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標題:《對話良配創始人曾歆勳:從Kimi離開,他做起AI紅娘》
原文作者:動察Beating
WAIC 期間,曾歆勳的產品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展台上。
他唯一一次在會場裡公開介紹「良配」,是在微信小程序團隊舉辦的一場快閃辯論裡。辯題是:AI 情感產品應該讓用戶「用完即走」,還是追求「長期黏性」?
曾歆勳選擇了前者。
在一個所有產品都想盡辦法留住用戶的行業裡,他認為婚戀應用真正的成功,是用戶盡快找到對的人,然後離開。AI 不該成為一段長期關係的替代品,它應該在完成配對以後退到後面。

曾歆勳受微信邀請參加 WAIC 2026
一年前,曾歆勳離開 Kimi,開始做這款名為「良配」的 AI 婚戀產品。在此之前,他先後在微信、TikTok 從事搜索推薦,最後一份工作是 Kimi 的 AI 搜索技術負責人。
搜索解決的是資訊和需求之間的配對。現在,他想把文件換成人。
進入良配,用戶需要先和 AI 進行一段約 20 分鐘的語音對話,讓模型理解自己的性格、經歷和择偶要求。AI 再比較兩個人的資料,分析雙方互相適合的概率。進入溝通以後,它還可以成為「分身」和「軍師」,回答尷尬的問題,閱讀聊天記錄,幫助人判斷一段關係進行到了哪裡。
但這套產品真正特別的地方,不完全在 AI。
良配要求用戶認真填寫資料,一次只能和一個人配對,不限制雙方交換微信,還推出了「三年不結婚就退款」的會員計劃。幾乎每一個設計,都在主動放棄傳統互聯網產品看重的註冊轉化、活躍和留存。
一個曾經做搜索的人,為什麼想用 AI 處理親密關係?AI 應該替人完成哪些事,又必須停在哪裡?一個希望用戶盡快離開的產品,最後準備怎樣賺錢?
我們和曾歆勳聊了聊。
曾歆勳不是第一次創業。
十多年前,他還是南方科技大學的學生。當時外賣平台剛剛出現,他和同學做了一家名為「南風點點」的網路餐廳,把熟食送進大學宿舍。
這件事也從他自己的生活裡來。
他是外賣的重度使用者。在還需要翻菜單、打電話、重複說明地址的年代,他覺得點一份飯不該這麼麻煩。於是他把線下餐廳的流程重新拆開,嘗試用網路完成下單、製作和配送。
十多年後,他進入一個已經有大量產品、存在二十多年的婚戀市場,起點依然是自己的生活。
先遇到問題,再做一個產品。這是曾歆勳最熟悉的創業方式。

曾歆勳的第一段創業瞄準高校市場,主打送貨到床
一到雨天,就會爆單
動察 Beating:你第一次創業做校園外賣時,市場上還沒有特別強勢的平台。現在做婚戀,面對的卻是一個已經存在二十多年、產品非常多的市場。這兩次創業有什麼相通點?
曾歆勳:我所有的產品想法,其實都來自自己的生活。
我做外賣,是因為自己是外賣的超級重度使用者。一年可能要點一百多次。那個時候點外賣要在電話裡溝通半天,我覺得這個流程太複雜了,應該有更合理、更數位化的解決方案,所以我就去做了。
當時我們在廣東的幾所高校做,積累了不少使用者。最開始,我沒有想過平台、競爭或者未來市場格局。我的競爭對手不是另一個外賣平台,而是打電話點外賣的舊體驗。後面美團等大平台入場,融資、補貼,開始幾億、幾十億元地燒錢,我們才被打出去了。那是後面的故事。
良配也是一樣,做它的靈感來源於我自己的相親經歷。
不同的是,婚戀已經是一個有二十多年歷史的賽道,有珍愛網、世紀佳緣,也有後來的比如 Soul、陌陌、探探等等一系列交友產品。我自己曾經是這些產品的深度使用者,我覺得它們並沒有真正解決我的問題。AI 出現以後,我認為這個體驗可以被完全改變。
動察 Beating:你的這次找對象經歷,具體是什麼樣的?
曾歆勳:我第一次創業時休學了三年,所以本科畢業的時候已經 25 歲了。當時我回頭看,發現自己從 18 歲到 25 歲,要麼在創業,要麼在工作和準備畢業,沒有認真談過一場戀愛。我覺得挺可惜的。如果 20 歲到 30 歲是人生很寶貴的一段時間,那時已經過去一半了,我還是一個人。所以畢業以後,我真的把「找到對象」當成了自己的 KPI。
一開始還是從身邊找,看同事、同學裏有沒有合適的人。找了一圈,發現我比較欣賞的人基本都有對象了。然後我開始參加各種活動。公司組織的徒步、爬山、羽毛球、飛盤、狼人殺、劇本殺,只要有機會認識新的人,我都會去。學校校友會組織的聯誼活動也參加過,還在公司內部的交友論壇發過帖。
線下的方法試過一遍,沒有成功,我就去註冊交友軟件。
我在上面花了一年多時間,還是沒有遇到合適的人。最後有點想放棄,把軟件卸載了。過了幾個月,又到了元旦。我意識到又一年過去了,這個目標還是沒有完成,就有點不甘心,又把軟件裝了回來。
重新上線以後,我看到過去幾個月裡只收到了一條消息,就是我現在的太太發來的。我們在線上聊了一天,第二天見面,見面當天就在一起了。現在已經過去六年,我們有了一個一歲的女兒。

曾歆勳和妻子、女兒
這個過程讓我感受到,一個人在今天想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伴侶,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無論從身邊的圈子找,參加活動擴大圈子,還是去一個看起來有很多選擇的線上平台,都有很多困難。這些困難過去很難被技術處理,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太非標準化了。我覺得大模型的模糊理解能力,第一次有機會處理這裡面的一部分問題。
使用交友軟件時,曾歆勳給自己寫過一份兩千多字的個人介紹。
裡面有他的性格、家庭、求學和創業經歷,也有未來規劃、生活習慣、飲食和作息。他希望把自己盡可能完整地交代清楚。如果其中有對方不能接受的地方,可以盡早把他淘汰。
寫完以後,他收到的「喜歡」反而變少了。但也是這兩千字,最終讓他遇見了對的人。
他妻子的一位同學先看見了他的資料,把它轉發進課題組群裡。她因為這份資料註冊了軟件,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是那時曾歆勳已經卸載了應用,幾個月後才看到。
兩個人都把自己的描述寫得很長。曾歆勳寫了兩千多字,他的妻子也寫了一千多字。
他們不是因為選擇太多遇見彼此,恰恰是因為兩個人都願意把自己認真地展開。
動察 Beating:你認為過去的交友或者婚戀軟件,最核心的問題是什麼?
曾歆勳:第一步是用戶提供的資料太少。過去很多交友軟件上,除了幾張照片和一些標籤,你很難真正了解一個人。資料少,一方面是意願問題,很多人對交友軟件沒有太大期待,所以不願意投入;另一方面也是能力問題,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邏輯、有層次地介紹自己,很多人可能也沒有那麼了解自己。
那接下來,你只能通過聊天和見面,慢慢增加了解。這個過程要花三樣東西。
第一是時間。你可能要花一個週末的下午去見一個人。第二是錢,吃飯、打車,都有成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心力。你要對一個陌生人熱情地介紹自己,耐心聽對方說話,對 Ta 的生活表現出興趣。
但你們最後大概率不合適,前面的投入就都變成了沉沒成本。
我的耐心、時間和情緒,應該留給更值得投入的人。沒有必要每個人都靠自己從頭到尾地嘗試錯誤。AI 至少可以先幫助大家提供更多的 context,再在見面之前篩掉一部分明顯不合適的人。

良配的 AI 語音交互頁面
動察 Beating:但讓使用者多填寫資料,並不是有了 AI 就會自然發生。良配具體怎麼提高資料的豐富程度?
曾歡勳:我們把填寫資料變成了一段由 AI 引導的語音對話。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寫一篇小論文,但如果有一個人和你聊 20 分鐘,只要你願意配合,大部分人都能把自己的情況講得七七八八。
你是怎樣的人,喜歡穩定還是冒險,希望繼續做事業還是過相對平靜的生活,對婚姻、孩子、城市有什麼看法,這些都可以在聊天裡慢慢展開。
我們內部統計過一些競品,比如青藤之戀、牽手等,平均使用者資料大約只有一百多字。良配現在的使用者資料平均有四百多字。
當一個人不再只是幾張照片和幾個標籤,而變成一個更立體的存在,雙方才有判斷是否合適的基礎。
動察 Beating:人介紹自己的時候,往往會下意識地包裝。AI 怎麼區分一個人的自我想象和真實狀態?
曾歡勳:我們不能完全區分,我覺得這也不是我們的義務。
正常的人際交往裡,每個人都會稍微包裝自己。你看到一個人的自我描述以後,本來就會打一點折扣。有人說自己一米七,可能是一米六八;有人說自己一米八,可能是一米七五。但你至少要先有一個原價,才能決定打多少折。
我們做的是讓大家報出一個更充分、更立體的「原價」。至於真實情況,還是需要在後面的相處裡一步一步確認。這也比原來什麼信息都沒有,只能從頭猜起要好。
動察 Beating:資料變多以後,傳統的產品為什麼仍然解決不了匹配?
曾歡勳:過去的產品即使拿到了很多資料,也不一定能理解。
我當時寫了兩千字,但平台並沒有把我推薦給真正可能欣賞這些內容的人。難道整個深圳只有我太太一個人可能喜歡我嗎?肯定不是。原因是,對傳統推薦算法來說,兩千字可能只是一段長度為兩千的文本。它可以提取關鍵詞、打標籤,再做標籤匹配,但很難理解背後的意思。
比如我寫過創業經歷,它反映出我可能比較喜歡冒險,但也可能意味著生活穩定性沒有那麼高。有人看到這一點會覺得不適合,有人反而會喜歡。
我曾經見過一個由老師介紹的女生。我們在微信上聊了一個星期,聊得很好,甚至已經有點暧昧了。但第一次見面,我講完自己的創業經歷,她回去以後就告訴我算了。她想過比較平穩的生活,不希望以後天天提心吊膽,一會兒擔心失業,一會兒擔心創業失敗。
但我也接觸過完全相反的人。她不喜歡一直在公司裡工作,反而希望伴侶願意冒險。
同一個特點,對一些人是缺點,對另一些人是優點。如果技術不能理解這種差異,就只能不斷安排無效的溝通。
我過去在 Kimi 做 AI 搜索,本質上也是先理解用戶的需求,再理解文件,判斷兩者能不能匹配。現在只是把那個文件變成了另一個人。
AI 進入婚戀關係,位置很微妙。
如果一款產品以聊天時長為目標,它更適合成為陪伴者;如果以匹配效率為目標,它更像中介;如果以提供更多選擇為目標,它會不斷把新的人送到用戶面前;如果把真正建立一段關係視為成功,它還必須知道什麼時候退出。
同樣的技術,因為服務的指標不同,最後會服務完全不同的人。
曾歆勋給 AI 劃出的邊界是,它可以理解、篩選、轉述、提醒,但不能代替人喜歡上另一個人。
AI 處理那些不需要人處理的部分,把時間、心力和感情留給真正需要人參與的部分。


動察 Beating:你認為 AI 具體應該介入一段關係的哪些部分,又應該停在哪裡?
曾歆勋:AI 是給人做輔助的,不是替人做決策的。它不能指定一個人,然後告訴你們:你們很合適,就在一起吧。這就太搞笑了。
人與人之間需要化學反應。你們要見面、相處、投入時間,才能建立感情。這些只能由人完成。
但整個過程中,並不是所有工作都必須由人完成。第一步,AI 可以幫助你把資料講清楚。第二步,它可以理解這些資料,進行搜索和推薦。第三步,在兩個人溝通的過程中,它還可以承擔一部分中介工作。
比如我們在良配裡設定了一個 AI 分身。每個用戶都有自己的分身,其他人可以向它提問。
有些問題比較重複,比如未來準備在哪個城市發展、有沒有結婚計劃;有些問題比較尷尬,比如過去的感情經歷、家庭情況、買房計劃、父母有沒有退休金、對彩禮的看法。
如果用戶的資料裡已經有答案,AI 分身可以直接回答。如果沒有,它會把問題匿名轉述給本人以徵求答案,而且會調整措辭,去掉一些容易讓人不舒服的表達。
這樣既可以補充一個人的畫像,也可以避免每個人都像客服一樣,反覆回答相同問題。
動察 Beating:除了替人回答問題,AI 軍師會怎樣介入兩個人的聊天?
曾歆勳:AI 軍師會閱讀雙方的資料和聊天記錄,給用戶提供建議。
我們看到過一對用戶。男生和女生先後問了 AI 同一個問題:根據聊天記錄,對方是不是對我有好感?他們其實都想推進這段關係,只是都拿不準。
過去你可能會去問朋友、問閨蜜,但你需要重新交代很長的上下文,而且朋友也不了解對方。AI 軍師在這個場景裡有一個相對完整的視角。
我們後來準備增加一個功能。如果雙方都問了類似的問題,就可以出現一個隱藏彩蛋,叫「不約而同」或者「心有靈犀」,告訴他們:你們現在其實都對對方很好奇。
大家真正害怕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投入,害怕自己變成小丑。很少有人會介意一份已經確認是雙向的好感。
還有一位女生,和一個男生聊得很好,但第三天男生突然不回消息了。她早上、中午、晚上都發了消息,然後問軍師:為什麼他不回我?
軍師一開始告訴她,對方正在讀博士,可能比較忙,可以再等一等。第二天她又來問,還要等多久。AI 告訴她,最多等三天。如果三天還沒有任何回應,那就不只是忙,也可能是對方沒有意願繼續這段關係。
第三天,她來問是不是應該解除匹配,AI 建議她結束,她最後真的解除了。
後來我們電話回訪,她說自己確實很喜歡那個男生的資料,所以一直不願意輕易放棄。只是身處其中,很難替自己做決定。AI 給了她一個可以複盤和退出的出口。
動察 Beating:你不擔心用戶加上聯絡方式以後,直接離開良配嗎?
曾歆勳:離開就離開。我們是要解決用戶找對象的需求。你們交換聯絡方式,說明關係已經推進到了需要換一個平台聊天的階段,我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一部分。我留著你幹什麼?
最開始有些用戶交換聯絡方式時非常小心。發一個微信二維碼又撤回,或者把手機號分成三段發,可能是習慣了其他平台會限制導流。
後來我們增加了提示。系統檢測到用戶發送微信號碼或手機號碼時,會直接告訴他們,平台不限制交換聯絡方式。
用戶進入了真實關係,是一件好事。
大部分互聯網產品會盡量降低註冊門檻。資料可以以後再填,身份可以以後再認證,先讓用戶進來,再想辦法提高活躍和留存。
良配選擇了相反的方向。
用戶需要完成約 20 分鐘的 AI 對話,資料用心度達到一定標準,才可以正式進入產品。它還設定了實名認證、未婚認證和真人頭像認證。
這些步驟會降低註冊轉化率,也會讓一些只是想隨便看一看的人提前退出。
這正是設計的目的。曾歆勳不打算說服所有人留下。他先判斷什麼樣的人值得被服務,再把不屬於這個階段的人擋在外面。

曾歆勳參加校友活動
動察 Beating:你們想要的到底是哪類用戶?
曾歆勳:目前還是以城市白領為主。因為用戶需要比較清楚地表達自己,也要能夠提出自己的訴求。這和年齡、教育以及生活經歷會有一定關係。
但最重要的要求只有一条:Ta 現在確實想認真找對象。
人在不同階段,對關係的狀態不一樣。有時候只是隨便看看,有時候很著急結婚,有時候是準備開始認真尋找一個夥伴。良配只適合最後這一類人。
前面的 20 分鐘對話、資料用心度檢查,就是為了讓暫時不屬於這類人群的使用者自然退出。
這樣,留在產品裡的人至少知道,雙方的預期是一致的。大家都願意認真談一段以長期關係甚至結婚為目標的戀愛。
動察 Beating:良配為什麼要設定一對一配對?使用者在確認一個人是否合適之前,通常都會希望多比較幾個選擇。
曾歆勋:其他平台一般都可以同時和很多人聊天。使用者給很多人發喜歡,對方回覆以後,列表裡就出現很多聊天對象。這裡聊幾句,那裡聊幾句,最後可能誰都聊不成。
良配的機制是,你可以給不同的人發送喜歡,但只要其中一個人回應,雙方就進入一對一配對狀態。此時兩個人不會再看到其他推薦,也不會收到其他人的新消息。直到其中一方解除配對,才會重新回到推薦列表。
AI 可以做前面的篩選,但篩到一個可能合適的人以後,你需要投入時間和專注,才可能發展出關係。
在過去的產品機制裡,沒有人相信自己會被認真對待。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方列表裡的第十個人。我們希望 AI 和人形成一種分工。AI 做前面篩選和理解的工作,人去做後面需要投入感情的部分。
一對一的前提,是你不能把別人當成備胎。
動察 Beating:這種機制會不會反而給人造成壓力?解除配對時,很像在正面拒絕另一個人。
曾歆勋:這確實是使用者反饋比較多的問題。很多人平時很少直接說不,解除關係時會有心理壓力。但如果因為拒絕有壓力,就保留幾十個不確定的聊天對象,最後的結果可能是誰都沒有被認真對待。
我的投資人一開始也反對一對一模式。她說,自己作為投資人,需要看很多項目、反覆比較,才會投一個。為什麼找對象時看了一個人,就不能再看別人?
我的回答是,投資人看項目時處於相對強勢的位置,是她在做決定。但親密關係裡雙方是平等的。你在挑選別人的同時,別人也在挑選你。
如果所有人都想同時保留更多選擇,最後可能陷入一個共同的困境。每個人的列表裡都有很多人,但沒有人願意先投入。
我們為這個問題聊了很久,也做了一些用戶訪談。最後她接受了,一對一可能是良配非常差異化,也有機會改善匹配結果的機制。
動察 Beating:未來會不會把這套技術擴展到找朋友、找搭子或者職場社交?
曾歆勛:至少不會放在良配這個產品裡。一個產品要先解決一個問題,才能圍繞這個問題不斷做深。
現在有些 AI 社交產品,既想幫用戶找朋友,又找搭子、找戀人、找工作。什麼都想做,最後每一種關係都只能做得很淺。因為任何一個功能只要做深,就會讓其他目的的用戶覺得冗余。
良配先把婚戀這一件事做透。這套技術以後可能用到別的產品,但不會把所有關係都塞進同一個產品。
「讓用戶盡快離開」並不是從未出現過的婚戀產品理念。
Hinge 交友軟體長期把自己定義為一款「為被刪除而設計」的應用,並建立了由行為研究者參與的 Hinge Labs,研究什麼樣的資料、匹配和互動更容易把用戶帶到真實約會中。
良配把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
它不僅不把留存當成成功,還試圖把收入與最終結果綁定起來。用戶購買「保結婚會員計劃」後,如果三年內沒有登記結婚,可以申請全額退款。
在曾歆勛的設計裡,這是一套從產品價值觀推導出來的商業模式。平台不能一邊希望用戶成功,一邊依賴用戶持續停留來賺錢。
但價值觀能夠推導出產品機制,不意味著它天然就是一門成立的生意。
動察 Beating:為什麼最後把「結婚」定義成產品交付,而不是匹配、見面或者確立戀愛關係?
曾歆勋:這個模式是一步一步推導出來的。我們使用 AI 會消耗 Token,也投入了很多成本去幫助使用者。目的應該是讓 Ta 更容易找到對象,而不是讓 Ta 在平台上停留更久。
既然這樣,我們的商業模式就不能只和使用者使用時間掛鉤。否則我們會自己和自己打架:一方面想讓你成功,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你成功。所以收入應該和結果有關。
但什麼叫成功,需要繼續定義。第一版,我們認為讓使用者交換聯絡方式、走到線下,就算成功。這個節點非常容易驗證,只要看雙方有沒有交換微信就可以。但使用者不接受。Ta 會說,我只是加了微信,還沒有見面;或者見面以後不歡而散,這怎麼能叫成功?
那就繼續往下推。確立戀愛關係,大家應該會認為是一種成功。但它很難驗證。任何人都可以說自己沒有談戀愛,平台沒有辦法確認。
再往下就是結婚。結婚是雙方都有共識的成功節點,也可以通過婚姻登記驗證。於是最後的方案變成,以結婚作為交付。
期限方面,我們曾經對一百多位登記結婚者做過小樣本調查。按照我們的調查結果,如果兩個人是在畢業工作以後才認識,而不是從同學關係發展而來,多數會在認識後的三年內決定是否結婚。所以最後形成了「三年不結婚退款」。
我們希望整個產品和成功率形成一個閉環。我們提高匹配和溝通的效果,使用者更容易成功,平台才能獲得收入。
動察 Beating:你們團隊現在有 17 個人,但還沒有心理學或親密關係研究背景的成員。只依賴模型和產品經驗,怎麼保證匹配邏輯足夠可靠?
曾歆勋:現在確實還沒有,未來肯定會有。Hinge 發展到一定規模以後,也成立了自己的研究團隊,專門研究親密關係和使用者在產品裡的行為。
大學裡的心理學研究者有很多理論,但平台有一手數據。使用者怎麼認識、怎樣溝通、關係怎麼發展,這些數據只有產品能夠持續接觸到。
未來我們也希望成立類似的團隊,研究平台上的關係是怎樣形成的,再用這些結果繼續優化模型。我們的目標,是讓良配最後成為最理解親密關係的模型之一。
曾歆勳把產品經理大致分成兩類。
一類更相信體驗、直覺和價值判斷。另一類更依賴數據、實驗和能夠被複用的方法。
他也把這兩種傾向對應到自己的工作經歷裡,在微信感受到的,是產品首先要有穩定的價值觀;在 TikTok 和字節體系感受到的,則是大量 A/B 測試和快速迭代,把不同方案交給數據判斷。
良配更接近前一種。
它的許多選擇未必能在短期數據裡表現得最好。20 分鐘語音會降低註冊率,一對一會減少互動數量,允許交換微信會降低留存,不結婚退款會讓收入變得更慢。
這些選擇依賴創始人先做出判斷,再用產品證明判斷是否成立。

2019-2022,曾歆勳在騰訊微信搜索團隊工作
動察 Beating:你把產品經理分成「體驗派」和「方法派」,也把它對應到微信和字節的工作經歷。這兩類思路的區別是什麼?
曾歆勳:我自己其實更接近微信這一類。在微信時,我感受到一個好的產品應該有自己的價值觀,有自己的判斷。它不一定在每一個局部指標上都是數據最好的,但這些判斷保持一致,最後會把產品帶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上。
另一種方式是,所有東西都先上線實驗。這個按鈕放這裡還是放那裡,這個流程多一步還是少一步,都通過 A/B 測試決定。這樣最後可能得到一個沒有明顯短板的產品,但它也沒有特別突出的地方。像一個非常平均的六邊形,每條邊都差不多。
對做產品的人來說,如果去掉人的判斷,人就更像一個負責上線實驗的機器。
從市場角度,它也意味著產品很容易同質化。因為所有公司使用相似的數據和實驗方法,最後可能得到相近的結論。
同質化以後,競爭就不再取決於產品洞察,而是取決於流量、資金和外部資源。創業公司很難在這些方面和大廠競爭。
所以我覺得創業公司更需要做有判斷的產品。判斷可能有對有錯,但產品應該有自己的個性。
動察 Beating:但創始人的個人判斷也可能錯。比如一對一匹配,投資人和一部分用戶最初都反對。你怎麼判斷什麼時候應該堅持自己的想法?
曾歆勋:投資人可以提建議,但最終決定權在團隊。
今日資本的風格是,如果他們對被投企業有一個建議,會反覆提幾次。但如果一直說服不了創始人,他們就不再堅持。最後還是由創始人做決定。
一對一匹配的爭議,我們討論了很久。
投資人安排團隊做了一些用戶訪談,確實發現有人很喜歡,也有人覺得壓力很大。我們最後不是忽略這些反饋,而是繼續討論,良配最重要的北極星指標是什麼?
如果北極星指標是聊天數量、活躍或者停留時長,一對一可能不是最好的設計。但如果北極星指標是讓用戶更快進入一段認真關係,它可能是對的。
這就是產品要先決定自己為誰服務、以什麼為成功,再判斷數據應該怎樣使用。不是只要某個指標上升了,它就一定正確。
動察 Beating:很多設計都可以被複製。什麼能防止大平台在良配驗證成功以後,迅速做出相同功能?
曾歆勋:除非出現另一個我。
良配裡面有很多決策,都和過去的產品反著來。一對一匹配、較高的資料門檻、不限制用戶交換微信、以結婚作為結果,這些不是增加一個 AI 聊天框就能複製的。它們背後是一整套對婚戀產品的理解。
在我們證明這些東西正確以前,別人不會願意抄,因為這些設計看上去都在損害傳統互聯網最在意的數據。等到我們證明正確以後,我們已經積累了更多用戶、數據和對親密關係的理解。
技術上也是一樣。真正把 AI 放進具體業務流程裡,讓它解決實際問題,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容易。
當然,這部分最後還是要由產品結果證明。
動察 Beating:徐新第一次和你見面,就決定投資。當時你講了什麼?
曾歆勋:我沒有講宏大敘事,當時甚至沒有一份完整的 BP。我講的是自己怎麼找對象,為什麼想做這件事,以及我的技術背景為什麼和這個問題匹配。
她當時也在看 AI 找人的方向。找人可以分成找工作和找對象,她已經看過一些 AI 招聘專案,但沒有找到特別滿意的。找對象方向,她最早看到的專案之一就是我們。
那次見面聊得很細。第一個小時,她幾乎沒有問產品,而是從我的高中經歷開始問。為什麼考這所大學,學什麼專業,家裡做什麼,以前為什麼創業。到第二個小時,才開始問我現在到底想做什麼。第三個小時,反而是她給我講今日資本的投資經歷和她看過的創業者。
天使輪階段,具體的產品設想以後可能還會變化。她更多是在判斷我這個人,我過去的經歷、技術背景和現在想做的事,是不是在同一條線上。
良配正式上線以前,初創團隊的 7 個人分散在 5 座城市。一個月內,他們陸續離職、搬家,在深圳集合。
現在團隊已經擴展到 17 人。
曾歆勋做過搜索推薦,也做過 AI 搜索。他可以繼續留在福田的辦公室裡,訓練模型、改配對算法、查看用戶對話。
但現在,產品最大的約束不是模型不知道誰和誰合適,而是即使知道,候選池裡也可能沒有那個人。
婚戀產品是一個高度依賴密度的生意。
用戶不僅要在同一座城市,還要滿足彼此的年齡、性別、生活方式、婚姻計劃和情感偏好。用戶池越薄,算法的意義越小。
於是創始人的任務也發生了變化。

良配初始團隊 7 人,5 人從外地辭職搬家過來
动態 Beating:過去一年你幾乎都在辦公室裡做產品。為什麼現在開始頻繁參加活動、見投資人和媒體?
曾歆勳:創始人需要時刻知道,此刻哪個環節最需要自己。
研發階段,最重要的是產品和團隊,那我就應該把自己放進去。現在產品上線,下一階段最重要的是用戶增長、融資和 PR,我就應該出來做這些事情。
我在 Kimi 的時候也觀察過這種變化。研發階段,創始人可能把全部精力放在產品和團隊上,不頻繁出現在外面。到了需要把產品推向市場的時候,他又需要出來,為產品解釋、站台、建立合作。
我現在也是這個階段。團隊接下來一邊要做用戶增長,一邊繼續投入模型研發,讓大模型更理解人與人之間的匹配。這兩件事都需要錢,也都需要被更多人看見。
動態 Beating:良配下一階段最重要的目標是什麼?
曾歆勳:先讓用戶數量上來。算法再好,候選池裡沒有合適的人,也匹配不出來。最後每個人看到的分數都很低,不一定是算法不準,而是庫裡確實沒有那個人。
我們希望先在幾個主要城市,做到單個城市有一萬名以上的活躍用戶。一個城市達到一定密度以後,匹配才真正有意義。那時我們才能看到算法是否提高了成功率,一對一機制是否有效,用戶是不是更容易進入一段關係。
下一輪融資也要推進,但短期最重要的,還是用戶密度。
《黑鏡》第四季的《Hang the DJ》裡,有一套名為 Coach 的約會系統。
它替所有人安排對象,也替每段關係規定期限。有的關係只能持續十二小時,有的長達數年。用戶不需要判斷一個人是否適合自己,只需要服從系統,完成一次又一次約會,等待它最終算出那個匹配度最高的人。
艾米和弗蘭克第一次被配到一起時,系統只給了他們十二小時。期限結束,兩個人被迫分開,又分別進入新的關係。後來,他們再次相遇,決定不再服從安排,一起翻過圍牆,逃離系統。
直到最後,觀眾才發現,前面發生的一切只是交友軟體內部的一次模擬。
在一千次模擬裡,絕大多數版本的艾米和弗蘭克都會選擇反抗系統、衝向彼此。軟體把這些共同逃離的結果,換算成了現實中的匹配概率。
系統最終證明他們合適的方式,不是讓他們服從演算法,而是發現他們願意為了對方離開演算法。
這是 AI 介入親密關係時一個很微妙的位置。
它可以收集資料、安排相遇、計算概率,也可以提前指出兩個人之間可能存在的矛盾。但一段關係真正開始的時刻,往往也是人不再完全依賴它的時刻。

《Hang the DJ》劇照
曾歆勳給良配安排的位置與此相似。
AI 先幫助用戶理解自己,篩掉明顯不合適的人,再把可能適合的兩個人放到彼此面前。等他們開始投入時間、建立好感,甚至轉到微信繼續聊天,產品就應該退到後面。
在這套邏輯裡,用戶離開不是流失,而是成功。
這套產品邏輯很完整,商業邏輯卻還沒有完全成立。
如果用戶三年沒有結婚,會員費需要退還;在此期間,平台仍要承擔 Token、認證、服務、運營和獲客成本。婚姻又受到家庭、城市、經濟、性格和個人選擇的共同影響,很難完全歸因於一次演算法匹配。
更現實的問題是,良配仍然需要快速擴大用戶池。婚戀匹配高度依賴同一城市、相近年齡和相似需求下的用戶密度,而 20 分鐘語音對話、一對一匹配和更嚴格的認證門檻,又會主動擋住一部分人。
這些設計可以篩掉不認真對待關係的人,也可能讓一個本就需要規模的產品更難獲得規模。
會員如何定價,資金怎樣託管,三年間的成本由什麼收入覆蓋,平台又如何確認一段婚姻是否由良配促成,這些問題仍然沒有得到完整回答。
目前,「不結婚就退款」更像一個強烈的產品承諾,還不是一條已經驗證的商業閉環。
在《牆之上的DJ》中,兩個人離開了系統,配對才真正奠定了基礎。
良配也希望使用者這樣離開。
只是它首先要證明,自己能夠留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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