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2024 年的矽谷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腕帶。它沒有螢幕,不顯示時間,不彈消息,連一個 LED 都沒有。
OpenAI 的奧特曼戴著它,運動員 C 羅戴著它,a16z 的合夥人戴著它,紅杉、Benchmark 那一夥人都戴著它。除了腕帶,還有一種東西更隱蔽,一枚鈦金屬戒指,藏在中指或食指上,跟婚戒不一樣,跟珠寶也不一樣。
這只不顯示時間的手錶,在 2026 年,估值甚至超過了 100 億美元。
這些被矽谷視為社交身份的東西,看外觀盒子上,會印著三個英文單詞,Made in China。準確地說,Made in 深圳。
這就是 2026 年的矽谷,資本最熱的賽道之一,健康可穿戴設備。
手腕上是 Whoop 和被 Google 收購的 Fitbit,手指上是 Oura,這三家公司,把一門「檢測身體數據」的生意做到了百億美元級別。
2021 年 1 月 14 日。Fitbit 創始人 James Park 終於把自己一手做大的公司以 21 億美元的價格交給了 Google。
僅僅六年前,Fitbit 在紐交所敲鐘,市值一度衝到接近 110 億美元。它教會了全世界一個數字,每天一萬步。
但「一萬步」這個口號年紀太大了。
2021 年開始穿戴可穿戴的那批人,已經不再滿足於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他們想知道更幽暗的東西,我今天壓力大不大,我昨晚的睡眠好不好,我身體是不是已經在走下坡路。
接班 Fitbit 的,不是一隻更大的手錶。是一枚芬蘭來的戒指,和一條波士頓來的腕帶。
故事先回到 2013 年的芬蘭小城奧卢。
冬天的奧卢日照只有四五個小時,三個工程師 Petteri Lahtela、Kari Kivelä、Markku Koskela 凑在一起,準備做一件他們覺得沒人在認真做的事。

Oura 三兄弟
當時所有可穿戴公司都在死磕「運動量」,他們的判斷恰好反過來,世界上只有不到 5% 的人定期運動,但 95% 的人每天都要睡覺。
所以芬蘭人的切入點不是手腕,是手指。手指的血流密度高,信號穩定,關鍵是可以 24 小時不取下來。
Oura Ring 的雛形就是在那個常年陰沉的城市裡被畫出來的。
第一代是個笨重的環,外觀比現在土氣得多,2015 年上 Kickstarter 眾籌,募了 65 萬美元,連風口的邊都沒摸到。那一年硅谷的風口是 Apple Watch。
Oura 是一個只在生物駭客小圈子裡被偷偷討論、世界其他角落幾乎無人知道的芬蘭初創。
故事的另一條線,發生在波士頓。
2012 年的哈佛校園裡,22 歲的 Will Ahmed 是哈佛壁球隊隊長。他注意到一件讓他想不通的事。隊裡訓練量一樣的人,第二天恢復程度天差地別。有人神清氣爽,有人像被卡車碾過。教練靠肉眼判斷該不該讓誰再練一組,這套辦法和 1950 年代沒啥區別。
他想做個東西,每天早上告訴運動員你今天還行不行。這就是 Whoop 的起點。早期的 Will 沒錢做營銷,他幹的事很笨,去找勒布朗·詹姆斯和菲爾普斯的私人教練,把腕帶遞過去,請他們試戴。
十幾年過去,賬單變成了這樣。
Oura,2025 年 10 月完成 9 億美元的 E 輪融資,估值 110 億美元,富達基金領投。截至 2025 年累計賣出 550 萬枚戒指,其中近 300 萬枚就在過去一年裡賣出。2024 年營收 5 億美元,2025 年預計破 10 億,2026 年預計 15 億。2026 年 5 月,它已經秘密向 SEC 遞交了 IPO 申請。
Whoop,2026 年 3 月完成 5.75 億美元的 G 輪,估值 101 億美元,全球會員超 250 萬。2025 年訂閱收入同比翻倍,年化運行率達 11 億美元。投資人名單上寫著 C 羅、勒布朗·詹姆斯、羅裡·麥克羅伊,機構投資人裡坐著卡達主權基金、阿布扎比的 Mubadala、雅培製藥、梅奧診所。
兩家加起來 210 億美元。這是 Fitbit 頂峰市值的兩倍。
Oura 和 Whoop 乾脆不要螢幕。無螢幕,無訊息,無來電。而 Fitbit 今年也在跟 Gemini 打通後,持續發力。
它們用更少的功能,幹掉了更多的功能。Oura 的教義是睡眠決定健康,Whoop 的教義是恢復值決定你能不能再戰一回合。
步數是給胖子看的,恢復值是給社會精英看的。
Oura 創立於 2013 年。Whoop 創立於 2012 年。
這兩家公司熬了整整十年。而 Google 也在這兩家的窮追猛打之下,Fitbit 做出巨大改變。
Oura 在 2024 年 12 月的 D 轮估值還只有 50 億美元,2025 年 10 月的 E 轮就翻了一倍多到 110 億。Whoop 在 2021 年 F 轮估值 36 億美元,2026 年 G 轮直接飆到 101 億,翻了將近三倍。
估值的真正起飛,都發生在 2023 年之後。為什麼?
因為 ChatGPT 出來了。
這才是隱藏在這門生意最深處的秘密。它根本不是一門健康生意。
誰拿到了用戶 24 小時不離身的長期生理數據,誰就拿到了 AI 時代的機會,而這張票比當年微信的社交關係鏈還稀缺。
先說一個被忽略的真相。
2023 年之前的可穿戴設備有一個死結,數據測了一堆,沒人看得懂。你看到 HRV 42ms 知道是什麼意思嗎?看到深睡 1 小時 23 分知道該怎麼辦嗎?Fitbit 當年就是死在這裡,它告訴你數據,但不告訴你然後呢。
大模型的出現,第一次解決了這個「然後呢」。
Whoop 早在 2023 年 9 月就接入了 OpenAI 的 GPT 模型推出 Whoop Coach,後來又推出 Daily Outlook,每天早上給你一份個性化簡報,天氣如何、昨天哪些事影響了你的恢復、今天該不該開那個 9 點的重要會議。Oura 走得更遠,2026 年 2 月它發布了自己的大語言模型,專門聚焦女性健康,從月經周期到更年期。數據、解釋、行動,這個閉環第一次跑通了。
這才是富達基金、ICONIQ、卡塔爾主權基金願意給 Oura 110 億、Whoop 101 億估值的真正原因。他們買的不是健康公司,是 AI 時代用戶身體數據的唯一入口。這套估值邏輯和當年投 Snapchat、Instagram 是一個套路,投的不是產品,是數據沉澱的位置。

C 羅等體育明星代言 Whoop
這就是富達基金、ICONIQ、卡塔爾主權基金願意給 Oura 110 億、Whoop 101 億估值的真正原因。他們買的是 AI 時代用戶身體數據的入口,健康只是殼。這套估值邏輯和當年投 Snapchat、Instagram 一樣,看中的是數據沉澱的位置。
Fitbit 反應慢了幾年,直到 2026 年 5 月才追上來。
5 月 7 日,Google 把 Fitbit App 改名 Google Health。同步推出一款 12 克的無屏手環 Fitbit Air,99 美元起,也做成沒屏幕,沒通知,沒按鍵。配套的 Gemini AI 健康教練同一天開始收訂閱費,9.99 美元一個月。
跟 Whoop 那套路數一模一樣。無屏硬件加 AI 加月費。
Google 還開放了生態,Apple Watch 用戶、Oura 用戶都可以把數據導入 Google Health,讓 Gemini 幫忙解讀。Apple 的 HealthKit 封閉,Oura 和 Whoop 各管各的數據。
Google 幹脆放下身段,去做匯總,晚起的鳥兒有蟲吃就得做開放生態。
我們再往深一層看。未來每個人都會有一個個人 AI Agent,可能叫 Siri,可能叫 ChatGPT,可能叫小愛、豆包。
但本質都需要餵養數據。文字數據 OpenAI 拿走了,圖片數據 Midjourney 拿走了,搜索數據谷歌拿走了,身體數據這一塊目前還是空的。Whoop、Fitbit 和 Oura 正在搶這個位置。
上一個時代的紅利是流量。這一個時代的紅利,是你身體裡的數據。
Whoop CEO Will Ahmed 已經公開宣布,下一步就是 IPO。Oura 已經悄悄遞交了申請。兩個百億美元級 IPO 候選在前面排著隊,等著 2026 或 2027 年敲響紐交所那口鐘。
但你翻開它們的供應鏈,出貨地址寫的不是馬薩諸塞,也不是赫爾辛基,是龍華、寶安、東莞。
當然,這套劇本我們已經很熟悉了,中國製造業演了 20 年。富士康給蘋果代工,立訊精密給 AirPods 組裝(全球 70% 以上份額都是它一家在做),藍思科技給 iPhone 做玻璃面板,寧德時代給特斯拉供動力電池。
每一次美股的鐘聲響起,背後都有一張華強北的供貨單。
這次輪到的是智能戒指。
一枚 Oura Ring 4 你拆開看,鈦金屬外殼大概率來自給蘋果做表殼的那批東莞精密加工廠。它們順手就把 Oura 的活也接了,畢竟原材料、CNC 機床、拋光工藝都現成。裡面那顆 PPG 光學傳感器、加速度計、微型電池,幾乎清一色來自珠三角。Whoop 5.0 那條號稱快乾針織的腕帶,背後是江蘇的紡織代工。
矽谷做的事其實很少,定義產品,寫算法,做品牌,收訂閱。
真正難的工藝也在中國。
把傳感器、晶片、電池、天線塞進一枚 2 克重的鈦圈裡,還要防水、續航 7 天、佩戴無感,這事並不是所有代工能夠實現。
2025 年 9 月發生過一件被傳遍科技圈的事。一位叫 Daniel Rotar 的 YouTuber 戴著三星 Galaxy Ring 準備登機回家,安檢前發現戒指裡的鋰電池開始膨脹,戒指卡死在手指上拿不下來。機場拒絕他登機,因為腫脹的鋰電池屬於飛行禁運品。他最後是被送進醫院,靠冰水降溫和醫用潤滑劑才把那枚鈦戒指從手指上推下來。醫生沒敢切,切開鈦殼很可能引爆裡面的鋰電池。
這件事暴露了一個細節,戒指裡的微型電池沒有手錶的散熱空間,一旦出事就是醫療事故。
能穩定良品率做這種東西的工廠,全球屈指可數,大多數集中在深圳東莞這一帶。它們的車間裡,給蘋果的產線、給三星的產線、給 Oura 的產線,可能就隔著一道板牆。
但很遺憾,能做出 Oura 的供應鏈,做不出 Oura。
中國廠商不缺技術,不缺產能,不缺設計師,缺的是把心率數據翻譯成 Readiness Score 那套話語權,以及讓 a16z 合夥人願意每月乖乖續費的品牌溢價。
舊金山某個 35 歲工程總監的清晨大概是這樣的。
鬧鐘響之前 6 分鐘,Oura 戒指輕微震動了一下,它判斷你正處在淺睡階段,叫醒你最舒服。睜眼第一件事是摸枕邊的手機。Oura app 跳出今天的 Readiness Score,73 分,黃色。下面附著 AI 顧問的簡短建議,昨晚 HRV 略低,今天的硬訓練建議改成輕運動。
他歎了口氣,把原定 7 點的 CrossFit 推到了傍晚。然後打開冰箱拿了一顆冷凍漿果,Bryan Johnson 推薦的某種抗氧化食譜。
這個清晨他沒有點開股票帳戶,沒有點開 Slack,沒有看新聞。他先確認了一件事,我今天的身體值多少分。
這就是這門生意的真正起點。它是入口。
美國千禧一代,1981 到 1996 年生的那批人,2026 年正好集中在 30 到 45 歲。
這是史上第一批從 20 歲就開始追蹤自己步數的世代。他們不像父輩那樣到 60 歲才去醫院體檢,他們 30 歲就開始焦慮 HRV、深睡時長、空腹血糖、內臟脂肪比。一個由量化自我養大的世代,集體進入了中年。
這股風的精神領袖是 Bryan Johnson。這位 48 歲的科技富翁,靠把 Braintree 連同旗下的 Venmo 以 8 億美元賣給 PayPal、個人淨得約 3 億美元,如今每年花 200 萬美元做一個叫 Project Blueprint 的逆齡計劃,每天測一百多項生理指標。
他甚至做過一件被全網罵的事,把自己 17 歲兒子的血漿輸到自己身上做多代血漿交換實驗。Netflix 還專門為他拍了紀錄片,《Don't Die,那個想永生的男人》。

Bryan Johnson
中國互聯網把他當怪人笑了一輪又一輪。可他做的事,定義了矽谷 2026 年的精神底色。抗衰,是新的奢侈品。
豪車豪錶是父輩的圖騰。這一代矽谷新貴不再炫耀手腕上的勞力士,他們炫耀的是手指上那枚鈦金屬戒指,炫耀的是我比你更懂我的身體。
中國這邊精神同構。王興打卡馬拉松上了無數次熱搜,張一鳴早起健身被反覆傳播,連李彥宏體檢報告異常的傳聞都能上熱搜。
一線中產的焦慮變了形,以前焦慮房價,現在焦慮代謝綜合徵,以前晒包,現在晒睡眠分數,以前晒娃,現在晒空腹血糖。
一線城市健身房的午夜場塞滿了金融、互聯網、諮詢的從業者,他們手腕上戴的是 Apple Watch,但越來越多人手上多了一枚來自亞馬遜海淘的戒指或手環。
而矽谷高管最深的恐懼不是變胖,是早衰。
這一代人在 35 歲就開始問,我是不是已經在走下坡路了。Whoop 直接給這個焦慮做了一個產品功能叫 Healthspan,裡面有個核心指標叫 WHOOP Age,它告訴你身體年齡。你 38 歲,但身體 42 歲。這種數字一旦印在屏幕上,沒人能假裝沒看見。
以前焦慮買不起房,現在焦慮買不起健康。前者你打死還能想想辦法,後者一旦顯示,就只能訂閱續費。
兩款設備的絕對數值無法互比,也不能等同臨床測量。恢復分和睡眠分的精度永遠夠不上醫療,但情緒價值遠超必要。你每月不到 6 美元訂閱費買的是一種確定感,所以本質上是一種心理產品。
說白了和算命沒區別,只是把你的生辰八字換成了 HRV。
把鏡頭拉遠來看,Oura 和 Whoop 賣的是一種新型中產宗教,叫量化自我。
教義只有一句,你的身體可以被測量,可以被優化,可以被管理。Keep 當年講的自律給我自由是同款話術,只不過 Whoop 把它漲價 5 倍賣給矽谷高管。
而那個舊金山的工程總監,明天早上醒來,他還會第一件事打開 Oura app。看一眼今天的分數,然後扣下手機,開始新的一天。
戴上戒指那一刻,他以為自己買了健康。
其實他訂閱了焦慮。而 AI,把這份焦慮做成了永遠可續費訂閱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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