時間線和伏筆。普通用戶可能有非常完整的生活經歷,卻不知道怎樣把它變成結構,也可能需要更多幫助。
關鍵是保留邊界。我們希望未來能夠清楚區分,哪些內容由人獨立完成,哪些是 AI 輔助修改,哪些主要由 AI 生成。使用 AI 本身不意味著沒有創作,但讀者應該知道它是怎樣被完成的。
我不認為必須在「純手工」和「全部生成」之間選擇一個極端。問題是,作者有沒有持續作出決定,有沒有保留自己的意圖、經驗和責任。
Tim: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你怎麼定義創作?
比如你在創作一篇文章的時候,真正投入的是你的想法、創意,以及你想把哪些材料組織進去。以前這些東西要靠手寫、打字一點點完成,其中有一部分在我看來就是純辛苦活。現在用 AI 替代這部分辛苦活,它算不算創作?我覺得還是算。
首先還是要把 AI 定義成一個工具。它沒有辦法代替人。至少現在,大多數 AI 生成仍然需要由人主動發起,你要和它溝通,告訴它想寫什麼、從什麼角度寫、最後希望得到什麼。
有些人可能有一個很好的構思,但沒有能力把它完整地表達出來。現在 Ta 借助 AI 完成了這件事,不能因此就磨滅掉他原本的想法。Ta 仍然在創作,只是使用了新的工具。
Tim:我覺得未來需要把三種情況分開:人工創作、AI 輔助創作,以及 AI 生成創作。
有人只是用 AI 檢查語法、整理思路,有人會讓 AI 生成一部分,也有人可能幾乎全部使用 AI。這些都可以存在,但應該有清楚的標籤,讓讀者知道作品是怎樣完成的。
之前有作家被曝出作品中有相當一部分使用了 AI。大家真正憤怒的地方,可能不完全是 Ta 用了 AI,而是 Ta 沒有披露這件事,甚至把「讀者沒有發現」當成一種成功。
專業作家有自己的思維和創作理念。Ta 能夠和 AI 合作,寫出一本讓讀者沒有察覺到 AI 參與的書,並不意味著換一個人來也可以做到。「如果我上,我也行」其實未必成立。
Tim:如果一個故事足夠好,語言也足夠好,我個人不會僅僅因為它使用了 AI,就拒絕閱讀。但很多人擔心的是,AI 是不是要代替作家。媒體也經常用「AI 能夠替代什麼」來描述它,這會讓創作者產生直接的威脅感。
我覺得有人對古法的執著不是壞事。編程也一樣,有人願意自己一行一行寫。AI 不是萬能的,傳統方法有時仍然有價值。
關鍵還是要看一個人為什麼使用 AI。
一個專業作者可以一天寫八千字、一萬字,Ta 可能根本不需要 AI 替自己生成。相比之下,Ta 真正需要的可能是整理思路,我腦子裡有這麼多人物、線索和情節,應該怎樣把它們編排進去?
所以對不同的人來說,AI 的位置是不一樣的。有人需要生成,有人只需要協作。工具應該適應人的能力,而不是要求所有人用同一種方法寫作。
AI 生成式寫作最明顯的問題,是事實錯誤、陳詞濫調和語言重複。但 Tim 認為更難察覺的危險來自於速度,AI 總是能太快給出一個看起來正確的答案。
文本變得完整了,思考卻可能在完整之前停止。
Tim 把這種狀態稱為「過早的連貫」。大模型擅長為缺口尋找最合理的補全,而創作恰恰需要缺口暫時存在。人物可以不穩定,動機可以彼此衝突,一個想法也可以在很長時間裡沒有名字。
在這些尚未確定的部分裡,創作者才有機會發現自己真正想寫什麼。
Tim:和 AI 交流是很快的。它是一個來回的過程。它生成一段,你讀完,發現這裡不對,馬上就會開始下一輪對話。你的大腦會不斷往前走,很難真正慢下來。
但自己寫的時候不一樣。寫作其實是一個放慢腦海中思考速度的過程。你寫到一半,會停下來想,我現在是不是走在一條對的路上?我寫的是不是我真正想寫的東西?
如果直接使用 AI 生成,你更多是在閱讀和判斷它的答案。這裡錯了,就讓它再改;那裡不對,就馬上進入下一輪。中間少了一個自己慢慢形成句子的過程。
所以我覺得,手寫也好,自己打字也好,這種古法寫作是在幫助人放慢思考,讓你有更多時間不斷拷問自己表達的價值。
Tim:當然我不是文學背景出身,我是從一個計算機背景去看文學。對我來說,文學主要有兩個意義。
第一個,是記錄你和世界的互動。人為什麼要記錄、為什麼要寫?最早是希望很多事實可以被後世看到。一個人在什麼地方生活,經歷了什麼,Ta 怎樣理解那個時代,都可以通過文字留下來。
第二個,是記錄你腦海裡的想像力。當人看到更多、經歷更多,和世界發生更多互動以後,想像力也會被打開。為什麼會有科幻、玄幻,為什麼會有《百年孤獨》?就是因為一個想像在某個人的腦海裡萌發,然後被記錄下來,最後成為一個不存在於現實,卻能夠被很多人進入的世界。
我覺得文學的本質,還是讓人把內心的世界表達出來。
每個人都在想一些東西,只是 Ta 不一定願意說,也不一定願意把它發到微博或者其他公開的社交網路上。但有些時候,Ta 仍然想把這一刻的想法記錄下來,於是就會寫一篇筆記。
文學不是強制性的,不是說寫出來就一定要給別人看。
你把這一刻的想法留給自己,我覺得它也可以是文學。最重要的是,你把腦海裡的東西記錄了下來。
Tim:我們正在和新加坡、越南的一些機構接觸,看這個產品可以怎樣用在教育裡。
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沒有 AI。因為沒有 AI,遇到問題就要自己學習、自己想辦法。這個過程會給思考留下一層底色,你知道自己要去思考、去轉化,把看到的東西變成自己的知識。但對 2005 年、2010 年以後出生的孩子來說,AI 可能會伴隨他們很長時間。他們在最需要學習、最需要建立自我學習能力的時候,已經有了一個隨時可以提供答案的工具。
未來五到十年,可能會出現一種慣性,我看到一個陌生的東西,第一反應也是問 AI。
問題是,人腦有一種很重要的能力,我們會把生活裡看到的、課堂上學到的,以及一些原本不相關的東西串在一起,最後形成自己的理解。模型更擅長沿著相關性提供答案。如果一個人長期只接收這些已經被整理好的相關內容,Ta 的思考也可能越來越依賴既有路徑。
所以在教育場景裡,我們反而不希望一開始就提供生成。學生要先自己寫大綱,從大綱出發思考要寫什麼,然後再完成正文。老師則可以看到 Ta 怎樣修改、怎樣與系統交流,以及一個想法是怎樣逐漸形成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Tim 計劃與一家越南藝術出版機構更深入地共同工作。
這也是產品第一次更具體地面對地區差異。一套寫作工具進入另一個國家,變化的不只是介面語言。

Tim:接下來可能會和一家幫助越南藝術家走向國際市場的機構合作。他們每年會出一本雜誌,在世界不同地方發行,介紹手上的越南藝術家。我們希望看看 Creader 能不能進入他們真實的創作、編輯和出版流程。對我們來說也是學習,因為專業作者和機構的反饋周期比較長。他們往往已經在寫一本書,不會今天使用、明天就給你一個結論。
這是一個小而美的產品,很多東西還是要住進真實的使用場景裡,才能知道到底有沒有用。
Tim:會。語言就是一個非常大的差異。
比如英式英語和美式英語,是兩套很不一樣的語言習慣。最表面的差別是拼寫和用詞,比如 colour 和 color、flat 和 apartment、lift 和 elevator,再往下,還有俚語、對話方式和寫作節奏的區別。
我們接觸過一位英國作者,但他寫的是發生在美國的故事。他寫作時需要不斷查字典、查資料,確認一個美國人物會不會這樣說話。因為人的教育背景會進入寫作。你受到英式英語教育,很多詞會本能地寫成英式表達。即使是專業作者,也不是寫下來就結束了,他要不斷研究、檢查和替換。
目前我們主要支持英式英語、美式英語和中文。之後也會探索日文、韓文和法文市場。歐洲的寫作氛圍很濃,美國則有很多自出版作者,每個市場的寫作和出版方式都不一樣。
Tim:我們也在思考互動式小說、世界觀構造和多線叙事。但討論到最後,我還是覺得,文字給人的想象空間遠遠超過視頻和圖像。你一旦看到一倵畫面,腦子裏就會形成一倵相對固定的形象,很難再完全脫離它。
但讀文字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重新想象。為什麽一個作品會有那麽多同人文和同人圖?就是因為大家從同一段文字出發,最後看到的東西並不一樣。
未來當然可以有互動小說,可以讓讀者進入不同叙事,也可以讓一倵個世界長出許多故事。但首先還是要把文字做好。
Tim:會。和一些投資人聊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拿它和 Agent、AI 記憶層這些方向比較,覺得寫作工具不是一門特別大的生意。它當然也可以往「記憶層」上套,說我們在幫助 AI 保存一倵個世界的記憶。這樣講也可以,但我覺得沒有什麽必要。
我做這個產品,是為了讓人寫出一倵個好故事。如果它能幫助我講出一倵個融資需要的好故事,那當然也是一種證明。但真的有必要把它講得那麼大嗎?我覺得不一定。
它可能不是一倵個賺大錢的生意,但可以是一倵個能夠延續下去的產品。有興趣、真正理解這件事的投資人,可以聊。但我更希望先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做好。
今年的目標也很簡單,有一百位作者真正使用 Creader,其中十位通過它完成並出版自己的書。做到這一點,我覺得今年的 KPI 就達到了。
我相信 AI 生成的內容越來越多以後,大家也會重新尋找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
在《時間與自由意志》中,柏格森區分了兩種時間。一種是可以被切分和計量的時間。它屬於鐘表、日曆和生產計劃:一分鐘接著一分鐘,每一個單位看起來都相同。
另一種時間發生在人的意識內部。過去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不斷進入現在。一次遲疑可能帶著十年前的記憶,落筆寫下的文字也帶著昨日爭吵遺留下來的溫度。
柏格森將它稱為「延展」。而寫作發生在這樣的時間裡。
一個作者在兩個詞之間停下來斟酌,刪掉剛寫完的一段,又在第二天把它翻找回來。Ta 可能因為一個人物遲遲無法作出決定,也可能在寫到一半時離開桌子。那段沒有實際產出的時間裡,某些東西仍在變化,只是還沒有變成句子。

大模型生成一千字,可能只需要幾秒鐘。它能夠迅速調動語言中已經存在的模式,根據上下文預測接下來最可能出現的表達。它會停頓,但那是計算意義上的等待,不是一個人在猶豫中重新理解自己。
博爾赫斯把巨大的時間壓進很短的篇幅,普魯斯特則讓一個瞬間不斷向記憶內部延伸。不同的語言並不只是一套風格選擇,也記錄了一個人怎樣經歷世界、怎樣忍受停頓,又怎樣與自己的時間相處。
寫作的瑕疵同樣屬於這段時間。
一處沒有完全收緊的轉折,一次過分執拗的重複,一個作者多年以後可能不再認同的判斷,都說明寫下它的人曾經處在某個具體的位置。Ta 當時只知道這些,也只能走到這裡。
不完美有時不是技術上的不足,而是文本仍然與一個有限的人相連的證據。
Creader 處在這個矛盾裡,試圖給出它的答案。
Tim 把 Creader 形容成一塊土地。工具能做的不是提前長出一片森林,而是保留土壤,整理邊界,讓一個尚未成形的世界有地方繼續生長。
土地與生產線不同。生產線要求穩定、准確和準時交付,土地則允許等待。種子可能遲遲不發芽,枝葉可能長向錯誤的方向,雜草叢生也可以再造一個新世界。
把創作理解為土地,意味著工具提供的不是一個更快抵達終點的辦法,而是一種容納未完成的空間。
在一個結論變得過於容易的時代,我們也可以選擇暫時不把故事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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