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標題:《互聯網私有化之後,矽谷開始私有化人類文明》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幾個月前,我曾看到 Anthropic 大規模購買舊書、切掉書脊再掃描的新聞。更早之前,它還從 LibGen 等盜版圖書庫下載了超過七百萬本書,用來建立內部資料庫和訓練 Claude。
2024 年的時候,三名作家因此發起集體訴訟。2026 年 7 月,這起案件終於有了新進展。法院批准了 Anthropic 支付 15 億美元的和解方案,賠償作品被盜版獲取的作者與出版商。
但讓我在意的其實一直不是 Anthropic 到底應該賠多少錢,因為我覺得這從來都不只是一個版權問題。
人類的知識與文明,被一套私有模型吞噬,並且還毀掉了可以以其他方式流傳的原件及副本。知識沒有消失,卻變成了一家公司的內部能力。到了這裡,問題便從版權歸誰,變成了誰在控制人類知識。
可公司不會憑空決定怎樣使用這份權力。站在模型背後的人,對技術、進步和人類未來有一整套自己的理解。
因此,文章會繼續進入對矽谷技術樂觀主義和加速主義的探討。當增長被視為生命,速度被賦予道德,監管、版權和普通人的反對,就很容易被解釋成阻擋未來。
這些思想最後會落進模型本身。模型公司通過訓練數據、模型憲法和系統規則,決定什麼可以回答,什麼叫作真實,以及人類留下的知識應該以怎樣的方式重新出現。
所以,這篇文章從一本被毀掉的舊書開始,最終追問的是,當人類文明被裝進少數公司的私人模型,製造模型的人是否也在同時取得解釋文明、治理文明,甚至替人類決定未來的權力。
以下為文章正文。
一本書被送進 AI 公司的掃描流程,第一步是被毀掉。
裝訂被拆開,書脊被切掉,散開的書頁進入掃描設備。文字、封面和書目訊息被轉成數位檔案,然後把紙質原件丟掉。
法院文件披露,Anthropic 曾用這種方式處理數百萬本書。
這個計劃在他們內部被稱為 Project Panama。公司花了數千萬美元,從圖書經銷商和零售商手中購買紙質書,再交給掃描服務商,一本紙書對應一份數位副本,存進內部資料庫,用來訓練 Claude。
2021 年和 2022 年,Anthropic 從 LibGen、Pirate Library Mirror 等盜版圖書庫下載了超過七百萬本書。版權風險變大以後,2024 年公司找來曾參與 Google 圖書掃描項目的 Tom Turvey,希望他建立一個盡可能龐大的圖書庫。
Turvey 和出版商談授權,沒談出結果,Anthropic 隨後開始自己去市場上買。美國聯邦法院後來認為,一本紙書只轉化成一份內部使用的數位副本,沒有額外複製,也沒有對外傳播,不構成侵權。
這套辦法聽上去比盜版體面許多。
到了 2026 年,圖書數據公司 ISBNdb 開始向 AI 實驗室推銷大規模紙質書採購和掃描服務。它特別推薦 2022 年以前出版的書,理由是,那時生成式 AI 還沒有大規模進入內容生產,這些書更少受到 AI 生成文字的污染。
過去幾年,AI 公司一直把互聯網描述成一座取之不盡的知識礦山。網頁、新聞、論壇、代碼、小說、社交媒體帖子,都可以被爬下來,餵給模型。
生成式 AI 普及以後,這座礦山不純粹了。商品介紹是 AI 寫的,文章是 AI 寫的,論壇回答是 AI 寫的,小說和社交媒體的 AI 味兒也越來越重。這些內容又被下一輪數據抓走,機器開始吃到自己吐出來的東西。
合成數據本身不是壞東西,經過篩選和驗證的合成數據一直在用。麻煩的是模型分不清眼前的文字來自人類還是來自上一代模型,錯誤和套路就會被一遍遍放大,真實世界裡本來就少見的說法慢慢消失。研究者管這個叫「模型崩塌」。
網上的語料越來越多,能讓模型學到新東西的內容卻沒有同步增加。於是,機器重新回到了紙上。
一本書的生產很慢,舊書因此有了一種過去沒有的價值。越早出版,越有可能來自一個人類仍然承擔主要寫作工作的年代。曾經躺在二手書商倉庫裡的冷門著作,如今成了模型公司眼裡的優質數據。
AI 公司先讓生產文字變得前所未有地便宜和快捷,又開始花錢尋找那些寫起來很慢的文字。它們給互聯網灌入大量內容,最後發現,最稀缺的還是沒有被 AI 處理過的人類經驗。
那些書也換了一個身份。文學、地方誌和普通人的回憶錄,如今統稱「乾淨數據」。作者為什麼寫,讀者怎樣讀,書與書之間吵過什麼,暫時都可以放到一邊,它們首先是一批沒有被機器污染的人類樣本。進入訓練流程之後,留下了多少,影響了什麼,又被怎樣重新解釋,都在黑箱裡。
舊書只是原料。真正決定這些知識會被怎樣吸收、解釋和重新輸出的,是站在模型背後的人,以及他們如何理解進步、風險和人類的未來。
要理解這套機器將把人類文明帶向哪裡,就得先理解,硅谷為什麼越來越把技術進步視為一種不應該停下來的善。
2023 年 10 月 16 日,Marc Andreessen 在 a16z 官網發表《技術樂觀主義宣言》。
整篇文章不斷重複「我們相信」。文章裡有需要傳播的福音,有必須反對的敵人,結尾還有一份「技術樂觀主義的守護聖徒」名單,包括了亞當·斯密、尼采、哈耶克、馮·諾依曼、安·蘭德小說中的 John Galt,以及 Nick Land。
Andreessen 說,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人類已經擁有工具、制度和意志,可以走向一種遠勝於今天的生活。技術承載著人類的野心,是文明進步的先鋒。社會要麼增長,要麼停滯。他相信增長會帶來生命力、知識和福祉,停滯則通向內鬥、衰敗,最後走向死亡。市場與技術結合形成一臺不斷向上運轉的「技術資本機器」,人工智能將推動一次能力難以想象的智能躍遷。
這早就不只是「科技改善生活」了。
傳統的技術樂觀主義通常會說,新工具能夠提高生產率、治療疾病、減少貧困。技術仍然服務於某個外部目標,它的價值來自人們因此過上了怎樣的生活。
而在 Andreessen 的敘述裡,技術進步逐漸不再需要通過具體結果證明自己。增長本身就代表生命,速度本身就帶有道德。只要方向是繼續建設,失敗和傷害可以被理解為前進中的代價;要求停下來的人,則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阻擋未來。
他在宣言裡專門列出一群「敵人」。可持續發展、ESG、預防原則、技術倫理和風險管理,都被歸入一場持續多年的反技術、反生命運動,旁邊還站著 bureaucrats 和 central planners。
一家 AI 公司是否應該為訓練數據付費,演算法錯誤由誰承擔,技術風險需要怎樣監管,這些問題本來各有各的事實和利益。到了宣言裡,它們一起被收編進一場更大的衝突。
一邊是增長、創造、勇氣和生命。
另一邊是停滯、恐懼、怨恨和死亡。
立場一旦這樣分配,討論代價的人天然會被壓制,只要技術天然代表進步,提出問題的人就很容易被描述成文明的敵人。
Andreessen 為加速寫了一份政治宣言,告訴矽谷為什麼應該繼續建設。e/acc 則更進一步,試圖從自然規律裡證明,加速不只是一種產業選擇,也是生命和文明本來就在做的事情。
它最早以匿名帳號和網路文章的形式傳播。推動者之一 Guillaume Verdon 說,e/acc 的一部分理論來自他對熱力學和複雜系統的思考。生命通過獲取能量、處理資訊和適應環境維持自身,文明、市場和技術也是同樣的適應系統,不斷製造變化,在競爭中篩掉低效的路徑,最後產生更強的智能。
既然這個過程已經存在,e/acc 選擇幫它加速。人工智慧的進步於是不再是一項產業選擇,而是一個更漫長過程的延續。人類造出更強的機器,像生命從單細胞走向複雜生物一樣自然。
可是,熱力學可以描述能量如何流動,生命如何維持遠離平衡的狀態。但從「生命會獲取能量」,推導出「人類應該加速人工智慧、減少監管並讓市場決定方向」,中間仍然隔著一整套政治和道德選擇。
e/acc 把這段距離縮短了。
競爭和加速被寫成順應宇宙方向,集中監管則容易被視為壓低變化、減少試驗、削弱文明的適應能力。只要智能和複雜性繼續增長,技術的發展就獲得了一種高於現實政治的正當性。
Verdon 在訪談裡提到,e/acc 圈子有時會半開玩笑地把熱力學當成自己的神,也會故意使用帶有宗教和 Cult 色彩的表達。
在這套新宗教裡,成長是生命的證明,技術是推動文明前進的力量,創業者和工程師最早看見未來,超級智能則是尚未完成的終極造物。
它同樣需要自己的異端。他們被稱作「Decel」,也就是減速主義者。這個詞很好用。它不需要區分一個人擔心的是核武器、生物安全、版權還是失業。只要他要求慢一點,就可以被放到未來的反面。
技術公司由此得到了一個非常有利的敘事位置。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被理解成建設。別人提出的每一次質疑,則可能成為拖延。兩邊都在談人類的利益,但只有一邊被允許代表未來。
現在再回頭看那些被切掉書脊的舊書,問題已經不止於它們去了哪裡。還要追問的是,誰在決定它們將被用來製造什麼。
他們確實可能造出能夠治療疾病、擴大知識、讓普通人獲得更多能力的工具。可當進步本身被寫成信仰,技術的方向就越來越難接受外部追問。製造機器的人開始同時擁有兩種身份,他們既是利益相關者,也是這場進步的佈道者。
當速度成為道德,普通人的同意就降級變成一種不必要的等待。
但問題還沒有結束。傳統的技術樂觀主義至少仍然承諾,技術最終是為了讓人類過得更好。可當增長和智能本身成為目的,技術究竟是在服務人類,還是在借人類完成一次更大的進化,就不再有那麼確定的答案。
這場加速,究竟準備把誰送進未來?
在 Andreessen 那份聖徒名單上,英國哲學家 Nick Land 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難讀懂的一個。他在 1990 年代任教於華威大學,是實驗性思想團體 CCRU 的核心人物。他們把哲學、科幻、控制論、電子音樂和神秘主義攪在一起,寫出來的東西很少像一篇正常論文。
Andreessen 把「技術資本機器」寫成一台帶來繁榮的引擎,Land 早在三十年前就把它看成了一種正在擺脫人類控制的力量。
Land 最著名的文章之一叫《Meltdown》。
開頭第一句,地球已經被一場「技術資本奇點」捕獲。市場開始製造智能,技術與經濟互相推動,政治則跟在後面,試圖重新抓住控制權。社會秩序在這場機器失控中崩解,人類只能看著一種比自己更龐大的力量逐漸成形。
人們通常把資本主義看成一套由人設計的制度,出了問題,人也應該能改規則,讓它重新服務社會。Land 看到的方向恰好相反。
公司必須增長,資金必須追逐回報。哪家公司想慢一點,競爭者就會超過它;哪個國家暫停研發,另一個國家就會繼續。身在其中的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只是為了活下去,可所有人一起往前跑,結果就是一套沒人能單獨叫停的系統。
在 Land 的敘述裡,資本與技術結合成一種獨立於人類的智能。它拿市場做計算,拿競爭篩路徑,再拿機器不斷縮短決策時間。
這也是 Land 與普通技術樂觀主義最明顯的區別。在他的文字裡,技術資本只在乎效率能不能繼續提高,網路能不能繼續擴張,智能能不能找到更好的載體。
政治、法律和道德試圖給它加上限制,對 Land 來說,這更像人類為了保護自己而啟動的一套安全系統。人類仍想留在世界中央,所以不斷設法把未知擋在外面。
Land 不覺得人能攔得住未來。
他筆下的未來不會等人類開完會、投完票,再決定是否降臨。它更像一股從未來倒灌回來的力量,借助公司、市場、電腦和人的欲望,提前為自己鋪路。
到了 e/acc,這套聽上去陰冷的思想換上了更明亮的包裝。它談增長,談創造,談讓智能走出地球,也更願意相信競爭最終會帶來繁榮。
但是,e/acc 的原則文件也明確寫道,這套思想對承載生命與智能的「生物基質」沒有特殊忠誠。它的一部分支持者自稱後人類主義者,認為智能若要傳播到星際,最終必須從生物身體轉移到非生物載體上。人類的肉身並不神聖,矽、晶片或者尚未出現的物質形態,同樣可以成為意識和智能的容器。
這句話實際上改變了整套進步敘事的主角。如果文明的最終使命是讓智能不断增長,並向宇宙擴散,那麼具體的人類是否幸福,甚至人類是否繼續存在,都不再天然擁有最高優先級。人類只是目前已知的智能載體。
這不等於 e/acc 主張消滅人類。Verdon 和許多支持者仍然相信,加速技術能夠為今天的人帶來富足,也能幫助文明延續下去。只是當兩種目標發生衝突時,問題變得麻煩了。
一邊是具體的人,他們會失業,會被技術傷害,會要求暫停,也會拒絕一種別人替自己設計的未來。另一邊是更高的智能、更大的文明,以及一個可能延續數十億年的宇宙故事。
Timnit Gebru 和 Émile Torres 創造了「TESCREAL」這個詞,把矽谷一組彼此交疊的未來思想串在一起,超人類主義、奇點主義、有效利他主義、長期主義都在裡面。這些思想之間差異很大,但它們合起來逼出一個問題。
當科技公司說自己在為「全人類」製造超級智能時,那個「全人類」到底指誰?
是今天生活在地球上,會失業、會貧窮、會被演算法歧視,也有權拒絕某項技術的人;還是一個抽象的物種符號,其唯一使命是把智能傳遞給更高形態?
矽谷右翼的敘事也在變。最早 AI 是工具,幫人把活幹得更好。後來它是解決疾病、能源和科學難題的超級助手。再往後,人類自己變成了需要被機器解決的問題,身體太脆弱,大腦太慢,超級智能的意義,就從幫助人類滑向超越人類。
一旦具體的人不再是技術進步的最終尺度,圍繞人建立的政治程序也會被重新評價。
當等待本身被視為一種損失,那自然就沒必要讓所有人一起決定未來了。
Peter Thiel 很早就對「所有人一起決定」失去了信心。2009 年,他在自由意志主義刊物 Cato Unbound 發表《一個自由意志主義者的教育》。文章回顧了自己二十年來的政治失望和思想變化,最後寫道:
「我不再相信自由與民主能夠兼容。」
他年輕時相信辯論和選舉能推動自由。到了 2009 年,這條路在他看來已經走不通,選民要求更多福利,政府不斷變大,說服大多數人接受自由意志主義近乎徒勞。他補充過,自己沒有主張剝奪誰的投票權,只是不再指望投票能讓事情變好。與其困在政治裡,他更關心怎樣逃離政治。
這個轉身很符合矽谷的慣例。一套系統改不動,就重新做一套。公司效率低就創業,金融限制多就造新的支付網路,國家的規則令人失望,就去網路、海洋和太空裡找新邊界。
Thiel 想離開民主。Curtis Yarvin 覺得只離開還不夠,整套系統都應該被重寫。
2007 年,Yarvin 以 Mencius Moldbug 的名字開始寫部落格。他原本是程式設計師,談起國家時也習慣使用程式設計師的語言,比如系統、架構、重啟、權限。
在他的解釋裡,美國表面上由選民和總統管理,真正穩定的權力在另一套網路中。大學生產觀念,主流媒體決定哪些觀念可以進入公共討論,常任機構再把其中一部分變成政策。Yarvin 把這個共同體叫作「教堂」。它沒有總部,也沒有人坐在頂端發號施令,只是大家受過相似的教育,用著相似的道德語言。總統會換,政黨會輪替,這套共識很少受選舉影響。
Yarvin 因此認為,民主本身就是一層掩蓋權力的外殼。他認為,既然民主掩蓋了誰在統治,不如把權力重新集中起來,讓責任和控制權落在同一個人手裡。
國家可以像公司一樣運行,所有權清晰,管理者有完整執行權,幹砸了就換人。他早期構想過一套叫 Patchwork 的系統,把世界拆成許多彼此競爭的主權實體,居民不滿意可以走。
漏洞也在這裡。不滿意公司可以辭職,不滿意國家,很難真的帶著家庭、財產和全部社會關係說走就走。不過他確實抓住了矽谷長期存在的一種情緒。
很多技術精英覺得,社會的問題沒有想象中複雜,只是沒有交給正確的人。政府效率低是因為權力太分散,公共專案推不動是因為任何人都能反對,有能力的人被法律、程序和輿論捆著,沒法像經營公司那樣動手。
在創業公司的故事裡,集中權力是一種美德。創始人提出方向,投資人把錢交給他,員工圍繞這個判斷行動。大多數創業公司會死掉,少數活下來的把這段歷史講成遠見戰勝共識。一個人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時候看見了未來,所以他理應擁有最後決定權。
這套邏輯在商業世界裡站得住。創業公司規模有限,員工可以離開,消費者也能換一種產品。
可當一家公司製造的,是一套數億人用來認識世界的智能系統,它決定的就不再只是產品怎樣運行。它也開始決定用戶能夠看到什麼、哪些答案被視為安全,以及一套機器應該用什麼價值尺度理解人類。
Yarvin 想像的是把國家變成公司。AI 公司正在實踐一個更溫和、也更現實的版本,由一個小規模團隊制定規則,再讓龐大人口通過這套規則接觸世界。
Claude 的「憲法」寫明了公司希望模型擁有的價值觀,直接參與訓練。OpenAI 的 Model Spec 同樣設了一套指令等級,最上層的規則無法被用戶和開發者覆蓋。這些規則有必要,模型會被用於詐騙和暴力,公司不可能放手,把規則公開也比藏在內部更好。
但它意味著,用戶向模型提問時,並不只是在和人類的全部知識對話。公司提前設定的規則也在場,它決定模型聽誰的,在哪裡停下來,哪些風險高於用戶的要求,以及一個「好的 AI」應該有什麼性格。
一個很小的團隊,正在替龐大人口決定一套基礎設施怎麼運行。它靠技術能力取得權力,再以技術太複雜為理由,把決定繼續留在公司內部。
創始人不必真的坐上王位。只要越來越多人通過他的模型認識世界,他就已經掌握了一部分過去屬於學校、媒體、圖書館和公共機構的權力。
公司治理與文明治理之間的邊界,正在一點點消失。
但硅谷並不是沒有意識到這種權力的危險。恰恰相反,Peter Thiel 長期警惕一個能夠統一管理全人類認知和行動的系統。只是按照他的想像,這種危險更可能來自政府,而不是科技公司。
2024 年,Thiel 在胡佛研究所談了兩期「敵基督」。他認為聖經中的這套古老敘事仍然能夠解釋現代政治。
他把人類面臨的危險分成兩端。
一端是 Armageddon,世界末日。核戰爭、失控的人工智能、生物武器,任何一項技術都可能把文明推向毀滅。
另一端是 Antichrist,敵基督。
為了阻止末日,人類建立一個真正能夠管理全世界的政府。它有權檢查每一個國家的武器,監控每一家實驗室,限制危險研究,也可以要求所有人交出一部分自由。
Thiel 說,失控的科學技術正在把人類推向 Armageddon,對它最自然的反應,就是建立一個擁有真實權力的世界國家。
這個政府出現的時候,未必帶著軍隊和暴政的面孔,它更可能從恐懼裡長出來。
有人不斷告訴人們,核戰爭就要發生,AI 即將毀滅世界,氣候和生物災難已經逼近。等所有人都足夠害怕,他再承諾提供和平、安全與秩序,代價是接受一套統一管理。
Thiel 推演過,如果一小段碼就足以讓通用人工智能失控,真想攔住它,就不能只靠某個國家加強監管,全世界的計算機都要被看著,監管者甚至需要知道每個人正在輸入什麼。
他怕科技毀滅世界,也怕人們因為害怕科技,把全部權力交出去。兩種未來都很糟,人類只能從中間穿過去。
可當這套擔憂被放回矽谷正在做的事情裡,便會發現,他們害怕的未必是權力集中本身。他們真正警惕的,是權力集中在政府、國際組織、安全研究者,或者任何可能要求技術公司減速的人手中。
在 Thiel 的敘述裡,一個全球政府擁有監視全部計算活動的能力,是敵基督統治的重要特徵。但與此同時,矽谷正在建設另一套跨越國家邊界的認知系統。
科技右翼害怕敵基督建立一個統一世界,卻正在參與製造統一世界的大腦。
2025 年 7 月,這個矽谷內部的思想爭論開始影響美國政策。特朗普簽署《防止聯邦政府使用覺醒 AI》行政令,要求聯邦機構採購的大語言模型遵循「追求真相」和「意識形態中立」兩項原則。表面上看,這是要求 AI 擺脫政治。可什麼屬於政治、什麼屬於客觀、哪些概念會污染真相,已經在行政令中被預先選擇好了。
這便是 AI 產品與普通軟件的區別。一款普通軟件可以規定某個按鈕放在哪裡,一套大模型需要規定的是自己怎樣理解世界。
模型公司要決定誠實是什麼意思,傷害怎麼衡量,個人自由和公共安全撞上了誰優先。這些問題過去由宗教、法律、新聞和公共政治反覆爭論,沒人能一勞永逸地解決,也沒有哪個機構天生握著最後解釋權。現在它們被寫進模型訓練。
特朗普政府指責模型被「覺醒意識形態」污染,右翼創業者承諾製造敢於說出政治不正確答案的 AI,主流模型公司則通過憲法和行為準則,解釋自己如何追求安全、誠實和用戶自主。
每一方都說自己在清除思想鋼印。
Thiel 擔心有人利用末日恐懼,建立一個統一世界,把人類鎖進一套無法逃離的制度。
可這個世界未必由一位敵基督突然建立。它也可能由幾家互相競爭的科技公司一點點拼出來。每家公司擁有一套模型、一部憲法、一組系統規則,以及數億願意把問題交給它的人。
到了這裡,最開始那批舊書的意義才完整地顯出來。它們不只是訓練模型的語料,也是這套私人認知系統賴以成立的文明底座。誰取得這些書,誰制定模型的規則,誰就開始同時掌握知識的原料和知識重新出現的方式。
那些書被成箱買走,運進掃描中心。書脊被切掉,裝訂被拆開,機器逐頁讀取文字。然後一本書消失了,伺服器裡多出一份文件。
古代的焚書,目的是讓某些文字從世界上消失。火燒掉竹簡和紙,也燒掉思想傳播的路徑,一本書不能再被讀,一段歷史失去了留下來的證據。統治者靠製造空白,控制人們能記住什麼。
AI 時代的焚書正相反。
書裡的內容沒有從世界上消失,甚至可能在未來某一天,出現在模型的一段回答裡,但它已經不再以一本書的方式存在。
進入模型的書會被拆開,和數百萬篇文章、網頁、程式碼混在一起,切成適合計算的片段,參與參數的形成。沒人能查看完整的訓練集,也很難知道某一本書究竟留下了多少。它可能影響了模型對一整段歷史的理解,也可能只貢獻了幾種句式,還會在後續訓練和人工反饋裡被繼續改寫。
這時,知識仍然存在,只是從可以被檢查的文本,變成了一家公司的能力。
而當人們越依賴模型,AI 公司取得的就不只是保存知識的能力。它們還開始決定如何整理、解釋和分發這些知識。
幾千年來,人類保存知識的方式一直很笨。書散落在不同國家,學者為一個詞爭論,讀者要花很多時間找材料。它不快,也不方便,卻很難被一個人徹底控制。出版社倒閉了,書還在讀者手裡;一個國家禁掉某種思想,別處仍可能留有副本。
知識因為分散而活著。
模型改變的,不只是知識被存放在哪裡,也包括人們抵達知識的路徑。過去,人們從一個答案走向一本書、一篇論文和一場爭論;當模型成為主要入口,人們可能直接停在答案本身。
模型讓知識第一次可以被大規模集中到幾家公司的伺服器裡。它們擁有算力,擁有最強的模型,也擁有把全人類留下的材料變成一種統一語言的能力。然後,它們按照每月訂閱和 Token 用量,把這套能力賣回給人類。
科技公司確實投了巨額資金,買晶片,建數據中心,養研究人員,也承擔安全治理的成本。收費本身不構成罪惡。
真正的問題在於,商業成本正在掩蓋另一筆更龐大的投入。
那些書是誰寫的,那些論文是誰做的,那些網頁、帖子和程式碼,又是誰在漫長的互聯網歷史裡一點點留下的。
AI 公司付了算力的價格,沒有付人類文明的價格,因為這筆帳根本沒法算。沒有哪家公司能向幾千年裡所有的作者、譯者、程序員和普通人逐一購買授權。於是文明被默認成一種可以自由開採的自然資源。
公共知識進入模型時,被稱為學習。模型向公眾輸出知識時,被稱為服務。
這就是文明私有化最完整的閉環。
這也是為什麼,那些被切掉書脊的舊書不該只被當成一場版權爭議。
它們是一種象徵。
紙張被銷毀,內容被保留。公開可見的原件離開流通,無法審計的模型吸收了其中的知識。書中的思想依然存在,卻逐漸失去來源、上下文和獨立於公司的生命。
新時代的焚書,不需要讓知識消失。
未來的孩子可能很少再翻開這些書,有些書可能再也翻不到了。
他會直接詢問模型,一場戰爭為什麼發生,一種制度是否正義,一個人應該怎樣生活。模型會在幾秒鐘內給出答案,語氣平靜,結構完整,也不會告訴他,這個問題曾經讓幾代人爭論不休。
他可能不會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丟掉了,畢竟,答案還在那裡。
AI 不會忘記人類文明,但這並不是件好事。遺忘至少會留下空白,讓人們知道有什麼東西丟失了。更危險的情況,是模型記得足夠多,回答得足夠自然,讓人們逐漸不再需要接觸文明原本的樣子。
人類對自身文明的記憶,開始經過少數公司的篩選。
AI 不會忘掉人類文明,但是 AI 可能只按照少數技術精英希望的方式,替人類記住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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